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來順
關鍵詞:文化領導權;意識形態;虛無主義;文化批判;異化
1917年十月革命爆發是歷史的必然,是基于俄國社會面臨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多重危機的必然結果。十月革命開辟了人類歷史新紀元,不僅改變了俄國原有的社會基礎、發展道路、制度模式等,而且深刻地改變與重塑了世界格局,對人類社會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革命為俄國及世界范圍內落后國家的現代化探索,提供了新的選擇模式與解決方案。革命勝利后,列寧日益意識到落后文化的巨大阻滯力,意識到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重要性、緊迫性。馬克思在《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一文中曾指出:“相繼侵入印度的阿拉伯人、土耳其人、韃靼人和莫臥兒人,不久就被印度化了?!雹亳R克思指出了在文化上落后的野蠻征服者雖然實現了武力上的征服,但最終會被文明程度較高的民族反向征服。列寧立足于時代所面臨的新問題,意識到馬克思所提出的這一問題的嚴峻性,意識到布爾什維克政黨如不加強自身文化建設,就有最終成為被征服者的可能。就此,列寧在《俄共(布)第十一次代表大會文獻:俄共(布)中央委員會政治報告》中清醒地指出:“我們聽老師說過,一個民族征服另一個民族,于是征服人家的民族成了征服者。”②也就是說,出征民族雖通過戰爭等形式實現了對被征服民族的征服,但由于在文化等方面的落后又被迫接受被征服民族的文化,進而被反向征服。正是基于對文化問題、文化革命重要性的認知,列寧對當時危害甚大的宗教文化思潮、修正主義文化思潮、虛無主義文化思潮等展開論戰、批判。整體而言,這些錯誤文化思想或是歪曲、模糊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實質,倒向機會主義、退卻主義;或是存在悲觀性論調,認為布爾什維克雖能取得政治、軍事等領域的勝利,但不可能取得文化領域的勝利,而且將導致俄國文化傳統的斷裂與毀滅;或是存在著理想化傾向,否定既往物質精神成果,以歷史虛無主義的態度對待以往文化遺產。列寧立足于馬克思主義立場,力圖通過對諸種錯誤思想的文化批判,進而從根本上掃除阻礙社會主義建設中的文化阻滯力。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中心是文化革命,路徑是文化啟蒙,宗旨是消除文化異化確立社會主義文化。在列寧的整個革命生涯特別是逝世前夕的“政治遺囑”中,尤為強調文化建設的優先性,強調以先進文化引領、推進俄國社會的整體變革,進而最終實現并確立社會主義制度。列寧逝世后,其文化思想對蘇聯社會主義文化理論與實踐建設產生深遠影響。蘇聯及此后的俄羅斯文化學者在對文化問題的探討上,都體現出了這種影響,普遍強調文化建設的重要性,強調文化所具有的實踐論、價值論特征,強調文化是一切客觀價值的總和,“是實踐的產物,是人活動成果的總和,具有社會性、屬人性、物質性、調試性等特征”③。
一、虛假幻象與精神枷鎖——宗教文化批判
西方馬克思主義創始人盧卡奇曾指出,列寧既不是經驗主義者,也不是教條主義者,而是“一個實踐的理論家,一個理論的實踐者”④。列寧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并非是僵化的、教條的,而是基于實踐、現實的產物,注重理論與實踐的結合。同樣,列寧對錯誤文化思想的批判也是基于實踐、現實的產物,“忽略俄羅斯的現實以及俄羅斯社會發展的方向,尤其是忽略革命思想,是不能理解列寧和列寧主義的”⑤。而理解當時俄國的現實及其發展方向,很大程度在于理解其歷史文化特別是深重而悠遠的宗教文化傳統。宗教尤其是東正教在俄國文化傳統中占據著特殊位置,長期以來構成了理解俄國的無形底色。就此,別爾嘉耶夫曾指出,就精神類型與結構而言,俄羅斯是信仰宗教的民族,甚至本與宗教相對的“俄國的無神論、虛無主義、唯物主義都帶有宗教色彩”⑥??梢哉f,自公元988年羅斯受洗后,宗教尤其是東正教對俄羅斯的影響是全方位的,這種影響甚至“已遠遠超出純宗教的范疇,應將其視為人類文化和歷史宏觀領域的重大事件”⑦。羅斯受洗將東正教確立為國教,意味著“強行”將羅斯拉入當時歐洲的“主航道”,對日后俄羅斯政治、經濟、文化、軍事、藝術等的影響極為深遠,這種影響是深層的、多維的、立體的。東正教不但逐步成為俄羅斯民族的精神支柱,而且對國家凝聚力的增強、文化水平的提高、對外交流的擴展等都產生了極為深遠的影響。在此之中,最為重要的則在于對俄羅斯民族精神與理念的重鑄,東正教長久地影響了俄羅斯的歷史命運和文化道路。
與基督教中的其它分支相比,東正教具有依附性、神秘性、保守性、多中心性等特征。自近代以來,隨著西歐國家現代化進程的不斷加速,東正教的保守性等特征日益呈現出對現代化進程的不適,甚至成為俄國現代化的阻滯性力量。自19世紀末以來,裹挾在現代化及洶涌革命浪潮之中的東正教,圍繞著教會組織、世俗化、牧首制等被迫進行了一系列革新,試圖通過改革進一步強化并集中教會權力、順應并適應整體的世俗化進程,用以化解社會危機并實現與現代社會的“接軌”,平息從個體到社會、從信仰到現實等領域的諸多矛盾。但就根本而言,這場革新運動并未觸及俄國問題的實質,并未解除俄國民眾的苦難與社會的危機,也未處理好革新與正統、傳統與現代間的關系。改革后的東正教不但無法應對俄國復雜的社會現實,也無法開出有效的藥方,而且對社會變革尤其是社會革命持激烈的否定態度,認為革命正在“砍掉俄國人的根基”,認為與現實革命相比,對信仰根基的堅守更為根本。1905年俄國革命后,宗教問題更為突出、尖銳、復雜,一些宗教界人士及唯心主義者繼續宣傳宗教觀點,其中以別爾嘉耶夫、布爾加科夫、弗蘭克等為代表的路標派最為典型。1909年出版的《路標》文集是該派的綱領性文獻,文集的出版在當時引發巨大反響,改革家斯托雷平認為這是每個關心俄國命運的人必讀的書,并稱之為“每個關心俄國命運的人都需讀的書”,而高爾基則斥之為俄國知識界的墮落與毀滅。當代俄羅斯最具原創性的哲學家霍魯日同樣指出這部文集在當時影響之大,是一部自我反思、自我“診斷的書”。盡管這部文集抱有非常深刻、真實、無情、極端的批判姿態,“這種姿態的純潔性是不會過時的”,但問題在于“作者們沒有制定出任何協定,或者觀念,或者統一綱領”①?!堵窐恕肺募淖髡叱斜磉_了對俄國知識分子命運的關切與反思外,還表達了對西方工業化道路的質疑、對市民社會庸俗化的批判、對俄國現實革命的憂慮等。文集的作者主張告別革命,回歸東正教文化傳統,認為俄國的出路在于宗教重建、道德重建、精神重建,“主張提升和完善人的精神世界,以對真善美的追求,以人的自律和對他人的愛,改變社會”②??梢哉f,路標派立足于理想主義立場所提出的精神修養與道德完善觀點,既與人類社會整體進程,也與俄國社會現實相脫節。路標派在文集出版后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堅持錯誤的觀點,一再扭曲地認為馬克思主義與俄國歷史傳統毫無共同之處,認為十月革命是一次“偶然的事件”,是“黃昏與黑夜”,是俄國文化破敗的標志。他們錯誤地認為宗教是最高、最完美的形式,是俄國人民的根本屬性,斷言馬克思主義在俄國既無任何實踐前提,也無任何理論根基。
可以說,路標派的指導綱領是以東正教為根基,以俄國民粹主義與資產階級自由主義為兩翼的錯誤文化思想,是一種將唯心主義與理想主義交織在一起的“雜糅”體。針對“路標派”的錯誤言論及嚴重后果,列寧陸續發表了《論〈路標〉》《路標派和民族主義》等予以批駁,指出“有教養的”“富有的”路標派反對革命、反對民主并非是偶然現象,而是為維護自身剝削者地位的必然趨勢。路標派的作者們自始至終貫穿著反馬克思主義的思想,以簡單、低級的空論攻擊無神論,并“十分堅決徹底地力圖恢復宗教的世界觀”③。更為可怕的是,在列寧看來,路標派已不僅僅是一群受“知識分子”“支配”的“烏合之眾”,而是“激起了一股來勢洶洶的巨大的反革命潮流,一股反對民主而維護一切帝國主義、民族主義、沙文主義以及一切黑暗勢力的潮流”④。由于路標派等為代表的宗教文化思想所提出的錯誤路向與反動言論,以列寧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者進一步意識到了宗教問題在俄國的長期性、復雜性、特殊性,意識到了解決宗教問題的重要性、緊迫性,并在長期探索中提出了系統的解決方案與策略。早在十月革命前,列寧在《社會主義和宗教》一文中就較為系統地對宗教問題進行了闡釋。在對宗教的分析中,列寧繼承了馬克思關于宗教是顛倒的世界意識和人的自我異化,宗教批判是其他一切批判的前提等思想。列寧結合俄國現實有機地繼承了馬克思的觀點,在充分分析宗教的產生根源與現實基礎后,力圖通過宗教批判砸碎被壓迫群眾身上的精神枷鎖。列寧指出,宗教漠視民眾的屈辱、苦難,消除民眾具有的反抗意識,教導民眾順從、忍耐,將希望寄托于虛假的天國。宗教是“人民的鴉片”和“精神上的劣質酒”,“資本的奴隸飲了這種酒就毀壞了自己做人的形象,不再要求多少過一點人樣的生活”①。作為一種“劣質酒”和“鴉片”的宗教,是愚昧與壓迫的象征,是纏繞民眾脖頸的精神鎖鏈。
正如馬克思所指出的那樣,宗教是現實的苦難與虛幻的幸福,宗教批判是對苦難塵世的“批判的胚芽”,“這種批判撕碎鎖鏈上那些虛幻的花朵,不是要人依舊戴上沒有幻想沒有慰藉的鎖鏈,而是要人扔掉它,采摘新鮮的花朵”②。宗教批判是政治批判、文化批判的先聲,“攻擊宗教就是攻擊同時代的將宗教作為自身存在基礎的政治權力”③。作為人之自我異化的宗教,是人間苦難的反映,“除非我們首先理解,并進而消除人世間使宗教得以產生的條件,否則我們將永遠不能使自己擺脫宗教和宗教的異化。一旦宗教得以產生的原因被消除,人世間的弊病被治愈,作為癥狀的宗教將自動消亡。這是一個極其重要的論點。宗教本身不是被禁止或被取消的,在正常的條件下它是自己消失的”④。列寧對宗教的文化批判,既是基于宗教對人的本質異化,也是基于社會主義文化與宗教文化間的本質區別。列寧強調應與宗教做堅決的、徹底的斗爭,并最終消滅宗教。但列寧在談到消滅宗教的同時,也指出盡管宗教的滅亡是一種歷史的必然,其過程卻是漸進而漫長的。這種漸進性、漫長性,一方面源于宗教的產生有其深層的歷史淵源、社會基礎,決定了消滅宗教不是一場簡單的社會運動就能完成的,而是一項長期的、艱苦的任務。宗教的消滅也并非通過簡單粗暴的方式就能實現的,而需通過正確的社會主義文化觀引領最終驅除迷霧并戰勝宗教。一方面源于宗教問題的復雜性、個體性,對宗教問題的處理應基于策略性的考慮,尤其應防止資產階級利用宗教問題煽動仇恨、破壞團結、轉移矛盾。即便十月革命勝利后,列寧在《俄共(布)綱領草案》等文件與論著中,仍多次強調對待宗教的態度與策略問題,指出在揭露宗教的剝削本質和進行無神論教育的同時,“必須注意避免對信教者的感情有絲毫傷害,因為這種傷害只會加劇宗教狂”⑤。正是基于歷史淵源與現實條件,允許宗教成為私人的事情和信仰自由,但“在將來已經肅清中世紀霉菌的政治制度中,無產階級必將為消滅經濟奴役,即消滅宗教對人類愚弄的真正根源而進行廣泛的,公開的斗爭”⑥。也就是說,基于俄國特殊的社會現實,特別是基于宗教在俄國的復雜性,列寧主張對宗教問題采取相對靈活的策略。但在政治立場上、在意識形態之爭中,列寧則是宗教信仰的“死敵”,對宗教采取堅決的、徹底的批判態度,深刻認識到“在人道主義偽裝下的宗教更能夠隱藏其階級內容和迷惑不審慎的人”⑦。
針對宗教問題的歷史性、復雜性,列寧反復強調解決問題的根本出路在于社會主義文化的真正確立。社會主義及其文化屬性決定了國家應與教會相分離,“以便用純粹的思想武器,而且僅僅是思想武器,用我們的書刊、我們的言論來跟宗教迷霧進行斗爭”⑧。在對民眾進行無神論宣傳時,不應采取抽象的、理性的、枯燥的說教,而應以系統的理論、鮮活的實例、有效的方法進行教育。在對無神論宣傳的具體策略中,列寧特別重視無神論、重視法國啟蒙思想家的思想。正如梅茹耶夫所指出的那樣,“列寧在為自己的唯物主義和無神論進行辯護時不止一次地引用啟蒙思想家(主要是狄德羅的觀點)的觀點和論據,他關于啟蒙時代的評價是人所共知的”①。列寧提出,應加大翻譯和發行18世紀的法國啟蒙著作和無神論著作等舉措,以強化人們對宗教本質的認識,深化對錯誤宗教思想的文化批判。
總之,一方面,列寧重視民族文化傳統中的優秀成分,認為人們“一貫口誅筆伐之民族文化”的方式是有害的,也是脫離現實的;另一方面,強調應對傳統文化中的糟粕成分,尤其是宗教文化中的有害成分展開深入的文化批判。列寧意識到宗教文化在俄國根深蒂固,對新社會依然形成強大的阻滯力,意識到當“舊社會滅亡的時候,它的死尸是不能裝進棺材,埋入墳墓的。它在我們中間腐爛發臭并且毒害我們”②。宗教和教會是使民眾異化與馴服的工具,是使民眾處于奴役與苦難地位的“精神枷鎖”與“思想皮鞭”。宗教壓迫的根源在于現實領域,對宗教的批判最終應上升到對社會現實的批判。針對宗教問題及其錯誤觀點的斗爭,根本解決路徑在于社會主義制度,在于社會主義文化建設,在于民眾的社會主義文化啟蒙。
二、否定革命與背離本質——修正主義文化批判
第二國際在馬克思主義發展史中占據著特殊地位,為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廣泛傳播及其實踐探索做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但與此同時,他們中的一些理論家往往忽視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完整性、革命性、批判性,將馬克思主義歸結為一種實證的“歷史科學和經濟科學”,將唯物辯證法歸結為一種社會進化學說。其中尤以伯恩斯坦、考茨基等為代表的第二國際修正主義影響甚大,對馬克思主義的理解呈現出經濟決定論詮釋、改良主義、機會主義等錯誤傾向。修正主義不僅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對第二國際內部造成了嚴重的思想混亂,而且對俄國社會主義革命也造成了不良影響。不僅十月革命前,包括革命后對俄國社會特別是黨內政治、經濟、文化等路線建設影響很大。針對以考茨基等為代表的修正主義派別所呈現出的錯誤傾向,列寧與之進行了長期的、堅決的斗爭。在《第二國際的破產》《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等論著中,列寧對以考茨基等為代表的第二國際修正主義文化思想進行了深入的文化批判。
在對修正主義的批判中,列寧指出,考茨基等在對社會主義及其文化探索中遺忘了馬克思主義的精神實質,“把馬克思主義糟蹋到了駭人聽聞的地步,他成了不折不扣的牧師”。一方面這種遺忘表現為,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修正主義理論具有的非現實性,這種理論將馬克思主義合理的內核與現實內容都抽離掉,而剩下虛假幸福的“天真愿望”。他們不關注民眾的苦難,當戰爭來臨民眾置身于水深火熱的現實苦難之時,他們卻沉迷于虛假的理論論戰。他們以虛假的、高尚的、空洞的理論論戰來安慰無產階級,在災難面前考茨基等成了牧師,“這位牧師在規勸資本家轉向和平的民主,并且說這是辯證法”③。就此,列寧深刻地指出,所有壓迫階級為維護自身統治都需兩種職能,一種是鎮壓被壓迫階級反抗的劊子手職能,一種是安慰與調試被壓迫階級精神狀況的牧師職能。兩種職能的共同目標是消除壓迫階級的反抗意識、革命意志,進而成為統治階級的順從甚至認同性力量。也正是在這一意義上,列寧指出,“考茨基把馬克思主義歪曲成了最惡劣最笨拙的反革命理論,歪曲成了最齷齪的僧侶主義”④。另一方面這種遺忘表現為,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修正主義陷入教條主義傾向不能自拔。某種意義上說,盡管修正主義與教條主義就表面而言極端對立,實則是一體兩面的、共生的兩極,都是對馬克思主義本質的背離和庸俗化、教條化理解。修正主義是以馬克思主義原有理論“過時性”為借口,以“修正”與“補充”的名義,“歪曲”“篡改”“否定”馬克思主義,使之逐步偏離正確的“軌道”。教條主義則是以馬克思主義原有理論“永恒性”為借口,以“純粹”與“正統”的名義,盲目照搬甚至圣化個別詞句、現成觀點與抽象理論,進而使之逐步脫離具體的“現實”。正是基于對此的認知,列寧在1920年4—5月著述的《共產主義運動中的左派“幼稚病”》中,對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修正主義及其教條化傾向進行了深入文化批判。列寧指出,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雖一再強調馬克思的辯證法,但在理論與實踐中卻將辯證法變成了喪失否定性、批判性、革命性的“非辯證法”,指出他們沒有看到“社會主義運動的一切舊形式中都已注入了新內容,因此在數字前面出現了一個新符號即‘負號,可是我們那些圣哲仍然(現在還在)固執地要自己和別人相信:‘負三大于‘負二”①。
第二國際修正主義在對無產階級專政的理解上同樣存在著誤區,不但將專政錯誤地理解為獨裁、理解為對民主的否定和一切階級的專政,而且沒有正確理解專政與社會主義文化建設間的辯證關系。
我們知道,基于俄國歷史與革命的現實,列寧強調取得國家政權及專政的重要性,指出“國家是階級專政的工具……無產階級的斗爭是爭取專政的斗爭”②。即便在逝世前夕的《論合作社》中,列寧仍明確強調階級斗爭的重要性、必要性,指出“從當代的基本任務看來,我們是正確的,因為不進行爭取國家政權的階級斗爭,社會主義就不能實現”③。列寧強調,專政是對人民的民主和對反對勢力的專政,只有以無產階級專政為保障,才能在革命勝利后更好地開展社會主義文化建設。這種強調既是基于俄國自身歷史傳統,基于布爾什維克所面臨的現實境遇,也是基于長期性、策略性的考量。一方面只有以無產階級專政為保證,才能在吸收以往文化成果包括資產階級物質、精神成果的同時,保證革命運動與社會改革的方向性、正確性,保證革命性質不變質。無產階級專政是向社會主義過渡的保證,保證無產階級在自己的政權下,使“資本主義成為邁向社會主義的工具和推力?!瓏屹Y本主義在無產階級專政的條件下不會發展成為普遍的、全社會范圍的資本主義”④。另一方面,在一個宗法文化深厚、思想觀念落后、面對著多重困境、多重敵人的舊俄國,唯有加強無產階級專政才能更好地鞏固政權。無產階級專政就是無產階級對政治的領導,就是“一個階級對另一個階級采用叛徒們所不喜歡的革命暴力的‘狀態,這是隱瞞不了的,正像‘口袋里藏不住錐子一樣”⑤。而且基于俄國歷史與現實條件,列寧指出了無產階級專政的長期性,“無產階級專政不僅在從資本主義向共產主義,而且在共產主義第一階段,直至共產主義過渡到更高階段階級徹底消亡前都是必要的”⑥。
基于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理論家對無產階級專政的歪曲,列寧在1918年10—11月間寫的《無產階級革命和叛徒考茨基》中對無產階級專政扭曲的錯誤觀念進行了系統的文化批判,并用反譏的語氣指出“‘好一個馬克思主義者考茨基”,可見問題的嚴重性。列寧指出,考茨基運用一切遁詞、詭辯和騙人的偽造,拼命隱藏專政的本質,實質在于回避與背棄革命??即幕鶝]有意識到資產階級及一切舊勢力不會自動退出歷史舞臺,只能通過無產階級革命予以消滅。革命是開辟新社會、新道路的“工具”,是每一個孕育著“新社會的舊社會的助產婆”。而這種對專政的掩蓋不僅使考茨基自己墮落為自由主義者,而且還將馬克思理解成庸俗的自由主義者。這種對無產階級專政的歪曲、對資產階級民主的粉飾,實質在于將被壓迫階級對剝削階級的反抗與革命化為烏有。也正是基于以考茨基為代表的修正主義者缺乏對馬克思主義和革命實踐的徹底理解,“由于不具備特殊的革命傳統,他們追求學院式的系統性,并對法律制度和國家制度抱有小市民式的恐懼和敬仰心理,這一切就足以使他們白白放過以往的一切革命形勢”①。基于對馬克思主義革命觀的背離,基于對資本主義異化加劇的漠視,決定了修正主義的失敗是歷史的必然。不僅如此,修正主義還缺乏對革命人道主義精神的自覺與繼承,而這一精神傳統恰恰在馬克思那里得到了最光輝、最深刻的反映。
也正是基于此,列寧批判以考茨基為代表的第二國際理論家用明顯的詭辯閹割了馬克思主義活生生的革命的靈魂,“他們承認馬克思主義中的一切,就是不承認革命的斗爭手段,不承認要為采用這種斗爭手段進行宣傳和準備并用這種精神教育群眾”②。他們遺忘了俄國的具體現實,遺忘了十月革命前的俄國既無替代革命的選項,也無規避革命的可能,“俄羅斯在軍事上、政治上和經濟上崩潰,領土四分五裂以及地主資產階級統治集團完全喪失社會行為能力的情況下,實現民族國家自我保全惟一的現實機會”③。修正主義將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必然過渡到社會主義的論述,片面化、教條化理解為達爾文生物進化式的“自然必然”,信奉長入社會主義的觀點。這種對馬克思主義的修正化、教條化的理解,同樣滲透到對社會主義文化實踐方式的理解上。他們信奉社會主義文化的長入性、修正性,認為隨著資本主義社會的發展及工人生活條件的改善,將自發地長入、進化到社會主義,自發地形成社會主義文化。實則,這種對長入性與修正性的過度強調,既模糊了社會主義與資本主義文化間的本質區別,也模糊了無產階級革命與專政的最終目標。同時,也將革命運動與革命目標相分離,將“運動就是一切”代替了革命本身,進而導向非革命性、非批判性,導向宿命論。最終,革命在修正主義那里淪為殘存的口號,僅僅是一種虛假的“裝飾”。
實則不僅列寧,針對第二國際修正主義所信奉的錯誤文化思想,盧卡奇同樣指出這是對社會歷史過程作總體性考察和理論與實踐相統一的破壞,是對經濟決定論的信仰和馬克思主義精神的背離。后來東歐新馬克思主義重要代表弗蘭尼茨基也十分尖銳地指出,修正主義“并不把社會主義看作是當代歷史斗爭的必然階段,而僅僅把它看作是從人類存在的人性沖動中產生的倫理要求”④。修正主義在看到資本主義社會呈現出新變化的同時,在對馬克思主義進行所謂修正以適應時代新發展的過程中,逐步歪曲并背離了馬克思主義的本質及其目標。也正是基于對修正主義危害性的認知,列寧強調以無產階級專政為保障向社會主義過渡及推進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的重要性,甚至認為是否承認無產階級專政及其向社會主義的過渡是區分真假馬克思主義的“試金石”。
三、否定歷史與強調自治——虛無主義文化批判
在對錯誤文化思想的批判中,列寧還針對無產階級文化派、工人反對派等將無產階級文化理想化、純粹化,與以往人類文化遺產對立化等錯誤觀點進行了深入的文化批判。列寧一直強調對以往優秀文化成果的批判性吸收,指出這種將無產階級文化絕對化、特殊化、純粹化、無歷史化的觀點,本質上是文化虛無主義??梢哉f十月革命后,列寧對眾多錯誤文化思想的批判中,對無產階級文化派的批判針對性最強也最為集中。這種針對性、集中性不僅源于無產階級文化派所在的組織機構無產階級文化協會在當時的影響之大,也源于協會對自身定位的特殊性。協會認為,自身的文化使命是與社會主義文化使命相符合的。協會全稱是“無產階級文化教育組織”,是由工人和其他勞動人民自由結合形成的群眾性組織。協會成立于十月革命前,革命勝利后發展迅猛,先后在全國各地建立多個分支機構,辦有《無產階級文化》《熔爐》《未來》《汽笛》等多種刊物,還于鼎盛時期成立了協會國際局,在英、德等歐洲國家取得一定發展。
無產階級文化協會成立之初的主要目標是強調用知識武裝工人階級并同黨內外知識分子合作等,對先進文化的傳播與群眾文化運動的開展等曾起過一定的積極作用。但隨著協會影響力的擴大,特別是隨著一些資產階級及社會異己分子的加入,逐步改變了協會的領導機構、路線宗旨、指導思想,進而走上了一條錯誤的道路。協會以馬赫主義、波格丹諾夫主義為指導原則,協會理論家在資產階級“外衣”的掩飾下,日益遠離并敵視馬克思主義,其實質是利用建構“無產階級文化”的幌子“把自己半資產階級的哲學‘體系和杜撰強加給先進工人”①。標志性事件是1918年9月召開的無產階級文化教育組織第一次全俄代表會議,會議明確強調協會目標是建立“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強調“任何藝術反映的僅僅是一個階級的經驗和世界觀,它對別的階級是不適用的。根據波格丹諾夫的理論,過去的一切文學,19世紀的俄羅斯古典精品,由于都不是無產階級創造的,因而也不是他所需要的。由此得出結論:要立即建立一種‘嶄新的、無產階級的文化”②。協會代表及組織者波格丹諾夫提出用實驗室的辦法創造“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無產階級藝術”“無產階級科學”“普遍組織的科學”等,認為“普遍組織的科學將是這種一元化的體現,它是無產階級這個未來人類生活和生活的各個方面的組織者所必需的”③。實則早在十月革命前,列寧就對波格丹諾夫的錯誤理論展開過系統批判,在《唯物主義和經驗批判主義》中指出“重要的是他拋棄了唯物主義的觀點,因而使自己不可避免地陷于混亂,走上唯心主義的歧途”④。列寧指出沿著馬克思主義的道路是日益接近客觀真理的道路,而沿著波格丹諾夫的道路則是除混亂與謬誤外“什么也得不到”。然而問題的悲劇性在于,在列寧對之進行過系統性批判后,日后成為無產階級文化協會主要理論家與組織者的波格丹諾夫不但沒有意識到并修正自身的錯誤思想,而且還將這一錯誤帶入并深深地影響了協會的發展。成為協會主要理論家與組織者后的波格丹諾夫,不但日益遠離馬克思主義,而且將“無產階級文化”變成無實際內涵的空洞概念。就此,列寧尖銳地指出這是以無產階級文化的幌子“偷販著資產階級的反動觀點”。此后,雅柯夫列夫在《論“無產階級文化”和無產階級文化協會》⑤一文中,同樣對波格丹諾夫的繼承者普列特涅夫展開了深入批判,指出協會所欲建構的無產階級文化的虛偽性、空洞性,“‘無產階級文化在他那兒就象個蓋著面紗的漂亮少女,除了詞藻的外衣,什么也無法看清楚”⑥。
以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為依托,以波格丹諾夫、普列特涅夫、加斯捷夫、列別捷夫-波梁斯基為主要理論家與組織者的無產階級文化派,不但強調要建立所謂“純粹的”“空洞的”無產階級文化,而且強調文化自治,否定黨對文化的領導權,認為協會可不依賴于黨而獨立開展活動。協會在無產階級文化教育組織第一次全俄代表大會召開前夕發表的《無產階級文化協會宣言》中,明確并激烈地指出:“在文化問題上,我們是激進的社會主義者。我們堅信,無產階級現在就應當立即為自己創造思想、情感和生活的社會主義形式,獨立于政治力量的相互關系和聯合之外。”①協會明確強調在自身屬性上獨立于“政治力量”,試圖脫離蘇維埃政權和黨的領導,變成與黨并行的、獨立的文化組織。協會在強調無產階級文化特殊性的外衣掩飾下,日益宣傳反馬克思主義和唯心主義的觀點,認為文化建設任務只能由協會而非黨來領導。協會強調自身的特殊性、獨立性,強調為保證創造“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必須在“特殊的實驗室”中創造。協會認為自身應是最高的無產階級文化組織,應不受外來的干預與指導,應與布爾什維克政黨相“平行”或“并列”。他們甚至指出無產階級在爭取自身解放的過程中需創立三種組織,一種是以政治斗爭為目標的無產階級政黨,一種是以經濟斗爭為目標的職業聯合會,一種是以文化領導權為目標的無產階級文化協會。針對協會這種錯誤的自治主張及潛在危害性,尤其在國內外所引發的一系列不良影響,列寧通過頒布決定草案、召開會議、發表論著等多種形式開展了多次的、深入的、嚴厲的批判。在批判中列寧著重強調了布爾什維克對協會的領導,強調協會應在教育人民委員部監督下工作,明確了協會的指導思想及建設方向。1920年10月11日,列寧在《致尼·伊·布哈林》的便條中指出,無產階級文化等于共產主義并由俄共領導,“無產階級=俄共=蘇維埃政權”。1921年11月,鑒于協會的極端思想影響日劇,俄共(布)中央政治局又作出《關于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的第78A號決定》,指出全黨應重視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的工作,應將其建成滿足無產階級文化需要的機構,同時應把“小資產階級小市民的污泥濁水從無產階級文化協會中清除出去,從思想上反擊用資產階級唯心主義哲學(波格丹諾夫等)的假貨色頂替唯物主義世界觀的一切企圖”②。
無產階級文化派否定以往文化遺產,否定不同階級間文化的繼承性,錯誤地認為無論是以往文化遺產,還是作為這種文化遺產集中體現的舊知識分子都無法改造。而且在無產階級文化派看來,一切非無產階級文化都是無產階級所不需要的,也不可能促進無產階級獲得真正的解放。早在1918年召開的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第一次全俄代表會議上,就已有個別代表主張全盤否定舊俄文化,持文化虛無主義觀點。會議的個別參加者甚至拒絕過去的一切文化遺產,尤其指出背上龐大無比的資產階級文化“包袱”,“我們就會像超載的駱駝,無法繼續前進了。讓我們把資產階級文化當作無用的廢物完全拋棄吧”③。協會的這樣一種論斷與波格丹諾夫直接相關,波格丹諾夫片面地將文化現象看成純粹的階級產物,片面地認為“無產階級在文化史上的使命是要進行徹底決裂的觀點。因為階級之間彼此疏遠和彼此敵視,致使它們彼此把對方當成物而不是當成人,因此,它們不可能擁有共同的文化。無產階級文化必定不借鑒任何特權階級傳統的東西”④。正是基于協會將文化現象看成是一種純粹的、斷裂的階級產物,進而強調為建構所謂“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就應否定以往一切文化成果。無產階級文化派詩人基里洛夫的《我們》一詩某種意義上集中體現了協會的這一觀點:“我們狂熱,我們好斗,我們如狂似醉?!晕覀兠魈斓拿x——我們要把拉斐爾燒成灰,把博物館統統搗毀,把那藝術之花踩得粉碎。”⑤詩人激情澎湃地指出,我們自由、大膽,我們有著不同于以往形態的另一種文化、另一種美,我們是閃耀著勝利光輝的火焰。無產階級文化派不但主張搗毀以往的藝術作品,而且主張“必須把作家普希金與列夫·托爾斯泰、音樂家格林卡與柴可夫斯基和畫家列賓等人的作品統統拋棄”⑥。他們甚至提出要挖掉資產階級的鐵路而重新修建“無產階級鐵路”,要炸毀原有的語言系統而創建“無產階級語言”,等等。針對無產階級文化派的錯誤論斷,列寧指出,社會主義文化是建立在對以往一切文化尤其是資產階級文化成果批判性吸收基礎之上。無產階級文化派在自我隔絕中,以不切實際的空想臆造特殊文化,理論上是錯誤的,實踐上是有害的。
無產階級文化派固步自封、自我孤立,認為只有該派中的文化精英才能創造出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一方面,無產階級文化派脫離于現實的創作土壤,將無產階級文化想象成如同化學試劑般,“可以靠一批特選人物在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的曲頸瓶中取得”①。另一方面,無產階級文化派以創造者的出身來斷定所創造出的文化的屬性,也是論斷失當。所創作出的作品是否具有無產階級屬性,不是由創作者的出身決定,而在于是否浸透著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與覺悟。不是任何無產者都是無產階級意識形態的體現者,“有完全浸透了小市民意識形態的無產者,有同無產階級理想、無產階級紀律和堅毅精神格格不入的無產者。僅僅是無產階級出身是不夠的,無產者還應認清自己的階級任務,應當培養自己的階級覺悟”②。無產階級文化派所理解的唯有依托自身力量才能完成文化建設任務等方面的主張是錯誤的,是將無產階級及其文化與舊有知識分子、普通民眾,尤其是與同占人口絕大多數的農民隔離開來,是“十足的杜撰”“一派胡言”。
無產階級文化派還脫離現實、脫離群眾,將自身置于高高在上的文化施予者、啟蒙者角色,認為他們所建構的文化是其他階級、階層所不懂的。無產階級文化派既沒有滿足廣大群眾對知識的需求,沒有著力于完成對群眾的文化啟蒙,也沒有教會群眾識別并摒棄以往腐朽的、沒落的、空洞的虛假藝術形式。一方面,無產階級文化派雖表面宣傳反對那種為藝術而藝術,那種“資產階級娛樂、雅致的尋歡作樂的藝術,由懶洋洋的嘆氣、病態的探求、哀傷的摸索、自私的愿望、放縱的肉欲交織而成的藝術”③。實則,協會不但沒有完成所宣稱的對資產階級藝術的徹底批判,而且自身就對資產階級藝術缺乏應有的批判意識,把“以腐爛、沒落、蛻化為特征的東西宣布為真正無產階級的藝術”④。另一方面,無產階級文化派脫離群眾,“宣稱,它的任務不是群眾工作,而是制造無產階級文化的基礎,說它是一個實驗室”⑤。
無產階級文化派不是關心群眾與關注現實,而是躲進“松林蔭”、躲進“真空”的“實驗室”,創造所謂“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就此,列寧指出,盡管無產階級文化派自詡為正統的無產階級哲學家、藝術家,不但沒有起到應有的文化啟蒙作用,還阻礙人民群眾尤其是無產階級青年認真學習文化。而且在列寧看來,不是以無產階級文化派為代表的文化精英及以往英雄人物,而是廣大人民群眾創造并書寫了人類文化及其歷史。針對無產階級文化派所持上述極端的、錯誤的文化虛無主義觀點,列寧尖銳地指出:“這可是在偽造歷史唯物主義!玩弄歷史唯物主義!”⑥由上述可見,以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為依托的無產階級文化派在逐步發展、演變中,已不僅僅是一個純粹的學會組織,而是有著自身的組織機構、政治綱領、實踐目標、實施路徑的“獨立文化王國”。實則,無產階級文化派所欲建構的“純粹”的無產階級文化,既不可能在藝術理論建構中,也不可能在社會實踐轉換中做到與以往文化的“徹底決裂”。這一以無產階級文化協會為依托的無產階級文化派就本質而言,在哲學上以信奉文化虛無主義為底色,在政治上以否定黨和蘇維埃政權為蛻變目標,在文化上以爭奪文化領導權為使命。正是基于對協會本質、目的及危害性的認知,以列寧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者與之進行了堅決的、徹底的斗爭,并最終取得了斗爭的勝利。在對協會的批判中,列寧強調應堅持文化的馬克思主義屬性,應將協會中的資產階級成分清理出去,應堅持黨對文化的領導權。就此,在《關于無產階級文化》的決議草案等文件中,列寧從協會的組織結構、宗旨、與傳統文化間的關系等角度對它展開了深入批判,到1923年協會逐步停止活動。
與此同時,列寧還針對工人反對派的錯誤文化觀點進行了批判。工人反對派在觀點上比無產階級文化派更為激進,更為強調純粹性、對抗性,強調無產階級文化與以往文化特別是資產階級文化的對立性,更易導向宗教派主義與文化虛無主義。我們知道,內戰時軍事委員會主席托洛茨基曾用沙皇培養的舊軍官指揮紅軍打擊白衛軍,并取得了顯著成績。列寧認為這些被改造的舊軍官在內戰中起到了很大作用,并已成為紅軍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應將這種經驗推廣到經濟、文化等其他領域。針對內戰后國內經濟遭受的嚴重破壞,布爾什維克政權用高薪聘用大量舊俄時期的知識分子與技術人員,這引起了激烈的爭論。以亞·米·柯倫泰、亞·加·施略普尼柯夫、謝·巴·梅德維捷夫等為首的“工人反對派”,認為建設社會主義只能依靠無產階級、依靠工人群體自身。他們認為依靠舊知識分子、專家、技術人員就是“資本主義復辟的開始”,源于這部分人是與資本主義制度聯系在一起的,是“資本主義的生產制度的最有才能的奴仆,是資本主義的‘智囊,是資本主義的真正的創造者和提倡者”①。列寧將這種狹隘的、宗派的、反對知識分子的觀點稱之為“馬哈伊斯基主義”,并號召同這種錯誤文化思潮做堅決斗爭。此外,列寧還對“工人反對派”不遵守紀律等問題提出批判。列寧指出,工人反對派最大的害處在于“驚慌失措”,基于此可能導致犯更大的錯誤,“雖然驚慌失措的喊叫,其中包括‘工人反對派的喊叫(他們最大的害處也就在這里),使我們這里發生過局部的偏差,即違反紀律,不能正常地退卻……退卻時最危險的就是驚慌失措”②。
由此可見,以無產階級文化派、工人反對派等為代表的錯誤文化思想,過于強調文化的純粹性、對抗性、封閉性,否定了文化的多樣性、繼承性、開放性,否定了黨對文化的領導權,極易導向文化虛無主義。實則,“純潔得像白雪一樣的純無產階級文化”是根本不存在的。針對無產階級文化派與工人反對派等為代表的錯誤文化觀點,列寧從無產階級文化與傳統文化間的關系,尤其從無產階級文化的內涵、宗旨、本質等角度進行了深入闡釋。列寧強調真正的無產階級文化是建立在吸收以往一切文化特別是資產階級文化成果基礎上的文化,“無產階級文化并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也不是那些自命為無產階級文化專家的人杜撰出來的。如果硬說是這樣,那完全是一派胡言”③。例如在如何對待以往文化特別是資產階級文化的理解上,列寧一方面指出這一文化是與資本主義機器化大生產密切相關的文化,與以往文化特別是封建文化等相比是進步文化的代表;另一方面資產階級文化又是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孕育發展的,是資本主義本質的體現,是與異化、私有制、剝削密切相關的文化。列寧強調了文化的雙重性問題,強調應辯證地吸收以往優秀文化遺產,而非簡單的否定、拒斥。這就是說,列寧在強調對國外先進技術與管理經驗批判性吸收的同時,告誡全黨應重視并警惕意識形態領域斗爭的復雜性、長期性、艱難性,號召人民以馬克思主義理論武裝并抵制國外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和危害。
此外,列寧還對社會民主黨、國內僑民集團、無政府主義等錯誤文化思想進行了批判。例如在對以索洛金(П. А.Сорокин)等為代表的國內僑民集團的批判中,列寧指出,從他們所編輯出版的“零散的幾期刊物,就已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氣味,使人立刻感覺到像是置身在奴才的下房里”④。列寧通過對上述錯誤文化思想的批判,最終力圖在十月革命勝利后的俄國建立消除剝削、壓迫、異化的社會主義新文化。列寧關于社會主義思考的源起,“與消除異化的邏輯相關,因為它來自克服現實異化形式的社會實踐”①。列寧力圖通過文化革命,消除布爾什維克建設中的文化阻滯力,消除文化領域的異化,強調在文化建設中應堅持黨的領導,應以無產階級專政為保障,應合理吸收以往優秀文化遺產。列寧意識到布爾什維克政權在取得政治、軍事、經濟等領域的勝利后,如果不能取得文化領域的徹底勝利,政權仍有被從內部逐步腐蝕、顛覆的可能性。因而我們看到列寧在逝世前夕的“政治遺囑”中,尤為強調文化建設、文化革命。在列寧的“政治遺囑”中談到了社會主義建設存在的問題、談到了國際形勢、經濟建設、階級關系、文化革命、機關改組、官僚主義等問題。而在列寧談論的諸多問題中,某種意義上說文化問題構成了核心,“首當其沖的就是國民文化水平較低這一問題,這一問題無疑占據主導地位”②??梢哉f在生命的最后時刻,列寧更為強烈地、敏銳地關注文化問題,看到了文化問題所造成的巨大內在阻滯力。無論是列寧所提出的改造國家機關、發展合作社、克服官僚主義,還是在“農民中進行文化工作”,實則都與文化問題密切相關。列寧強調在粉碎國內外軍事干涉,在各項建設走向正軌之時,應將工作重心轉向文化建設上來,以便為社會主義的實現創造必要條件。列寧甚至將文化革命的成敗與社會主義實現與否直接對等,直接指出“只要實現了這個文化革命,我們的國家就能成為完全社會主義的國家了”③。
由此可見,列寧社會主義文化思想是馬克思主義的俄國化,是基于馬克思主義理論與俄國傳統相結合的產物。在對社會主義文化建設與探索中,列寧既反對定型化、模式化的理解,也反對陷入空泛的理論幻想而侈談。社會主義文化既是一種理論指針、價值導向,也是一種面向社會現實的實踐運動。社會主義文化是具有崇高信仰與人文價值的文化,其本質不僅僅在于“對異化本質的認知與克服,在于克服由資本、市場、官僚等衍生的具體社會形態,而且在于積極創造出這樣一個新世界”④。這一文化思想是在對社會主義實踐化探索與錯誤文化思潮批判中不斷明晰并確立起來的,是基于現實、實踐的產物,“忽略俄國的現實及社會發展方向,尤其是忽略革命思想,是不能理解列寧和列寧主義的”⑤。在對這一思想的具體理解上,一方面強調社會主義文化并非建立在“飛地”,而是建立在對以往人類一切有價值成果,包括資產階級文化成果批判、吸收基礎之上。列寧尤為強調對本民族文化遺產的批判性繼承與創新性轉化,指出片面地、簡單地、情緒化地否定以往文化遺產只能走向不切實際的理論空想,是建不成社會主義的。另一方面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應以無產階級專政為保障,強調無產階級文化領導權。以無產階級專政為保障進行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既是基于俄國落后的現實,也是基于就歷史經驗而言,沒有任何一個被壓迫階級未經特殊的專政時期就取得統治、取得革命的最終勝利。
總之,在列寧逝世100周年之際,重溫列寧的哲學思想,特別是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思想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與現實意義。列寧的一生是為馬克思主義、為勞動人民的解放事業奮斗的一生,他不僅將馬克思主義從一種理論變成現實,而且在社會主義文化建設等多個領域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探索。列寧強調文化建設、文化革命的重要性,很大程度上源于在社會主義理論與實踐探索中,日益洞察到在政治、經濟等領域所呈現出的諸多問題最終都與人、與人的文化素養密切相關。布爾什維克雖奪取了政權,但舊俄國在文化上的落后構成了社會主義建設的強大阻滯力。正是基于對文化建設、文化領導權的重視,列寧與諸多錯誤文化思想展開了激烈的斗爭。而日后蘇聯的解體,與對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文化領導權的忽視,與后期文化建設的日益教條化、保守化,與文化先進性的日益喪失等因素密切相關。蘇聯解體后,俄羅斯面臨著重新選擇,正處在社會轉型的十字路口上,傳統與現代、保守與激進、全球化與本土化的二元對立以及固有的多民族、多宗教現實,使其面臨異常復雜的社會、文化問題。①蘇聯解體不僅使俄羅斯等前蘇聯國家影響力空前下降,戰略空間空前壓縮,而且對普通民眾的生活水平也影響極大。就此,當代俄羅斯著名馬克思主義學者梅茹耶夫曾悲情而無奈地指出:“隨著蘇聯的解體,一切都變了。俄羅斯已經成為諸多弱勢國家的一員,是一個擁有蓋著各種棉布導彈的國家。如今,人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將俄羅斯與這些第三世界國家相提并論,并用現代化一詞來解釋其變化。”②以此為鏡鑒,新時期我們應在警惕各種錯誤思潮尤其是文化虛無主義侵襲的同時,通過不斷吸收發掘以列寧等馬克思主義者為代表的社會主義文化建設思想武裝頭腦。我們應在注重政治、軍事等傳統安全觀的同時,強化文化與意識形態等領域的安全,增強道路自信、理論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不斷推動文化啟蒙與社會主義文化建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