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處（組詩）

范丹花

天鵝之歌

“這房子住過我的愛人”*，現在將永遠空著

窗戶緊閉。就讓塵埃在那小小的閉環形成

我能看到，最后一束光從原始的萌動中產生

像一種擴張的情態，從“我”之中出走，折射

再抵達陌生的疆域，我已足夠清晰，這多重

映照下的抽象之身，將暗藏更多路徑與名姓

黑暗中郁郁蔥蔥地蔓延，漸漸消失的尾音

在天地之中，重新辨識，我預想過這一切

卻唯獨忽略了愛的特異性，應是一種亡者之歌

我們重新回到窗下，審視著這座空中樓閣

掛滿的蔓藤從屋檐垂下，什么也不必再發生

即便最后那束光回返，空空的房屋在高處遁隱

連同那些至真的情誼一起被黎明的幽暗抹去

*引自海涅詩句

非線性

在長久征戰中，人能夠認識到的

什么是可為，什么是絕不可

行為之于我們留下了多重標識

這是在追逐與攀爬中必須掌握的技藝

為了不從懸崖墜落，我緊緊抓握著

那一束亮光，它迸發于我面前的巖壁

讓幾近滅亡的意志又有了陡峭的波浪

多少次我凝視前方，那未知世界

給我投遞而來的繩索，它會將我

囚于黑暗還是拉至山頂，完全

取決于我們內心期待的分值，一種

相持的力量在時間的虛空之中形成

把“我”置于“非我”之間

以得到那種穩固又似是而非的傳授

這是我唯一能做的

因為你，我多么膽怯于此

深 處

那個房間沒有一個凳子，大概

從來沒有人久留過

我也一樣。不到十分鐘就退了出來

我已經不敢直視，那抽搐的臉龐

看向我，仿佛也在看向她已故的母親

那是我的祖母，我因此而更加無助

那顫動又復雜的像漩渦一樣的眼睛

會緊緊跟隨著我，讓我不停下墜

一起來探望的親人都先于我離開了

房間只剩那沉重的呼吸聲——

一種金屬摩擦在巖石上又被風撕裂的聲音

“最好把她的氣管割開”，醫生說

生命邊緣，她得到了這個敞開的房間

也失去了很多能力，但愿她真的感知遲鈍

無法辨別——

那種絕對自由與絕對孤獨之間的崇山峻嶺

我們匆匆的步履已不能抵達她所在的深處

前額皮質

羅伯特·薩博斯基論證了這種存在

在前額，三種力量互相制衡著我們的行動

那不均衡的分布常常令人感到左右為難

一個人在同一個時刻，必須看到深井、湖泊

或一片大海

它們同時瓜分著我們的意志又從意志的邊緣長出

靈魂成為宇宙的唯一星球——虛無

因受到外力的擠壓，變得彎曲、透明或更有韌勁

有時，它們的皮骨互相滲透，推移

我們的身體落入一口深井

湖泊把天空的影子在水中碾碎

大海澎湃。不安地涌動。日夜向死而生

一切變成了水中的大火

——燃燒著我們。又澆滅了我們

父與子

老父親走后的幾天，他坐在房間

斷斷續續地抽泣，從未見他如此傷心

十年來，作為唯一守在身邊的兒子

無論他如何言聽計從

父親還是不斷地辱罵他，排斥他

甚至用拐杖打他

偶爾幾次，他也大聲反擊，更多時候

是邊挨罵邊笑嘻嘻地把菜夾到

父親的碗里

也許是走得太突然了，那止不住的

哭泣

也顯得那么突兀

像所有不計回報的愛一樣

發出低沉而又金屬般顫動的嗚鳴

蹊 徑

唯一的路，在書頁上發著光

風過時沙沙作響又不動聲色的

是我不久前翻完的那本《金剛經》

當我終于不能制止，或許人

并不需要徹底地了悟，道路之上

空無一物，一本書像車輪從我身體

轟轟碾過，一段時間它在我的意識

進進出出，留下光亮模糊的車轍

像腳步聲在深夜回旋，一群銀魚

從深處游過我的腳底，寂靜的邊緣

閃耀，晃動在褶皺里，稀釋了往日

與殘念，盡管我還是無法根除

任憑一切深邃的石頭構筑于

我沉湎的宮殿之上，直到意志

翻動精神的皮骨，修辭在深邃的

提煉中成為人生更廣闊的指向

萬物有靈

那些冰柱掛在屋檐上像掛在心間

我們不可能無視，當那堅固的驕傲

被殘忍地從高處擊落，一根冰柱的流逝

被我們緊握在手中，那冰涼的肢體

開始融化，冰水經手指流經我們的心

在冰冷的裂縫中，一切冬天的事物

也跟隨著下墜，筑起一種透明的高塔

后來在高山的松樹枝上，我也看見了

類似的凝固，我伸出雙手，又收回了

哦，那時我還太小，不懂守候這種

凝結著的含蓄之美，我們站在屋檐下

仰著頭，用木棍把冰凌一個一個擊落

以為能夠擁有，但不可能擁有

它們被取下，不久，就消失在手中

雨夾雪

雪落下時，萬物蒼蒼，人為此而點燃

躋身于空境里的火，也想變身，跟著

雪花翻飛，在曲線之上完成一次跋涉

但此刻我面前，只有水珠順著玻璃往下

下滑至我不能看到的位置，那些雪

最后都隱身去了哪里？那種冰涼體

經過時，發出獨有的浪漫的聲響

這低溫的反面，也有我們身上

涌動的物質，覆蓋一種細碎的消亡

這個夜晚我們嘗試傾斜，以緩解

那種純白的泛濫，后來雪越下越小了

雨聲在雪聲中突圍，變大。我們

也會是這樣，像春天這場雪事一樣

無疾而終。仿佛萌發本身比雨雪更蒙混

都是一種遠而短的消逝之物，有著

綿柔的六邊形的小刀，當它飄著

也會——因無法囤積而體驗到永恒的下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