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與夢之間

比多

人在鏡子面前，偶爾會有陌生感。這一瞬間的自我剝離，會令鏡中人的目光變成他者的目光。這一瞬間，鏡子天生的確定性與他者的本質——否定性合二為一，形成鏡像。人在他者的目光中存在。鏡子也是一種目光。有的人會試圖逃避鏡子，而有的人則企圖進入鏡子。邵宇翾的小說《鏡像》同時為我們提供了兩種人物：孕婦羅音被安排到異國產子，然而她的內心卻視月子中心為“監獄”。她想逃離虛幻的現實，想進入鏡子的另一邊尋找真實；而主人公“我”，則傾向于避開鏡中所有他者的目光，無論是虛偽的情人曹闖，還是瀕臨死亡的教授A，真相畢露的時刻，都令“我”無所適從。強烈的真實，于“我”是一種傷害。

兩個女人的世界（甚至小說中所有女性）被鏡子的意象粘在一起。鏡子最初出現在情人曹闖的臥室（從市場吉普賽女人處獲得），繼而出現在已故有錢寡婦的豪宅，在月子中心的照片上，在曹闖的影像作品中，最后在羅音的夢里，也在她的現實中。鏡子是女性符號，是“認識你自己”的最佳途徑。然而在那喀索斯的神話中，神卻讓他避開鏡子，“不可使他認識自己”。林中仙女們追求俊美的那喀索斯而不得，憤恨求向復仇女神，女神引得那喀索斯愛上湖中自己的倒影，憔悴而亡。那喀索斯神話是鏡子確定性與否定性矛盾的最佳體現。湖中倒影是那喀索斯的鏡像，也是那喀索斯的延伸。自我在被認知的一刻，同時被剝離。那喀索斯伸出雙臂擁抱水中倒影，水中倒影卻化作了漣漪。小說中的羅音與“我”或多或少都具有那喀索斯情結（自戀情結）。實際上，談論女性的“自戀”，界限很容易模糊。從自我認知的角度講，羅音最終逃離了“監獄”，毫無疑問，也是女性獨立性的覺醒。這種敘事從易卜生的娜拉開始，就從未停止過。最初只是對男性無視自己付出的抱怨，進而她們的“秘密”曝露，她們看見自己，認識自己，同時否定甚至傷害自己，隨之，真正的覺醒時刻到來。

小說在反復使用鏡子意象的同時，也不斷地進入夢境。羅音的夢境，“我”的夢境。現實——鏡子——夢境之間互相關照，搭建起小說《鏡像》的交互時空，傳達出作者對真實的理解。現實是最低層次，鏡子反映一種表象的真實，虛幻的夢境是最接近真實的表達。有時候夢是現實的鏡子，有時候鏡子是現實的夢。夢和鏡子遠比現實更真實。也許你能逃離現實，但你無法逃離夢和鏡子。

小說中的人物有身份認同/焦慮的問題。羅音異國產子，本身就有希冀獲得另一重身份的意思（在某些國家出生即可獲得該國國籍）。而作為愛情中的后來者，羅音也在夢和現實中掙扎著，求身份認同。另一主人公“我”潛意識中希望獲得教授職位，求而不得，遂生焦慮。包括羅音肚中的孩子和“我”的墮胎，是兩個女性在等待身份建立過程中的不同選擇。實際上身份問題也關涉他者和自我認知。鏡中的羅音遠比現實中的“我”更有力量。雖然女性主義時有摒棄生育功能的傾向，但自然的偉力遠非空泛的社會理論所能左右，是生育使羅音獲得了母性。

羅音很平靜地站在鏡子前，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看。她的周圍仿佛籠罩著一層朦朧的光，看起來有如圣母一般圣潔，肚子也在不知不覺之間變得更大更圓，充滿了生命本初最原始的力量。

《鏡像》并非一般概念的女性主義小說，但敘事過程中，男性的退場和配角身份毋庸置疑。有些男性甚至退化成字母，他們更多代表了世界褶皺陰翳的一面。M——幼稚的代表，M也許在異國獲得了世俗的成功，但其內心仍然虛弱。他身上仍然帶著農業文明對血脈延續的變態依賴。A——衰老冷酷的代表。一路坎坷走來，身上的印痕都變成了嫉妒與憎恨。因為自己淋過雨，所以對傘的占有一刻也不肯放松。曹闖——虛偽與謊言，似乎是情人的專屬特性。楊川——無助的孩子，他們有自己的世界，但世界之外他們永遠無助又無力。這些男性是另一種鏡子，對女性而言，他們的作用更接近于墻。

邵宇翾的文本自然靈動，可以看出她對語言節奏的有意把控。她會用兩三個字甚至一個字作為長句子的過渡，來保留自己特有的語感。對于夢境和回憶的描述，也展示了一個作者應有的細膩。文本較為獨特之處還在于對自然聲響的敏感。針尖大的聲響，在女性感受中也會宏大如驚雷。這一點邵宇翾的描寫頗為精準：

鍋子里煮著白粥，水燒開了冒著黏稠的大泡，發出咕嘟咕嘟、像是要吞掉天地般的聲響。

……

那笑聲越來越真切，越來越洪亮，仿佛要吞掉天底下其余的所有雜音一般。……感覺還是能聽見小孩的笑聲，像是悶雷，又像是海浪，正從遙遠的天邊，沖著我的耳朵滾滾而來……

《鏡像》的情節稀薄，情緒也頗為淡然。一次偶然的相遇，使兩個女人互相照見秘密。她們在異國、在鏡中、在夢里游蕩，只為找到自己。最終羅音脫離了“監獄”，“我”有了直視真相的勇氣。她們比男性更有耐心，更懂得殘酷的意義，她們明白一切都回不去了，也沒有必要回去。

她們只是對破碎的情感有一絲感傷，而生活像一塊抹布，她們用它輕輕擦拭鏡中的自己。

（責任編輯：李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