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三國演義》是一部長篇章回體歷史演義小說,在描述戰爭死亡場景時,作者運用了修辭技巧和隱喻表達方式,使人物的情感態度和性格特征得以栩栩如生地呈現,而死亡這一概念則被賦予了極為豐富的隱喻含義。本文運用體認翻譯學理論,研究《三國演義》中對死亡概念的認知和翻譯策略,從語言、認知和現實三個層面對作品中的“死亡”隱喻進行細致梳理與分類,旨在揭示其基本含義及隱喻層面的認知構建機制,并深入探討這類語言現象的翻譯策略。
關鍵詞:《三國演義》體認翻譯學死亡隱喻英譯研究
《三國演義》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瑰寶,不僅以其文學之美著稱,其語言藝術也蘊含著深厚的修辭魅力,特別是在“死亡”這一概念的隱喻表達上,展現了作者匠心獨運的創作技巧。這些表達賦予文本詩性美感,同時生動展現了人物情感與性格,但想要將這些內涵豐富的隱喻進行跨語言翻譯,卻面臨著語言自然流暢與文化特征保留的雙重挑戰。
隨著翻譯學的不斷發展,認知語言學的興起為解決翻譯問題提供了新的視角。這一理論認為,優秀的翻譯“既要考慮‘作者’,也要依據‘文本’,又需兼顧‘讀者’……將交際的三個環節有機地整合為一個整體”[1],也就是說,翻譯是認知層面的深刻對話,旨在讓目標語讀者在譯文中體驗到與原文讀者的認知共鳴。從語言到認知再到現實層面的翻譯轉化,體認翻譯學深入探討語言背后體認活動和體認機制的約束,而體認的主觀性也決定了譯者在翻譯活動中的主體地位。
隱喻作為一種認知映射,受現實環境影響而生成,因而具有一定的可譯性。譯者通常通過中英文讀者共有的認知模式處理隱喻概念,但在翻譯文學典故的內容時譯者需面對更大的挑戰,他們采用字面翻譯、注釋或省略等方法,最終目的是幫助讀者構建意象圖式,降低理解難度,促進文化交流的無縫對接。
因此,本文將從體認語言學的視角,圍繞“語言、認知、現實”三個層面分析《三國演義》中死亡隱喻的英譯呈現,探討中英文化中關于死亡概念的認知異同,審視翻譯過程中的體認機制及其成效。
一、體認語言學與概念隱喻
(一)體認語言學在翻譯中的應用
體認翻譯學是基于認知語言學發展而來的翻譯理論,王寅在《體認翻譯學》中定義“翻譯是一種特殊的、多重互動的體認活動,譯者在透徹理解譯出語(包括古漢語)語篇所表達的有關現實世界和認知世界中各類意義的基礎上,將其映射進譯入語,再用創造性模仿機制將其建構和轉述出來”[2]。這一理論為翻譯學研究提供了系統性方法,突破了傳統翻譯僅注重語言轉換的局限,聚焦語言表面之下的認知機制及其反映的現實世界。
王寅的《體認翻譯學》通過互動體驗和認知加工兩部分展現具體劃分,他認為翻譯的過程不是來自純粹的客觀經驗,也非來自純粹的理性思維,而是在對外部世界一些超越文本的社會和歷史方面的觀察與認知結構語境的關注結合的基礎上形成的,即翻譯需要閱讀體驗作品及與其相關的信息,然后通過認知加工,用另一種語言將“體”和“認”的結果轉述出來。王寅依托體認語言學的核心理念“現實—認知—語言”,強調了翻譯不僅是語言信息的轉換,還要透過語言表面,剖析其背后的認知機制以及它們所映射的現實世界。[3]
自從體認翻譯學被提出以來,它深刻的解釋力已經得到了眾多學者的認可。任慶亮將體認語言學的核心理念“現實—認知—語言”引入翻譯研究,對外交話語英譯中的體認功能進行分析,指出了利用多種翻譯方法再現外交話語的字面意義、概念意義與現實描述的重要性。[4]陳兆瑞和阿力亞·艾尼也基于“現實—認知—語言”深入剖析鄉土語言的體認翻譯過程,總結了不同層面的翻譯策略及其在呈現中華文化元素方面的效果。[5]這些研究不僅深化了體認翻譯學的理論內涵,也為翻譯實踐提供了全新的視角,展示了體認語言學在翻譯研究領域的強大生命力和廣闊前景。
(二)概念隱喻
美國學者喬治·萊考夫(George Lakoff)和美國哲學家馬克·約翰遜(Mark Johnson)首次提出“概念隱喻(Conceptual Metaphor)”的定義,即隱喻概念提供了用一種經驗來理解另一種經驗的方法,這通常包括用更具體和更高度結構化的經驗來理解不太具體的經驗。[6]
隱喻作為一種思維表達方式兼具信息和美學的雙重功能,在英語文學作品中使用頻繁,是翻譯中的難點之一。譯者在翻譯隱喻時,不僅需要傳遞信息,還應保留其獨特的感染力,使讀者在接受信息的同時感受美感,深刻領會作品的意象與精神。英國學者彼得·紐馬克(Peter Newmark)認為,隱喻翻譯是一切語言翻譯的縮影,因為譯者根據語境、文化等因素進行翻譯時所呈現出多種選擇方式同樣適用于其他翻譯內容。[7]
關于概念隱喻的體認分析法,王寅提出“翻譯的隱喻性表達都是基于概念隱喻‘TRANSLATION IS COMMUNICATION’(翻譯即交際)及其相關的十條支隱喻機制”[8]。而根據體認語言學的核心原則“現實—認知—語言”三要素,翻譯不僅僅是語言層面的活動,也要受制于“認知”和“現實”兩個要素。[9]通過隱喻意象,作品的隱喻概念與主題,作者的寫作意圖,作品中主要人物的刻畫緊密交織,因此在一些文本翻譯中,尤其是在文學翻譯實踐中譯者必須將隱喻背后的內涵闡述清楚,避免造成讀者的理解困難,導致整個文本的交際失敗。[10]這就意味著在具體翻譯某一語句的過程中,譯者不僅要從“語言層面”“認知層面”跳出原文表達,譯出其認知意義(核心意義),還需兼顧“現實層面”,解釋具體場景,補充相關信息,將那些隱含信息準確傳達給異邦讀者。[11]
二、研究設計
(一)研究對象
本文選取了虞蘇美2014年版《三國演義》英譯本作為研究對象,原因有以下三點。首先,虞蘇美的譯本是中國譯者完成的首部《三國演義》英文全譯本[12],標志著中國古典文學向世界傳播的關鍵一步。由于中國譯者對中國文學有深入的理解和精準的翻譯,因此這一譯本在文學和審美價值上都非常突出,研究該譯本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其次,該譯本是出版時間最新的,基于前人翻譯的經驗,其語言更具現代性和進步性,翻譯更為嚴謹和完善,因此研究該譯本也是合乎時代發展的。再次,目前學界主要集中于對英國翻譯家鄧羅(Charles Henry Brewitt-Taylor)和紐約大學漢語教授羅慕士(Moss Roberts)譯本的研究,而對虞蘇美譯本的關注較少,表明其研究潛力值得進一步挖掘。
基于《三國演義》虞蘇美譯本的內容,本文著眼于該作品中對于“死亡”的描述和其背后的隱喻意義在翻譯中的體現。本文選取“死亡”作為研究主題,是因為它是全人類共同面臨的最終歸宿,從社會層面看具有一致性和共通性,但是在中英文化中,由于語言所附帶的隱喻意義不同,使有關死亡的表達形式多樣且豐富,這在一定程度上為該研究提供了可挖掘的空間。此外,基于《三國演義》是一部戰爭小說,其中包含了許多關于戰爭和戰斗的描寫,這些描寫自然涉及流血和死亡,而在這樣一部長篇巨著中,關于死亡的描述必然呈現多元化的特征,這為本文的研究提供了豐富的語料素材,其中不同死亡字詞所蘊含的概念隱喻正是本文所關注的重點。
(二)研究步驟
本文將隱喻的英譯語料分為三個層面,參考了王寅的譯文分類分析方法,包括語言、認知和現實層面。[13]語言層面的隱喻英譯指的是對源語言隱喻字面意義的翻譯,也可以理解為直譯。而認知和現實層面的隱喻英譯則涉及在認知層面還原其原型意義,或在現實層面再現其語境或語用含義[14],均可理解為意譯。由于篇幅限制,本文從《三國演義》英譯本中選取了這三個層面的典型案例進行分析,旨在梳理虞蘇美在翻譯死亡隱喻時所采用的策略和文本效果,為《三國演義》中死亡隱喻的研究提供新的方向和思路。
三、《三國演義》死亡隱喻翻譯三層面的體認解讀
《三國演義》作為一本歷史演義小說,描述了東漢末年的群雄割據混戰以及魏蜀吳三國之間的政治和軍事斗爭,其中有很多經典的戰爭描寫,如赤壁之戰、官渡之戰等。在這些戰爭描寫中,涉及死亡元素的詞語不斷出現,如“歸天”“崩”“終”“授首”等,這些死亡描寫蘊含了豐富的隱喻,而不同語言中的隱喻既有共通之處,又有不同之處。漢語中死亡隱喻的表達體現了中華文化的獨特性,因此譯者在進行死亡隱喻的英譯時,需要考慮到兩種文化的普遍性和差異性,對不同的死亡表達進行差異化處理,幫助讀者理解源語言文本中的隱喻表達,進而領會語言背后的思維習慣、風俗習慣和歷史文化。
(一)語言層面
體認翻譯學認為直譯和意譯之別受制于“體認”方式的不同,而語言層面的翻譯則是從文本的字面意思出發,在語言維度造出準確地道的詞句[15],從該層面來講,用詞的準確性決定了句子含義是否能夠準確傳達。《三國演義》中關于死亡的描述極為豐富,而英文中死亡的表達卻相對單一。因此,在處理《三國演義》中大多數的死亡隱喻時,虞蘇美都直接將其隱喻背后的含義點明,故而“death”在譯本中出現的頻率較高,用來描述源文本中各種各樣的死亡隱喻。例如,“丞相臨終之時”被直譯為“before his death”,“近汝弟康喪”中的“喪”也被譯為“death”,在漢語層面上,“臨終”是指人完整的一生臨近終點的時刻,這個終點即指死亡,這在中西方的語境中是統一的,因此隱喻概念的直接投射不會產生交際沖突。“喪”本意即指“失去”,可引申為“去世,死亡”,“死亡”也就是失去生命的過程,在語言層面的直譯準確傳達了漢語隱喻中的意象圖式,帶給了目的語讀者相同的閱讀體驗。
在《三國演義》的文本語言中,包含了大量的詩詞典故,例如“黃祖才非長者儔,禰衡珠碎此江頭”就來自唐朝詩人胡曾的詩《詠史詩·江夏》,其中黃祖為東漢末年江夏太守,而禰衡也是當時名士,這首古詩描述了黃祖沒有長者的氣度和胸懷,只因禰衡的幾句狂言便將其殺害。在虞蘇美譯本中,譯者直接用“death”這一詞指代了“珠碎”的概念,直接將詩詞背后的隱喻含義點明,在一定程度上進行了省譯。雖然沒有體現詩詞背后的現實意義,弱化了其文學色彩,但能夠幫助讀者快速理解文本內容,減少閱讀障礙。
另一個例子是《三國演義》中對死亡的描述“吾今命若懸絲”,非常形象化地表明生命垂危的情況,這樣的表述來自我們生活化經驗的總結,而在英語語境中也同樣存在一致的背景信息,因此譯者將其譯為“my life hangs by a thread”,將源語中的隱喻直接轉化成目的語當中的隱喻,基于東西方人們共同的生活經驗,該死亡隱喻能夠成功被讀者所理解。
(二)認知層面
認知層面強調的是客觀世界需要經過大腦的處理才能夠被理解認識,在語言層面的基礎上,認知對譯者和讀者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同人的認知受制于所處的環境和所接受的教育,在一個文化中存在的概念經過語言的轉化就不容易從認知層面被接受,因此譯者在這個過程當中需要充當認知概念的轉化者,在目的語中尋找合適的概念去替換或者補充源語中的隱喻概念。例如,在《三國演義》中提到的“巴丘終命處”指的就是周瑜因長期征戰,積勞成疾,導致箭傷復發,逝于巴丘(今湖南岳陽)。該死亡隱喻被譯者處理為“deathbed”這樣一個形象化的英語概念,臨終時所臥的病榻對應了周瑜死亡時所處的位置。該譯法基于認知概念的轉變,采取了目的語讀者所熟悉的喻體來替代源語中的喻體,源語中的隱喻概念被靈活消解,彌補了目的語讀者對“巴丘”這一文化意象認知的不足,既保留了源文本的隱喻精髓,又有效減少了讀者在領略文學韻味時的障礙。
在另一句理解難度更高的詩詞“星落秋風五丈原”中,隱喻的概念進一步強化,在這句詩當中,“星落”從字面意思上就是“墜落,掉落”的含義,而其背后的隱喻卻和諸葛亮的死亡有關。劉備臨終前囑托諸葛亮要為漢室復興而努力,諸葛亮就放棄了自己原本想要歸隱的打算,擔任了蜀漢丞相,最后病死在五丈原,就像一顆明星落在秋風中一樣。該隱喻包含了對諸葛亮一生鞠躬盡瘁的贊美和敬意,虞蘇美將其翻譯為“found his place of rest”,通過替換喻體的方式既保留了源語的隱喻意義,又準確傳達了死亡這一層現實含義。在目的語讀者不熟悉歷史背景和“星落”這一概念的前提下,譯者這樣翻譯就保證了隱喻概念的相似性和感情色彩的映射。
(三)現實層面
現實層面的翻譯活動需要考慮解釋具體場景,補充相關信息,將那些隱含信息準確傳達給異邦讀者[16],這強調語言產生于現實,產生于實踐,譯者在進行中英語言的轉化時也要結合現實環境對源語內容進行補充,幫助讀者在理解源語文化背景的基礎上明白隱喻的真正含義。對于現實層面的考慮意味著翻譯活動難度的提升,譯者必須同時具備源語和目的語的背景知識,為實現語用和語義的統一付出更多努力。
例如,在“孤天命已盡”中,“天命”即指不可抗拒的自然規律,人類的生老病死符合了天命的隱喻概念,“天命已盡”則表達了人在接受死亡時的坦然。虞蘇美將其譯為“My fate is sealed and my days are at their end”,前半句采取了直譯喻體的方式表明“命運已定”,似乎含有悲觀之意,而后半句進一步補充語境信息,表達“人生走到了盡頭”,展現出一種坦然接受的率性灑脫,譯者在翻譯活動中對于現實場景的解讀和轉化創造性地傳達了源語的隱喻含義。
在另一句“隕將星于斗牛”中,“斗牛”一詞在漢語語境中指的是二十八宿中的斗宿和牛宿,因此被用來指代天空。而“將星”指的是《三國演義》中的將軍關羽,關羽這顆將星從天空中隕落就意味著他的死亡,這是中國文化對于人們死亡的美好表達,譯者將其翻譯為“the star of our great general, down”,直接表明了該語境活動。 由于東西方文化中存在著共同的文化體驗,即星星指代人間的國王、王子或者將領,而星星的隕落寓意死亡,同時譯者在語境層面對星星的隱喻義進行了信息補充,因此讀者在進行現實層面的轉化時難度較小,可以結合現實理解該文化信息。
四、結語
《三國演義》作為中國古典文學的瑰寶,承載著豐富的死亡隱喻,這些隱喻在不同文化背景下的體驗與理解差異,往往對意義的傳遞產生深遠影響。因此,翻譯學家在彌合這一文化鴻溝時所采用的翻譯策略及其最終的表達效果,對于提升譯文質量和促進文化傳播具有舉足輕重的作用。本文發現,譯者通常傾向于貼近原文,采用直譯、替換等手段來盡可能保留隱喻的原有架構,并在必要時輔以適當的解釋,或靈活運用多種策略以傳達隱喻的深層含義。鑒于此,本文引入體認語言學所提倡的英譯的三層次觀,旨在從體認的視角出發,對翻譯過程中的認知機制進行細致剖析,驗證基于“現實—認知—語言”三層次翻譯概念隱喻的適用性,并期望為概念隱喻的翻譯研究提供一種全新的視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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