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非的詩

顏非

擦身記

醫(yī)生說，發(fā)高燒了

先用溫水擦身，降溫

病床上的媽媽

顯得很聽話

我?guī)退忾_病號服

瞥見這滿是皺褶的身體

干癟而空蕩的乳房

而我正出自于此

這丑陋而陌生的身子

多像我破敗的鄉(xiāng)村……

我擦著這老舊的村莊

不敢發(fā)出聲音

沒讓淚滴在她的身上

你看這瘦削的腰身

還保留著幾十年前的樣子

那時，我多么迷戀

她的乳汁和腰姿

以及長及腰間的辮子

一甩一甩地

經(jīng)過景龍村街頭

四仙街

四仙街有塊石頭

幾十年被丟棄在角落里

不起眼，落滿了塵土

四面雕的佛

也是灰頭土臉的

我以前遇見了

會過去拍拍它，叫它石頭兄

順便和它蹲一會兒

這些年，石頭兄

四周涂了金身，置于神龕上

供人頂禮膜拜

我很高興它穿上了衣服

而且料子還不錯

現(xiàn)在經(jīng)過，我會合十恭敬：

石頭兄，保佑街巷里的人民

世世代代有飯吃。

就是再不敢

拍它的肩膀了

墮落

早上，在家里發(fā)呆

黎橋站在一旁

看我，像一只發(fā)呆的鵝

此時，這只鵝緩過神

轉(zhuǎn)過來看她

她正束著腰帶

像古代女將，束起鎧甲

沖我一笑

就殺入廚房

突然想起

她腰間盤突出好久了

從沒說一句疼

對于生活，她更像個戰(zhàn)士

而我總顯得

無所事事

發(fā)燒記

病床上，媽媽說：

你都沒睡好

躺我身邊睡一下吧

我說，一個大老爺們

小床都擺不下

怎和你躺在一起呢

過后媽媽又說，很冷

想讓你幫暖和下

哦，媽媽

我沒發(fā)現(xiàn)你發(fā)燒了

你顫抖著

額頭滾過一個酷夏

喉嚨滾過雷聲

你說胡話，揮舞著手

像個土匪婆子

指揮著體內(nèi)

躁動的千軍萬馬

媽媽，我給你加上被子

來不及阻止一場雪

向你靠近。我都不忍心看

你蜷縮的身子

那么小，那么輕

多像我年幼的女兒

鳥巢

我差點錯過，走了很遠

還是回來將它撿起

它小得可憐，仿佛是個棄嬰

一縷縷枯黃的草莖

一絲絲破敗棉絮

卻精致地縫合在一起

我對著每棵樹喊道：

“哪個笨蛋掉的鳥巢？”

誰都不理我，這世道

連一根根木頭都那么絕情

恍如我愛的女子

棄我而去

有絕世的孤獨

我想我誤解了這個萬木之上

露水叮當?shù)氖澜?/p>

一定有了什么變故

才有了那次垂落

仿佛一個女子，輕飄飄墜落

輕得像一個影子

讓我的心揪了一下

在夜里拔釘子的人

在深夜

喝酒回家

總會遇見那個拔釘子的人

一臉的狠相

一臉不和這世界

合作的樣子

我不知道

他為什么和釘子過意不去

還固執(zhí)地將它們

一個個拔出來

我遞給他一支煙

借著酒意說：

兄弟，何苦呢

他說：它們長在我身上

我感覺自己

就像刺猬一樣

被時間的刺卡住喉嚨

請你離開我一點

讓我把它們拔了，這些

黑夜里的骨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