陳容娟
2014年,黨中央在全國民族團結進步表彰大會上提出“加強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尊重差異、包容多樣,讓各民族在中華民族大家庭中手足相親、守望相助”[1]。習近平總書記在 2021 年的中央民族工作會議上提出“必須促進各民族廣泛交往交流交融,促進各民族在理想、信念、情感、文化上的團結統一,守望相助、手足情深”[2]。這些會議精神為黨的民族工作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了科學指引。學術界也掀起了研究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熱潮,學者們“從理論淵源、思想軌跡上對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進行闡釋,從學理上對民族交往交流交融進行概念界定與內在邏輯解讀,從實踐上總結和探索促進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現實路徑等,取得了豐富的研究成果”[3]。以后,還需要從時間上和空間上進一步拓展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時性研究和共時性研究。
瑤族是一個發源于中國的世界性民族。中國境內瑤族主要聚居在桂、湘、粵、黔等省,國外瑤族主要聚居在越南、泰國、法國、美國等國家。中國瑤族分散居住在山脈縱橫交錯、交通閉塞的南嶺山區,形成“南嶺無山不有瑤”的分布特點,成為典型的山地民族。瑤族為了適應特殊的山地環境,發展出富有民族智慧的生存策略和文化制度。例如,刀耕火種、采集狩獵相結合的生計方式,男娶女嫁婚和招贅婚并存的婚姻形態,父系繼嗣和母系繼嗣并重的繼嗣規則,包含了漢藏語系苗瑤語族瑤語支、漢藏語系苗瑤語族苗語支、漢藏語系壯侗語族侗水語支等的語言文化,創作了《盤王大歌》《密洛陀史詩》等民間文學藝術。
因此,瑤族一直以來是學術界重點關注的研究對象,研究成果不勝枚舉。在20世紀30年代中國人類學、民族學發展早期,中央研究院社會科學研究所顏復禮先生基于對廣西壯族自治區凌云縣六個瑤族村寨的田野調查,出版了《廣西凌云瑤人調查報告》,費孝通和王同惠夫婦基于對金秀大瑤山的田野調查,出版了《花籃瑤社會組織》。20世紀80年代后,國內外學者掀起了瑤族研究熱潮,多次在國內外召開國際瑤學研討會,出版了一系列有影響的論文、著作,如《跨境瑤族研究——中越跨境瑤族經濟與文化交流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瑤族研究論文集——1986年瑤族研究國際研討會》《瑤族研究論文集》,以及胡起望、范宏貴的《盤村瑤族》、玉時階的《瑤族文化變遷》、李本高的《瑤族〈評皇券牒〉研究》、張有雋的《瑤族歷史與文化》、徐祖祥的《瑤族文化史》、謝劍的《連南排瑤的社會組織》、馮智明的《廣西紅瑤》等。這些汗牛充棟的調查報告、論文、著作為我們理解瑤族歷史文化以及瑤族和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扎實的基礎。
瑤族具有歷史悠久、遷徙頻繁、居住分散、支系繁多、稱謂繁雜、文化豐富等特征。瑤族史就是一部遷徙史,其形成發展和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有著密切聯系。基于此,本文從瑤族形成和發展過程來考察瑤族和其他民族的交往交流交融。
多源性是中國絕大多數民族族源的一個基本特征,任何一個民族都是在融合、同化、分化中產生和發展的,純粹血統、純粹體征、純粹文化的民族是不存在的[4]。瑤族族源亦是多元的。
瑤族族源一度是學術界爭論不休、眾說紛紜的話題,大體上有以下幾種觀點:一是“長沙、武陵蠻”說,瑤族先民居住在湖南的武陵、洞庭湖一帶。二是“五溪蠻”說,瑤族先民居住在湖南與貴州之間。三是“山越”說,認為瑤族原始居住地在江蘇、浙江一帶。四是“多源”說,認為瑤族來源兼具“長沙、武陵蠻”“五溪蠻”“山越”成分。五是“古瑤民”說。這些觀點都各有依據。學術界多認為瑤族源于“長沙、武陵蠻”和“五溪蠻”[5]。
那這些“蠻”的源頭又在何處呢?《瑤族通史》編委會綜合研究后認為“長沙、武陵蠻”“五溪蠻”或者說瑤族族源是古代的九黎和三苗。在中國古代,九黎部落分布在黃河、長江中下游,并與炎帝、黃帝兩大部落發生沖突。九黎部落戰敗后,除了少部分留在中原大地加入黃帝部落外,其余部分向東南西北遷徙后形成新的部落群體。其中,向南遷到江淮流域和長江中下游的那一部分形成了一個名為“三苗”的部落集團。“三苗”是一個包括許多氏族、部落的龐大集團,瑤族先民是其中一部分[6]49-50。史書通常把這些分布在東、西、南、北的新部落稱為“蠻”“夷”,瑤族先民與南方少數民族也被統稱為“蠻”“南蠻”。
漢代中后期,瑤族先民聚集在長沙、武陵等郡,得名“長沙蠻”“武陵蠻”。南北朝時期,出現“莫徭”稱號。“莫徭”是從“蠻”演化而來,又經過分化、融合形成瑤族。宋代,由于封建王朝的消極民族政策,瑤族生存空間不斷受到擠壓,瑤族先民遷入嶺南山區,主要分布在湖南的北部、南部以及廣西的北部。明清時期,瑤族分布重心從湖南轉移到兩廣,而廣西成為瑤族最重要的居住地,其次是湖南、廣東、貴州、云南,部分瑤族由廣西、云南遷移至東南亞國家。20世紀70年代越南戰爭后,部分東南亞瑤族以難民身份被安置在歐美各國。至此,形成今天瑤族“大分散、小聚居”的分布特點。
自此可以發現,瑤族起源于中原地區,在遷徙到南嶺走廊的歷史形成過程中不斷融合其他民族成分,族源隨之多元化。“瑤族族源分為主體成分和次要成分,主體成分主要指九黎和三苗部落的一個分支,后來逐漸演變為盤瑤支系、布努瑤支系。次要成分主要是指部分漢族人和壯侗語族民族在與瑤族頻繁交往的歷史過程中,逐漸成為瑤族的一部分。”[6]59-60何海獅總結了其他族群成為瑤族的三種途徑:一是在封建王朝的政治需求下,嶺南土著“俚僚”同化為瑤族,正所謂“俚僚營田而為瑤”;二是封建王朝為加強嶺南地區統治,把其他族群的部分人識別為瑤族;三是其他族群為逃避賦稅、勞役、戰亂等,躲進瑤族居住的深山中而同化為瑤族[7]。
經過漫長的遷徙歷史,遷入嶺南的瑤族和壯、苗、侗、水等民族雜居、交融,“各地瑤族由于所處的生態環境不一樣經濟生活不相同,和周邊民族的接觸、交往不一樣,在文化上開始出現差異,地域文化和族群文化逐漸萌芽、發展,最后在瑤族內部形成盤瑤、布努瑤、平地瑤、茶山瑤四大支系,其文化的發展既有共性,又有支系特點和地域差別。”[6]310其中,盤瑤是瑤族的主干支系,語言屬于漢藏語系苗瑤語族瑤語支;平地瑤是從盤瑤分化出來的支系,語言屬于漢語方言支系;布努瑤語言屬于苗瑤語族苗語支;茶山瑤是瑤族中人口最少的支系,語言屬于苗瑤語族侗水語支。
瑤族的形成是“多元一體”的歷史過程。在周大鳴看來,“多元”是指支系繁多,“一體”是指瑤族這個共同稱呼,諸多支系共同構成瑤族。何海獅強調人們獲得瑤族身份的方式是多元的,南嶺成就了瑤族一體化歷程。其實,瑤族“多元一體”的“多元”具有多層含義。從歷史角度來看,瑤族族源是多元的,不僅包含九黎、三苗以及由其逐漸發展出來的“長沙、武陵蠻”“五溪蠻”,還包含獲得瑤族身份的其他族群;從現狀來看,瑤族支系是多元的。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族源多元導致了支系多元,最后共同構成瑤族:瑤族先民在自北向南的遷徙過程中不斷融合其他民族成分,形成族源多元,遷徙到各地的瑤族又兼容并蓄地吸收其他民族的文化元素,適應不同的自然環境,形成支系多元。但是不管族源如何,民族內部的經濟、文化、語言等方面有何差異,各支系都認同自己為瑤族。因此,可以說族源多元、支系多元以及瑤族形成是瑤族和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結果。
20世紀80年代初,費孝通先生提出西北走廊、藏彝走廊和南嶺走廊[8]。后來,費孝通先生在《瑤族調查五十年》中就南嶺走廊提出進一步研究思路,他希望以大瑤山調查為起點,發展為以南嶺走廊為主的綜合性調查,討論南嶺走廊各民族之間的歷史關系和交往互動。費孝通先生認為,研究好南嶺走廊有助于研究中華各民族之間交織交融的歷史關系[9]。
南嶺走廊是指中國南方湖南、廣西、江西和廣東相連的群山區域,從地理角度來看,包含了大庾嶺、騎田嶺、都龐嶺、萌渚嶺、越城嶺及其周圍群山,從行政區劃來看,包含了粵北、桂東、桂北、桂西北、湘南、黔東南等地區。南嶺走廊是典型的多民族聚居區,分布有漢、壯、瑤、苗、畬、侗等十幾個民族。這種民族互嵌式社區環境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空間基礎,瑤族和其他民族在血緣上有親緣性,經濟上互通有無,文化上相互交密,婚姻上相互通婚。
瑤族和苗族、畬族都源于三苗,但是在遷徙和發展過程中逐漸演變為不同民族。潘光旦先生提出了這樣的設想:九黎、三苗部落在南遷過程中,遷徙進南嶺山脈的那部分群體逐漸演變為瑤族,先定居在洞庭湖地區又遷徙到湖南和貴州的那部分群體逐漸發展為苗族,向東遷徙到江西、福建的那部分群體逐漸發展為畬族[10]。不同遷徙方向使得苗、瑤、畬分布在南嶺走廊不同方位,例如,畬族分布在大庾嶺,苗族分布在騎田嶺,瑤族散居在萌渚嶺和都龐嶺,侗族生活在越城嶺。從南嶺走廊方位來看,東部瑤族和客家人、畬族關系密切,中部瑤族和侗族、苗族關系密切,西部瑤族和壯族、苗族關系密切。這些族群互動逐漸形成不同的瑤族支系,例如瑤族和苗族互動交融形成布努瑤,瑤族和漢族頻繁互動形成平地瑤。
分子人類學相關研究證明瑤族和苗族、畬族、漢族等民族有一定的遺傳親緣性。人類學和生物學相結合的分子人類學研究表明:瑤族和苗族的Y染色體幾乎沒有差異,兩者血緣關系最近。瑤族和藏緬族群的Y染色體差異只有1.2%,兩者親緣關系較近。瑤族和漢族、侗族也有一定的親緣關系。瑤族支系和語言都復雜,從遺傳關系來看,說勉語的各支系較近,說金門語的藍靛瑤和山子瑤較近,說藻敏語的八排瑤與畬族最為接近,屬于苗瑤語族苗語支的布努瑤和苗族較近[6]54-59。王傳超、祿佳妮結合了田野調查和分子人類學方法,論證了瑤族、苗族、畬族有較近的遺傳親緣性,支持了苗、瑤、畬同源說[11]。
瑤族和其他民族保持密切的生產生活互動。瑤族用林木、茶葉、竹筍、香菇、木耳、桐油等山地特產和漢族交換生活用品和生產工具,如食鹽、糧食、布匹、鐵器、家具等,形成共存互補關系。集市、圩鎮成為瑤族和其他民族交換生產物資的重要場域。例如,在廣西賀州市八步區賀街鎮的商圈、市場中,開商店、擺攤的既有客家人、本地人,也有瑤族人、壯族人,商品既有瑤族的服飾、刺繡和土特產,也有其他民族出售的生活用品。行腳商人也成為各民族間經濟來往的重要媒介,歷史上不斷有漢族行腳商人進入賀州市八步區的瑤族村進行貿易,滿足瑤族的日常生活所需,現在依舊有漢族商人開著流動攤位車穿梭于瑤山中。在多民族雜居的村落,不同民族之間的生產互動更為頻繁,在婚喪嫁娶、建房造屋、砍樹伐木、播種收稻等方面相互幫工,相互借用錢、米、農具、牛等更是家常便飯。漢族和瑤族還會相互學習對方的生產技術和經營方式,漢族人向瑤族人學習山地耕種的經驗,瑤族人向漢族人學習水稻耕種的技術和經驗。竹村卓二也指出,各地瑤族保持堅韌不拔的“民族生命力”,是因為瑤族具有較強的環境適應能力,擅長開發利用豐富的自然資源,并與平地漢族維持以交換生產物為基礎的社會共生關系[12]。
瑤族和漢族保持著密切的文化互動。一方面,漢字是漢文化的承載者和傳播者,也是中華各民族交流交往的橋梁。就瑤族而言,瑤族受漢文化影響較大,有較強的讀寫漢字能力,用漢字記錄本族的神話傳說、儀式唱詞、歌謠、家先等,形成《盤王大歌》,記錄歷代家先的《家先單》,記錄習慣法的石牌制,以及記錄瑤族起源、遷徙和刀耕火種等內容的《評皇券牒》。此外,瑤族為了便于和其他民族交往互動,還會積極學習他們的語言。例如,筆者在廣西賀州市進行田野調查時發現,賀州族群眾多,方言也眾多,瑤族講瑤話,壯族講壯話,漢族也有不同方言,桂柳人講桂柳話,客家人講客家話,本地人講本地話。這些族群在頻繁的交往互動過程中學習對方的語言,許多瑤族人會同時掌握壯話、桂柳話、客家話、本地話等方言,并會根據不同的交往對象使用不同的語言。另一方面,瑤族和鄰居民族之間的“認老同”“認契”現象較為普遍,不同民族間通過“認老同”“認契”等方式建立擬制親屬關系,并在生產勞動、修造房屋、婚喪嫁娶等方面互幫互助,保持密切聯系。胡起望在《盤村瑤族》中統計了 20 世紀 80 年代大瑤山盤村 24 對老同,其中漢族有11對,壯族有3對,跨族群占比63%[13]。這種擬親屬關系體現了南嶺走廊不同民族之間的互動關系和共生關系。
族際通婚是族群互動和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重要指標。瑤族和周邊民族通過相互通婚保持親密的情感關系。歷史上,瑤族實行族內婚,鮮少與其他民族通婚,但是也有少數瑤族存在族際通婚情況。例如,清朝時,湖南江華有瑤族招漢人為婿[14]。筆者在賀州市賀街鎮瑤族村落調查時發現,清朝有少數漢族人因避難、躲徭役進入到瑤族地區生活,與瑤族通婚,也有漢族男子因家庭貧困入贅瑤族家庭。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國家實行民族平等與民族團結政策,各民族互動交往日益加深,瑤族和其他民族通婚也日漸普遍。徐杰舜指出,賀州瑤族、壯族、漢族之間保持著頻繁的婚姻互動,黃洞鄉都江瑤族村的族際通婚占比高達75%[15]。袁麗紅統計了2017年南嶺走廊14個縣的結婚登記數據,指出南嶺走廊族際通婚率高,富川、恭城、龍勝、羅城、融水的族際通婚率分別是51%、52.7%、62.1%、58.2%、45.9%[16]。玉璐統計出2018年富川縣和2021年八步區黃洞鄉的四個瑤族村的族際通婚平均比例是27.96%[17]。族際通婚把不同民族的成員融到同一個家庭、村落中,把不同民族的姻緣、血緣聯結起來,形成多民族家庭和多民族社區,有利于促進各民族交往互動和團結互助。
從時間視角來看,九黎和三苗的一個分支在南遷到南嶺走廊以及在南嶺走廊生活的過程中不斷融入漢、壯、苗等民族成分,最后形成瑤族。因此,可以說瑤族形成過程是瑤族和其他民族交織交融的過程,瑤族形成是瑤族和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歷史結果。從空間視角來看,各民族交錯雜居的南嶺走廊是瑤族和其他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空間基礎,空間上交錯雜居,經濟上依存共生,婚姻上相互通婚,語言上共用漢語,文化上兼容并蓄,促進了各民族深度交融,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守望相助的融洽民族關系,共同鑄就了守望相助的中華民族大家庭。這也有助于促進各民族廣泛交往交流交融。
我們要進一步加強各民族廣泛交往交流交融的共時性研究和歷時性研究,為增強中華民族凝聚力提供強大的精神動力,為建設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園提供堅實的文化基礎,為鞏固中華各民族人民大團結提供力量,為形成同心共圓中國夢提供強大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