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掉時間的土

閆一菲

年少的我，以為光陰漫長，可以肆意揮霍。若時光倒流，只求命運高抬貴手，那些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愛與遺憾，都如鯁在喉。

手捧百合待君歸

烏篷船沿著狹窄的水巷從眼前晃蕩著緩緩劃過。船上坐著一對年輕的情侶，陣陣清脆的笑聲仿佛一陣微風將這幾日連綿的陰雨天氣輕輕吹散。我站起身來，走出“綠野咖啡館”。

來烏鎮已有半個多月。每天在這座古鎮里閑逛，踏踏被霧氣沾濕的青石板路，在沿河而開的飾品小店里買些好看的小玩意兒。偶爾天氣好的時候，我會坐在河邊露天咖啡館的藤椅里，點一杯咖啡或是加了糖的檸檬茶，看烏瓦白墻下老街上的人頭攢動。

走進古鎮里唯一的“方平書店”，我將手中的百合花堆進店員小賀的懷里。小賀笑著謝過我，取來一個大大的玻璃花瓶。百合花將花瓶塞得滿滿當當，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花蕊上的露珠閃著色彩斑斕的光。我在墻上選了張背景是烏篷船圖案的明信片，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寫今天的信。

南陽，今天下雨了。中午的時候，我點了份雞煲，因為是蒸的，雞肉特別酥爛，用筷子輕輕一夾肉就下來了。但是湯太咸了，后來我才知道它是蘸雞肉吃的，鬧了個笑話。香干野菜很清口，下次帶你嘗嘗。你那里也下雨了嗎？我很想你。

我將寫好的信與明信片封好，遞給小賀。

“葉萊姐，這是第十五封了吧？你男朋友可真幸福。”

我笑著應和：“嗯，得讓他給我買好吃的。”

離開書店時，已是下午一點。手機上恭賀我生日快樂的短信一直響個不停。母親發來信息，問今年生日還是不過嗎？我回了兩個字：不過。

鄧其是前幾天在書店認識的。那天人不多，他在裝修設計那一欄徘徊了很久。結賬的時候，他將一大摞書翻來翻去十幾遍也沒決定到底買哪本。小賀突然喊我：“葉萊姐，你幫這位帥哥參謀一下唄？”

那時我正在寫明信片。抬頭看向鄧其，他正好也回頭看我。30歲左右的年紀，頎長的身材穿著一套米白色的運動衣。墨染的長眉、高挺的鼻梁，嘴唇輕薄，還有雙如南陽一般清亮的眼眸。

我走過去，從十幾本書中挑了兩本遞給他：“這兩本實用一些。”他接過書神情有些詫異。我解釋道：“我以前在北京做家裝設計師，了解一點兒。”他的驚喜綻放在臉上：“真的嗎？我正好想在北京近郊開家民宿，房子已經租好，正為了裝修的事情焦頭爛額，能不能給點兒建議？”我有些為難，只能實話實說，告訴他我已經兩年多沒有工作了，幫不了他太多。

會有人替你愛我

鄧其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開朗健談。他告訴我，來烏鎮是為了參加朋友婚禮，會逗留幾日。在北京做了幾年軟件開發工作覺得生活枯燥，想換個活法。他說開民宿的錢是父母贊助的，條件是盡快交個女朋友，趕緊結婚。他喝了口咖啡嬉笑著說：“讓他們等著去吧。”笑的時候，一顆小虎牙不經意露了出來，怯生生地看著我。我坐在咖啡館的藤椅里，笑著聽他講這些與我無關的零碎瑣事。落日的余暉灑下來像碎金一般，將河畔不起眼的幾株小野花映襯得緋紅。

后來偶爾在書店遇到，他便過來打個招呼。他喝檸檬水，問我為什么咖啡里要加三塊糖，我笑著說因為心里苦。我喜歡看動畫片，他便買了一個哆啦A夢的小玩偶送給我，說可以實現愿望。玩偶精美的包裝盒里夾著一封熱烈而真誠的表白情書，字里行間的那份小心翼翼讓我空洞的心有了些許漣漪。

臨別時，我將手繪的民宿裝修圖稿送給他，標注了注意事項。我開玩笑說拿這抵他請我的咖啡錢。他有些失落地問我：“葉萊，你怎么不做設計了？我昨天在網上看見你在設計大賽獲獎的新聞。”我愣了一下，笑笑說：“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手機上，一條新的信息閃爍，是北醫六院的郝醫生提醒我去醫院復查。

郝醫生是我最好朋友的母親。我的抑郁癥近一年沒有復發，她功不可沒。我快速地在手機上打了幾個字：“郝姨，我最近情緒很平穩，藥已經停了。您放心。”

鄧其又發來信息，邀請我去北京幫他設計民宿，報酬豐厚。我思忖許久，回了一個字：好。

放下手機，我打開電腦，看郵箱里南陽寫給我的信。

叮咚，我親愛的葉萊，禮物收到了嗎？我怕執行任務不能陪你過生日，所以提前一年預訂了鮮花。不知道一年后的今天，你收到這封信時會不會很驚喜。不出意外的話，你生日這天將是我們訂婚一周年紀念日。沒錯，今天晚上我要向你求婚。沒想到吧？我將戒指藏在了自己親手燒制的心形泥坯里，我準備了一個小錘子，等你來敲開它。哈哈，你這急性子會不會打我？

我想請幾天假，帶你去烏鎮轉轉。你不是一直想坐烏篷船嗎？去了以后我多付船夫一些錢讓他將船往返不停地劃，讓你坐個夠。聽說鎮上有家“綠野咖啡館”挺不錯的，我打算每天都過去喝一杯。天氣好的時候，我們就牽著手逛遍沿街的每一家店。那里的小吃不知道怎么樣，你這么饞，估計每家都不會放過，哈哈。我還要訂一間帶陽臺的房間，每天買不同的鮮花插在花瓶里。風吹過來，花香溢滿整個房間，你一定會很喜歡。如果余下幾枝，我們就送給在“方平書店”里工作的賀蘭，她是我已故戰友的妹妹。可惜你不喜歡百合花，否則買一大捧百合放在透明的花瓶里一定很好看。

我今天又收到一面錦旗。上個月在大火中救出來一個小女孩，她很可愛。這已經是我這個月收到的第二面錦旗了。你常說，消防員的工作太危險，可是每次看見那些被我從火場中救出來的人，我真的很有成就感，覺得這份工作很光榮。

忘了跟你說，我簽了遺體捐獻協議。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有人可以代替我看這個世界，看著你。可我不許你簽，我只想你好好活著。

警鈴又響了。葉萊，我要去執行任務了。我買了套很好看的西裝，準備今天晚上穿上它帥氣地向你求婚。你會答應我吧？你會的。我們晚上見。

愛你的南陽

夜幕下的烏鎮沉浸在一片溫柔的水墨之中。店鋪和茶館亮起燈光，河水悄然流淌，火紅的燈籠高掛在河岸兩側。青石板鋪就的街道在燈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微光，石橋上行人如織，悠揚的琴聲在夜空中飄蕩。

我坐在烏篷船上靜靜地看著眼前變幻的一切。

南陽，今天是你的忌日。

三年了。你犧牲的那天，我坐在雨中等了你很久很久。身上的白色輕紗透骨地涼。我準備了蛋糕，還有刻了我們名字的戒指。好想親手為你戴上，可是你再也沒有回來。

南陽，明天我要回北京了，和一個叫鄧其的男孩試著交往，重新開始。你曾說人生苦短，希望我好好活著。我會的，你會祝福我嗎？

我合上電腦，看到烏篷船前方的石拱橋上有情侶在放煙花。巨大的煙花在空中綻放，綻放著剎那芳華，或許拼盡一生只為這一刻的燦爛。花瓣如雨，墜落的瞬間似乎觸手可及。

沖天的火焰中仿佛回到2009年那個盛夏。

學校操場上，你穿著白襯衫一臉笑意地向我跑來。額頭上的汗珠混著青草的芳香滴落進我空蕩蕩的心里，泛起漣漪，蓄滿情意。

你說，我喜歡你。

我笑而不語。

南陽，愿我們在天堂相見。如若不能，遇見你就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