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冠洪 回國創業“當農民”

梁偉

2024年2月，浙江青田愚公農業科技有限公司總經理徐冠洪獲得“2023年度三農人物提名獎”。作為中國首個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浙江青田稻魚共生系統的當代傳承人，他十余年如一日，堅持投身于稻魚共生有機循環農業、青田田魚原種保護、繁育和推廣工作，帶動周邊農民共同致富。

2022年，徐冠洪榮獲“大國農匠”全國農民技能大賽一等獎。同年，他在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大會上向全世界介紹了青田稻魚共生系統在當今時代的傳承和發揚；去年，他作為農民代表，成為杭州亞運會的火炬手……

徐冠洪說：“做農業就是要具備‘愚公移山’的精神，需要堅持不懈干下去。我這些年一直致力于稻魚共生系統的推廣宣傳工作，也希望越來越多的農民朋友能夠加入進來，把青田稻魚共生種養模式傳承下去，發揚出去。”

1971年，徐冠洪出生于浙江省麗水市青田縣。他在鄉村的田間地頭長大，“對農業有著深厚的情懷，尤其是對我們的田魚尤為喜愛”。

青田縣稻田養魚歷史悠久，至今已有1300多年的歷史。在青田稻香深處的梯田里，尾尾游弋的田魚成為山間躍動的精靈，釀就了一方水土的田魚文化。稻田養魚，是一種典型的生態農業生產方式。在這個系統中，水稻為魚類提供庇蔭和有機食物，魚則發揮耕田除草，松土增肥，吞食害蟲等功能。這種生態循環大大減少了系統對外部化學物質的依賴，增加了系統的生物多樣性。

不僅僅是徐冠洪，很多青田人對田魚的喜愛已經滲透到了生活中的點點滴滴。這里家家戶戶房前屋后都養著田魚；大多數人家的房門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田魚；逢年過節時，這里的人們最愛跳的是魚燈舞……

在徐冠洪的記憶中，田魚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那個年代，徐冠洪家里的經濟條件比較艱苦。家里四個孩子，作為長子的他，在初中畢業時就提出棄學掙錢供弟弟妹妹讀書。但這個想法被父母否定了，他們希望徐冠洪能夠通過讀書改變自己的命運。

就這樣，徐冠洪一步步成長，從麗水師范專科學校物理系畢業后，回到青田華僑中學擔任物理老師。“我出生于一個小山村，小學三年級就開始一個人住校，我知道學生出門在外那種孤獨與陌生感。成為老師后，我對學生的個人生活尤為關心，能理解他們的困難與不易。學生有難處的時候，只要我能幫的，一定不會退縮。那時候，我和學生感情很好，生活費不夠我貼補，周末去我家大聚餐。”徐冠洪說，“我是一個特別貼心的老師，也是一個特別滿足的老師。當然，在學習要求上，我是不會讓步的，但凡學生進步了，我都會特別滿足，所以學生也比較喜歡我。”

徐冠洪也是有煩惱的。高一接班的時候，一個班整整齊齊50人，到了高三，班里也就十多個學生了，其余學生基本都出國創業了。事實上，青田華僑旅居國外，已有300余年的歷史。早期，人們攜帶著青田石雕由海上渡洋出海，經西伯利亞問道歐洲以販賣石雕為生。之后，由行商小販發展為經營餐館、皮革、服裝和百貨等行當的商業大亨，甚至還有一部分華僑進入科學文教界，另有少數躋身政壇。至民國初期，洋洋數十萬青田華僑大軍的足跡已遍及世界各地。一代又一代人的傳承，一年又一年的時光變遷，青田人與國際的交流已經密不可分。

周圍越來越多的人去國外工作，自己的學生也是一批批奔赴國外。家人也開始鼓動徐冠洪去國外“淘金”。2002年，徐冠洪辭職，遠赴法國。“辭職的時候，特別痛苦，對于未來也很忐忑，有些迷茫。”

到了法國，徐冠洪在親戚的餐館幫忙。每個月的收入就國內而言，確實翻了幾番，但他卻整天悶悶不樂，毫無成就可言。最重要的是，完全融入不了當地社會生活，自己始終是外來人。那幾年間，他說，唯一一次令他開心的，就是在餐館里遇到青田老鄉，大家一起說著田魚，回憶小時候的味道，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2005年，浙江青田稻魚共生系統被聯合國糧農組織列為首批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保護，成為我國第一個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聽聞這個消息，徐冠洪決定回國，即使不能從事相關產業，但至少還能時時品嘗美味的田魚。

對于家鄉的味道，徐冠洪很思念。

2006年，徐冠洪回國創辦青田香溢物業公司，經營得順風順水，但他終究忘不了那兒時美好回憶——生態稻魚共生模式，他決定開辦一個生態農場。

2011年，徐冠洪租賃50畝閑置土地，創辦“愚公生態農場”，開始從事稻魚產業。他在采用稻魚共生系統的基礎上，建立稻魚共生有機循環種植養殖模式。他心里明白，要做到稻魚雙豐收，關鍵就是要盡快學會稻魚共生技術要領與掌握當地田魚魚種的繁育本領。于是，他潛下心來向種植養殖專業技術書籍雜志學習，虛心向農業技術專家和周圍的農民學習。

熟悉徐冠洪的人都知道，他有時候特別“軸”。就像做農業一樣，他堅持不灑農藥，堅持不施化學肥料，任何人勸說都沒用。徐冠洪說，這是自己做農業的初衷，也是自己的底線。這個“兩不”原則，也讓他付出了沉重的代價，農場前三年的經營都受到損失。

“走別人沒走過的路，總要付出一些代價，想要‘兩不’，稻和魚的產量就注定不會高。”極力追求生態種稻養魚的徐冠洪，面對困境依舊選擇堅定走下去。他建立一系列對比實驗區，用來測試怎樣種稻養魚效益更好。經過不斷實驗、嘗試，漸漸地，徐冠洪掌握了魚與稻之間巧妙平衡的田間管理技術，逐漸形成一套成熟的稻田養魚高產技術。一時間，徐冠洪看見了曙光，對于未來也充滿了信心。

2016年10月，臺風“鯰魚”來襲，下了整整兩天暴雨，整個農場被沖毀，基礎設施、田埂被沖垮，魚兒全部跑光，僅僅這一次臺風，就損失100多萬。徐冠洪說：“當時徹底絕望，感覺自己所有的努力全部付之東流。內心一直在斗爭，我倘若現在放棄，這些年的辛苦就白費了。我現在有技術，有經驗，無非就是加強對自然災害的防護，所以我必須堅持下去。”

此后，徐冠洪建設了田魚育苗池、孵化池、檢測室等設施，與浙江大學、上海海洋大學等院校合作，堅持推廣和應用GT/T19630-2011有機產品質量要求進行生產，從農業生產管理、生態環境控制等環節嚴格把關，采用稻魚共生種植養殖組合優化技術等措施，達到增產、增效、優質、有機的目標。慢慢地，他的一畝田可產稻350公斤，田魚150公斤，畝產輕松過萬元。

產量上來之后，徐冠洪又有了新目標——育種。在農場，他自己設計建起一幢二層樓高的玻璃房，上面寫著“青田稻魚共生科技館”“青田田魚原種保護育苗基地”“共富工坊”，玻璃房內，排列著十個白色的大桶，這就是被徐冠洪稱為田魚種魚的“產房”，每年清明節至端午節這段時間，工作人員都會把有孕的雌魚和雄魚按照1：2放養在白色的大桶中，再放入柳杉的枝條作為魚巢，引進激流水，刺激親魚活躍追逐、產卵受精。而后把附著魚籽的柳杉枝條，放進旁邊特制的“孵化池”里，每天不斷地淋水保濕。三到五天后，再把柳杉枝放到“水花培育區里”（徐冠洪稱其為“月子中心”），讓魚子入水孵出魚苗，這種魚苗被當地村民稱之為“魚花”。每年，徐冠洪可為當地提供幾千萬尾水花。

徐冠洪在青田田魚原種保護育苗基地蓄養了10多個田魚原種。這些年來，他只要聽說哪個村里的田魚原種好，就會登門收購采集。徐冠洪說：“我培育出的田魚，一眼就能認得出來。”原來，普通的田魚兩側都有一條側鱗紋，從頭到尾呈筆直一條線。但是徐冠洪偶然發現幾條側鱗紋分叉的親魚，如獲至寶。于是，他將兩條側鱗紋從頭到尾部有開叉的田魚當魚種，孵化出的水花魚苗長大后，都有開叉，具有遺傳的穩定性。從那以后，他專挑有開叉側鱗紋的田魚作魚種，自然就能一眼辨認出來。

近年來，徐冠洪先后在青田建立稻魚共生有機循環生產示范基地120畝、青田田魚原種保護與孵化育苗基地120畝、培育原種青田田魚水花5000萬尾以上，公司建有完善的青田田魚原種池、育苗池、商品田魚暫養池、青田稻魚共生科技館等基礎配套設施。同時，結合青田實際，總結編寫出適合青田山區的種植養殖技術規程，青田田魚孵化與育苗技術規程，并進行示范推廣，通過示范、培訓、講座等形式帶動3000多戶農民生產，帶動農民戶均增收4000元每年，增收總值1200萬元以上，近三萬人到基地參觀學習，增加了周邊農民的收入。

徐冠洪明白，一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他希望給自己增加收入的同時，還能帶動周邊更多的農民加入稻田養魚產業。在青田縣政府的牽線下，徐冠洪還參加了東西部合作幫扶工程，把青田田魚“遠嫁”到四川省古藺縣，為他們提供魚苗，帶去技術。

在第十四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科學院地理科學與資源研究所資源生態與生物資源研究室副主任，自然與文化遺產研究中心副主任閔慶文眼中，徐冠洪代表了一類“新農人”。“徐冠洪的年齡和閱歷使其與當下年輕的‘新農人’有著很大的區別，他吃過更多的苦、走過更多的路，也經歷過更多的挫折。他具有較強的邏輯思維能力、動手能力和行動能力，講話直截了當，做事雷厲風行。長期在外打拼的印記，讓他更加熱愛祖國、熱愛家鄉，具有開創精神。因此，徐冠洪創建的家庭農場，既重視傳統品種、技術和文化的保護與傳承，更注重吸收現代經營管理和農業生產技術，注重在保護中利用、在傳承中發展，非常符合農業文化遺產動態保護的理念。所以，徐冠洪能夠成為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的傳承人。”

徐冠洪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了今天，獲得“農遺傳承師”“僑鄉農師”“僑鄉精英”等眾多榮譽。讓他最激動的就是，能作為世界農民代表在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大會主會場上發言。他說：“作為中國首個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的當代傳承人，我希望自己能把青田稻魚共生的故事講給全世界聽。每天早上走進農場，看著長勢喜人的稻苗，看著游來游去的田魚，那就是我最幸福的事情。”

責任編輯 張惠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