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哲茹 徐京平
在國家治理現代化背景下,“大智移物云”等數智科技與治理領域的結合日益緊密,技術治理已然成為國家治理、政府治理與社會治理的重要模式。然而關于“技術治理”的概念內涵,學界尚無統一定論。劉永謀(2022)認為,技術治理是在政治、經濟領域中,治理主體為提高社會運行效率,系統使用現代科技而展開的系列治理活動。袁方成等(2023)則認為技術治理既是政府利用技術工具構建治理機制、實施治理行為的過程,也是政府組織特性與技術工具特性的交融過程。在技術治理中,作為技術所有者的企業亦將是治理主體之一。
國內關于技術治理的爆發式應用集中于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之后。疫情期間,技術治理對社會運行產生了極大影響。但并非所有以數智科技應用為名的管制手段均為技術治理,諸如“蘇州文明碼”“河南紅碼”等事件則歸屬于偽技術治理。技治社會同樣需要治技社會(劉永謀,2022)。為防范偽技術治理亂象,國家審計須對偽技術治理進行再治理。一方面,國家審計是國家治理的產物,其具有顯著的工具屬性——為統治者的治理活動而服務(馮均科,2020);另一方面,國家審計又是國家監督體系的重要構成,監督權力運行是其基本職能。由此可見,國家審計對偽技術治理進行再治理,既是其職責所在,又是其職能發揮的重要表現。
基于此,本文以“蘇州文明碼”事件和“河南紅碼”事件等偽技術治理亂象為切入點,引出國家審計對偽技術治理進行再治理的現實緣起。以“監管俘獲”為理論基礎,闡述權力異化是偽技術治理亂象的生成本質,并引入國家審計規范權力運行。以國家審計的抵御、預防、揭露功能對標治理權力運行的授予、行使、終止三大階段,為國家審計規范偽技術治理亂象提供再治理路徑。
技術治理的快速興起是技術在自權力驅動下的慣性使然。在技術自權力驅動下,“蘇州文明碼”事件和“河南紅碼”事件等偽技術治理亂象頻發。由此引發的對偽技術治理的“再治理”之需,便是本文研究的現實緣起。
“偽技術治理”概念最早由劉永謀(2018)提出,是指掌權專家違背“專業技能實施科學管理”原則,打著“科學”名號行“非理性專制”之實。隨著研究深入,劉永謀(2022)對“偽技術治理”內涵更新為“自稱應用新科技成果,事實卻違背科學原理和技術方法的治理活動”。本文綜合前人研究成果,認為偽技術治理是指推行主體通過掌權專家發聲,或以“高效治理”為噱頭,用“技術治理”之名行“技術操控”之實,以謀求公權或私利的行為。該推行主體既可為政府公職人員,亦可為技術所有者的企業。
偽技術治理的顯著特征有三:其一,于推行主體而言,偽技術治理以“謀求公權或私利”為目標。偽技術治理的推行主體在技術庇護下,或企圖對原有職權進行擴張,或企圖利用原有職權謀求私利,或二者兼求。“公權”和“私利”是偽技術治理活動開展的潛藏目標。其二,于活動開展而言,偽技術治理以“技術治理”為名號。偽技術治理是非技術治理的一種,“自稱技術治理開展活動”是其區別于其他非技術治理的最基本特征。偽技術治理只有偽裝成技術治理,才能利用群眾對科技的信任實現潛藏目標。其三,于承受對象而言,偽技術治理具備強制性特征。基于政府背書、掌權專家發聲和高效治理噱頭,偽技術治理活動通常不容拒絕。作為活動開展的承受對象,群眾拒絕偽技術治理便會被扣上“反政府”“反權威”“反高效”帽子。故對群眾而言,偽技術治理具有強制性。
碼治理是基層治理借助二維碼技術實現廣泛運作、有效執行的治理創新。碼治理亂象是近年來偽技術治理亂象的典型。故本文將以“蘇州文明碼”和“河南紅碼”事件為例,說明偽技術治理的具體表現。同時,二者也分別對應了偽技術治理背后權力異化的兩種類型——權力擴張和權力腐敗。
1.“蘇州文明碼”事件。2020 年9 月3 日“蘇州文明碼”上線,是全國首個標示市民文明程度的二維碼技術治理。“蘇州文明碼”由“文明交通指數”“文明志愿指數”“其他文明指數”三部分構成,前兩者是已開放功能,“其他文明指數”尚未開發。“文明交通指數”聚焦個人的不文明交通行為,“文明志愿指數”則為個人提供志愿服務窗口。“蘇州文明碼”上線僅三天,批評聲便紛至沓來,蘇州市政府緊急發布文明碼暫停公告,這場偽技術治理就此落幕。“蘇州文明碼”是所謂“技術治理”與“治理簡約化”動機的疊加產物(郭春鎮,2021)。其中權力擴張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方面,文明碼用看似公正的方式搜集個人文明信息并進行文明評判。憑借文明指數為“文明”之人提供便利與優先,對“不文明”之人予以警示和懲處,這本質上是利用技術擴張公權、損害私利的行為。另一方面,文明碼是“技術治理”將其應用場景從“疫情防控”擴張到“文明建設”的具體表現。技術治理的應用范圍若不加限制,技術將重構整個社會治理領域的權力圖譜。
2.“河南紅碼”事件。2022 年6 月14 日、15 日,第一財經頻道連篇報道了河南部分村鎮銀行儲戶、爛尾樓業主被“天降紅碼”事件。該事件經多日發酵,鄭州市紀檢委啟動調查問責程序。6月22日調查結果發布,通報了村鎮銀行儲戶被賦紅碼的事件始末和對涉案人員的處分信息(石青川和張宇軒,2022)。隨著處分結果公布,“河南紅碼”事件告一段落。7 月7 日,又有身在山東、遼寧、江蘇等地的河南村鎮銀行儲戶發現自己的健康碼再次被莫名賦紅,事件經廣泛報道后,“紅碼”又離奇恢復正常。人民網對此銳評:此次賦紅性質嚴重,是河南有關部門“違背中央政令”,“頂風作案、蔑視民意”,“毫不珍視河南形象”的惡劣事件。“河南紅碼”事件的本質就是技術治理背后的權力腐敗。偽技術治理中,技術為權力腐敗創造條件。在本次“河南紅碼”事件中,相關公職人員一個技術操作便可限制上千名村鎮銀行儲戶的人身自由,由此可見,技術可使權力腐敗變得更為容易且危害巨大。
權力具備天然的擴張性和易腐性,偽技術治理是由技術背后的權力異化造成的治理亂象。國家審計因國家治理而生,是規范權力運行的重要工具。權力作為國家審計與偽技術治理的契合點,也是本文行文邏輯分析的基礎要素。
擴張性和易腐性是權力的天然屬性,但權力異化也需后天誘因催動才能形成。方興東等(2020)曾提出“被動監管俘獲”是技術治理的風險隱患之一。Peltzman(1976)是最早提出“監管俘獲”理論的學者之一,該理論認為,監管者在長期博弈中會被“被監管者”的利益讓渡所俘獲。傳統“監管俘獲”通常主動發生,而方興東等(2020)則基于技術治理特性,首次提出“被動監管俘獲”概念。本文將從“被動”和“主動”兩個視角,闡釋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異化本質。
1.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擴張。偽技術治理中權力擴張的兩個方面:一是技術權力向其他治理領域擴張;二是公權力通過侵犯私權利,實現權力擴張。前者是偽技術治理中權力擴張的主要形式,且后者常以前者的衍生物形式存在。故本文主要對權力擴張的第一種形式進行分析。由前文可知,技術治理通常有政府和企業(技術所有者)雙治理主體。由于政府具有國家權威,故政府身兼技術治理的監管者。政府和企業在技術治理中,既是合作關系,又是監管者與被監管者的對立關系。企業憑借自身技術優勢參與技術治理,客觀上取得了治理功績,但不改變企業的“被監管者”身份。作為治理主體之一,企業為鞏固自身市場地位,其與政府的權力博弈不可避免。而政府作為“監管者”,卻由于技術因素處于這場權力博弈的弱勢地位。
政府以讓渡治理權力和犧牲公民權利為代價,換取企業技術支持。而企業作為技術所有者,自然也是技術治理中的權力所有者。由于權力可以帶來直接或間接的控制力,產生客觀或主觀的收益,故權力所有者具有擴張權力的天然動機。偽技術治理中,政府雖為監管者,卻處于權力博弈的弱勢地位。在企業的技術優勢面前,政府不圖私利、沒有主觀惡意地將特定治理領域中的技術手段應用到其他治理領域,這實質上完成了監管的被動式俘獲。偽技術治理中,權力向不同治理領域中的擴張過程(如“蘇州文明碼”),即監管的被動俘獲過程。綜上,偽技術治理中權力擴張的誘因可簡單概括為兩個方面,一是權力自身的易擴張屬性,二是企業成為治理主體的目的不純粹性。
2.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腐敗。權力腐敗是指政府公職人員借助職位之便以權謀私的行為。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腐敗主要表現為:公職人員以開展治理活動為由,借助技術便利濫用權力,以此實現謀私目的。權力腐敗的內在前提是權力腐敗收益大于權力腐敗成本。權力腐敗成本大致分為兩類:一是行使成本,即腐敗者為達到私欲所需付出的人、財、物等資源代價。二是違規成本,即腐敗行為一旦被揭露,腐敗者所需承擔的政治風險和刑事責任。數智科技極大降低了權力腐敗的行使成本。以“河南紅碼”事件為例,腐敗者為阻礙儲戶維權,只需通過健康碼賦紅的技術操作,便可限制數千人的行動自由。在非技術治理情境下,權力腐敗者為實現此目的,可能需要花費大量的人、財、物力。
然而,數智科技卻不能有效降低權力腐敗的違規成本。在技術治理中,政府既是代表國家權威的監管者,又是權力行使的被監管者。政府公職人員根據職位不同,分別行使監督權和治理權。相對于被監管者,監管者產生私欲時,權力腐敗現象更易發生。監管者大多來自技術治理中權力行使者的上級主管部門或本級監管部門。故當監管者產生私欲,其既可指使權力行使者濫用權力,又可直接放棄對治理的監管權,由此便完成了偽技術治理中的主動式監管俘獲。而被監管者即便產生私欲,也會被巨額違規成本約束行為,從而對權力腐敗望而卻步。只有當腐敗者作為監管者時,其才可在一定程度上降低權力腐敗的違規成本,故主動式監管俘獲具有腐敗主體的限定特征。綜上,偽技術治理中權力腐敗的誘因除權力天然的易腐性外,可簡單概括為兩個方面:一是技術降低了權力腐敗的行使成本;二是政府公職人員的雙重身份,降低了權力腐敗的違規成本。
國家審計能對偽技術治理開展再治理工作,無外乎兩點理由:一是國家審計作為統治者的治理工具,對偽技術治理亂象有治理職責。二是國家審計作為憲法規定的審計監督制度,對偽技術治理亂象能發揮監督職能。
1.工具屬性:國家審計服務治理現代化。十八大以后,黨和國家越來越重視國家審計對國家治理的“服務”作用,習近平總書記親自謀劃、部署、推動審計領域的工作規劃,為國家審計的發展提供“服務國家治理”的根本遵循。作為國家治理的重要構成,促成國家善政良治,是國家審計的首要目標和重要任務。馮素坤(2017)認為“受托責任”是政府良治的四項基本要素之首,而國家審計正是基于政府公共受托責任而產生。政府履行公共受托責任分為“執行”和“報告”兩個層面,政府依托公共權力,“執行”對社會公共事務的管理(治理)職能;同時依托國家審計,向公眾“報告”政府公共受托責任的執行情況。可見國家審計是政府履行公共受托責任、促成善政良治的重要工具。
進入新發展階段,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成為國家審計的新使命。國家治理現代化內涵豐富,現代化治理領域備受矚目。吳漢利和朱哲茹(2023)基于“創新”發展理念和數字中國建設背景,指出“技術治理”和“數字治理”是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內容。而數字治理本質上也是技術治理的一種。可見,技術治理在國家治理現代化中的重要地位。一定程度上,技術治理由于其現代化特征,已然成為國家審計服務國家治理現代化的重要把手。技術治理是系統性工作,審計機關應以系統思維立足全局視野,發揮其對技術治理的宏觀管理作用。國家審計須及時阻斷偽技術治理亂象對政府公信力和科學權威的損害,保障人民權益和社會穩定,制約偽技術治理中權力異化。
2.治理手段:審計監督規范權力運行。審計監督職能對權力運行的規范作用可從“政府內部權力制衡”和“國家監督體系構成”兩個角度來闡釋。從政府內部權力制衡的角度來看:我國政府改革的實質是政府公共權力下放的過程,政府為防止權力下沉過程中發生權力異化,故需在政府行政體系內部設置權力制衡機制。問責機制是政府內部權力制衡機制的重要構成,國家審計則是政府問責機制的重要組成。從國家監督體系構成的角度來看:審計監督體系由我國《憲法》和《審計法》明確規定,是我國“黨內監督”“人大監督”“司法監督”等八大監督手段的重要構成。系統化、網絡化的審計監督體系是串聯我國其他監督手段的橋梁(趙興楣和田金美,2021)。我國自推行審計監督全覆蓋戰略以來,審計監督在規范權力運行方面也同樣發揮重要作用。
審計監督規范權力運行,不僅是國家審計作為治理工具的法定職責,更是國家審計的三大職能之一。審計監督多指審計對具體“行為”的經濟監督,其監督維度從“行為”到“權力”的轉變,本質是審計監督職能從經濟監督向政治監督的轉變。審計署發布的歷年審計工作報告顯示,審計機關在審計實踐中對以下公共權力具有監督職責,包括但不限于:政府預算執行權和財政收支權、重大項目的招標代理權和重點民生補助的資金管理權、經濟政策的制定權和執行權以及國有資產、資源的經營管理權等,這其中也自然涵蓋技術治理實踐中所涉及的權力類型。國家審計可通過審計監督,對已發生的偽技術治理亂象進行權力異化揭露,并懲治相關涉事人員,也能針對造成權力異化的制度、機制、體制缺陷提出優化建議,以防止權力進一步異化。
上文論述了國家審計對偽技術治理進行再治理的邏輯基礎,簡而概之,國家審計作為治理工具可通過發揮其監督職能,規范權力運行,揭露并防范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異化。由此可見,“權力運行”是國家審計對偽技術治理進行再治理的重要抓手。
權力授予是權力運行的起始階段,也是技術治理活動開展的前提。在技術治理中,治理主體的權力來源并不相同,政府的治理權力來自正當程序下的人民授予,而企業的治理權力則來源于行政應急下的治理權力讓渡。由上文可知,偽技術治理中,權力以被動式監管俘獲方式得到擴張,其誘因有二:權力自身的易擴張屬性以及企業成為治理主體的目的不純粹性。權力天然的擴張性并不以治理主體的變更而消失,故針對偽技術治理中的被動式監管俘獲,更應從遏制企業成為治理主體的目的不純粹性入手。除技術優勢加持外,企業在偽技術治理中促成權力擴張的根本原因是行政應急狀態下治理權力的授予機制尚不完善,故健全治理權力的授予機制,嚴格審批企業參與社會治理的目的正當性和程序合法性,是政府擺脫偽技術治理中被動式監管俘獲的關鍵所在。
審計抵御功能,是指國家審計發現被審計單位就既定審計主題存在的制度漏洞、機制缺陷以及體制障礙,并提出健全制度、完善機制、優化體制的政策建議,以此增強相關制度、機制、體制的風險抵御能力的功能。審計監督不但要求國家審計能夠通過審計程序發現問題,還要求國家審計對現有問題展開從現象到本質的深層次分析。在針對偽技術治理的再治理過程中,國家審計可基于其抵御功能,為治理權力的授予環節營造良好的制度環境,從源頭上遏制權力擴張。由于偽技術治理多面向社會公眾,故其治理主體和監管者多為地方基層公職人員。基于政府行政改革背景,上層組織對權力代理方的制衡方式可分為事前的權力授予控制和事后的審計監督威懾(楊平波等,2021)。因此國家審計遏制偽技術治理中權力擴張的再治理路徑應為:在權力授予階段,國家審計通過發揮抵御功能,完善技術治理中的權力授予機制,以此確保治理權力讓渡的合法合規。
關于國家審計發揮防御功能,遏制權力擴張的具體措施如下:一是基層審計機關應在上級審計機關的指導下,創建政策審計系統,避免“數智科技濫用”背后的權力擴張。在國家審計對偽技術治理的再治理過程中,政策審計系統應圍繞兩個層面展開,一方面應重點關注國家在現代化建設和基層治理方面的目標任務,關注地方政府在推進相關政策體系構建時是否存在政策解讀有誤,在相關政策的制定和修改時是否公開透明、必要合理。另一方面,基層審計機關應重點關注地方政府對相關政策措施的具體落實,關注其執行程序是否合法合規。二是基層審計機關應優化審計工作協同機制,形成監督合力,確保基層審計機關在權力授予機制中得到權威支持。一方面,審計可通過事前、事中、事后的全過程監督,協同黨內監督、行政監督等其他不同層級的監督手段形成強有力的監督合力。基層審計機關便更能權威有力地制止、糾正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授予違規的行為。另一方面,《審計法》中明確規定審計具有建議權和提請相關機關協助權,但相較于機制優化而言,審計建議缺乏權威性和威懾力,故基層審計機關對偽技術治理亂象進行再治理時,可提請技術治理的監管者協助,審計機關可與監管者協同優化治理權力的授予機制。
權力行使是權力運行的核心階段,同時,權力行使離不開權力互動。權力互動關系能直接影響權力的行使狀況。在偽技術治理亂象中,治理主體多是基層公職人員。基層公職人員擁有權力的執行權,但如何執行卻受到權力互動關系的影響。治理權力向上的互動對象多為權力運行的監管者,權力向下的互動對象則是社會公眾。監管者作為權力運行的向上互動對象,能更大程度影響權力行使。由上文分析可知,權力腐敗成本是主動式監管俘獲的重要影響因素:技術降低了權力腐敗的行使成本,權力腐敗的違規成本則是審計阻斷權力腐敗的重要抓手。提高權力腐敗的違規成本離不開健全的權力異化問責機制。在技術治理實踐中,現有問責機制主要聚焦于基層公職人員的不作為,對偽技術治理中權力腐敗現象關注較少(姜曉萍和楊舒雯,2022)。因此,必須以完善的權力異化問責機制為依托,提高權力腐敗的違規成本,阻斷監管者對治理權力的主動式監管俘獲。
審計預防功能,是指國家審計作為經常性的、具有獨立性和威懾性的監督制度安排,能通過審計程序揭示并查處被審計單位就特定審計主題的相關問題,并通過發布審計公告將苗頭性的違法亂紀行為阻斷在搖籃里。審計機關具備獨立特征,故國家審計可以成為政府問責機制的重要抓手。作為問責機制,國家審計能在治理權力的行使階段,防范權力腐敗于未然。國家審計的威懾力來自審計結果的可預期性,即治理權力的監管者和基層公職人員在權力行使之前,便能洞悉權力腐敗引發的巨大代價。由“經濟人”假設可知,若主動式監管俘獲的涉事主體能預知權力腐敗的潛在成本遠大于預期收益,便能恪盡職守、自覺阻斷貪腐妄念。國家審計阻斷偽技術治理中權力腐敗的再治理路徑應為:在治理權力的行使階段,國家審計通過發揮預防功能,健全政府問責機制,實現對權力腐敗的阻斷目的。
關于國家審計發揮預防功能,阻斷權力腐敗的具體措施如下:一是基層審計機關應充分利用經濟責任審計,強化經濟責任審計的“查責”功能,明確國家審計、政府問責與腐敗治理之間“治理先問責,問責先查責”的固有關系。一方面,審計人員要廣泛關注社會熱點,從群體事件、公眾輿論等反常現象中創建出由“事”到“人”的責任落實途徑;另一方面,審計人員可利用職業敏銳度,從政府公職人員的會議紀要、述職報告等細節之處辨別腐敗責任由“物”到“人”的落實途徑(李笑雪,2016)。二是基層審計機關要統籌其他審計類型與經濟責任審計相協同,多角度豐富審計問責范圍,以此發現偽技術治理中權力腐敗的多種形式。技術治理內容豐富,僅以經濟責任審計參與偽技術治理亂象的再治理活動,難免會對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腐敗現象有所遺漏。故國家審計可先通過經濟責任審計,發現領導干部的權力腐敗事實,再借助財務審計、績效審計、合規審計和制度審計等四大常規審計類型,深挖權力腐敗造成的衍生危害。反之,國家審計也可通過其他常規審計類型,率先發現經濟社會中的權力腐敗現象,再通過經濟責任審計將腐敗責任落實到個人。
權力終止是權力運行的最后階段,卻是國家審計規范權力運行的初始階段。審計揭露功能,是指國家審計通過審計公告制度揭露個人或組織鋪張浪費、違法亂紀、破壞公共資源與自然環境、損害人民利益與國家安全等各種不法行為,發現我國制度、機制、體制層面已有缺陷的功能。基于審計揭露功能的具體內涵,則不難發現,審計抵御功能和審計預防功能均依托于審計揭露功能而存在。其依托關系表現為:抵御功能基于審計報告提出對策建議;預防功能基于審計報告對違法亂紀行為產生威懾。可見,審計揭露功能是其他審計功能發揮的前提。審計報告是審計發揮揭露功能的物質呈現,其凝結著關于權力運行狀況的相關信息。完善健全的審計信息反饋機制是國家審計服務國家治理、實現行政機關權力制衡的先決條件(馬志娟等,2015)。故針對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異化而言,應充分重視審計信息反饋機制的建設優化。國家審計對偽技術治理中權力運行的基本路徑應為:在治理權力的終止階段,國家審計通過發揮揭露功能,優化審計信息反饋機制,以此實現對權力異化的規范目的。審計信息反饋機制內在涵蓋了審計信息的公開階段和反饋階段。
關于國家審計發揮揭露功能,規范權力運行的具體措施如下:一是審計機關應結合技術治理的權力異化特點,完善審計公告制度,提高治理權力運行的透明度,從而消除公眾對個人權利在偽技術治理情境中受到二次侵害的擔憂。我國現有關于審計公告制度的法律體系中,缺乏對審計公告數量的強制要求以及結果公告質量的剛性規范,這導致我國審計公告在數量上遠不符合社會預期,在質量上摻雜較多形式主義(張立民和崔雯雯,2014)。針對制度現狀,一方面,國家審計須從法律法規層面,對涉及社會公眾利益的特定審計結果作出公開強制要求,并注重對“特定審計結果”的詳細界定。另一方面,審計署應按照《國家審計準則》規定,引導基層審計機關逐步完善審計公告的形式、程序、內容,對重大審計事項進行階段性公開,以提高審計信息公開的質量水平。關于偽技術治理中權力異化的特點,基層審計機關要在審計報告中重點披露權力異化的如下信息:針對權力擴張,審計報告應重點披露企業參與技術治理的主體資格、技術治理實踐中的政企分工、個人數據的采集程度以及應用范圍等信息;針對權力腐敗,審計報告應重點披露偽技術治理中的權力互動關系、權力腐敗中的權錢交易細節以及腐敗的深層次目的等信息。
二是基層審計機關應根據審計信息特點,優化審計信息反饋機制,促進審計信息“一果多用”。審計信息反饋機制要求審計信息的雙向互動。審計信息需求者可大致分為行政機關和社會公眾兩類。對于行政機關而言,其又可細分為監督機關、決策機關和執行機關。監督機關借助審計信息能更好地行使監督權,決策機關和執行機關也能基于審計信息優化決策并高效執行。而對于社會公眾而言,其在審計報告中知悉權力異化詳情便可通過媒體發聲,維護自身應有權益。上述不同主體可從以下方面對審計信息反饋機制進行優化:第一,基層審計機關不僅要公告權力運行現狀,還要根據查出問題形成問題清單,方便有關部門整改,并積極開展后續跟蹤審計。第二,被審計機關應根據審計披露內容及時叫停權力異化行為,積極落實審計整改要求,降低因權力異化造成的負面影響和潛在危害。第三,監督機關可憑借審計公告解決公共權力授予的信息不對稱問題,憑借審計報告對被審計單位問責、追責;對偽技術治理中干預權力有序運行的公職人員予以懲戒,對審計整改意見開展督查指導。第四,決策機關和執行機關可根據審計公告正確評估政策措施的效益和價值,提高地方政府的政策推行效率。第五,社會公眾可基于審計公告制度參與技術治理,通過輿論施壓,監督基層政府合理有序行使治理權力,亦可通過公開平臺建言獻策,防范偽技術治理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