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筆記（組詩）

唐吉民

在冬天

落光葉子的樹

手拽著拐杖

吃力地支撐起

一片枯瘦的時光

陽光如同柔軟的大舌頭

輕輕吻著季節干裂的傷口

冬青樹驕傲地昂起頭

風吹來，秀發飄揚

不容嚴寒隨意踐踏

在冬天，我們是一群

虔誠的朝圣者

懷揣草木之心

朝著日漸臨近的春暖花開

匍匐在地，低頭與螞蟻對話

一棵樹

茫茫曠野上

一棵樹于凜冽寒風中

忍聲吞氣

曾經相依相戀的綠葉

早已背叛諾言

輕信秋風的花言巧語

嫁給黝黑的泥土

佇立寒風中

冬天里的一棵樹

沒有呼叫，也沒有哭泣

它只有無奈地伸出干枯的雙手

向天空乞求幾聲鳥鳴

向陽光討要些許溫暖

然后，靜靜地等待

冬天的過去

春天的來臨

冬夜

大雪豐腴了寂靜的鄉村

在冬夜，我一生為農的父親

與家人圍坐在灶火前

一遍又一遍

在手掌上種五谷雜糧

右手食指為犁

在左掌上劃來劃去

我家所有的土地

都在父親手上

來年的收成

堆積在父親的手心

一節指肚就是一塊田地

一條掌紋便是一道溝渠

哪丘田怎么種應種什么

哪塊地不該種什么

父親了如指掌

他的目光瞇成一條縫

鳥兒一樣棲在

那片黝黑的沃土上

紅旺的灶火

騰起歡快的笑臉

冬夜，父親種地于掌

我如同一棵莊稼

在父親布滿老繭的掌心

拔節成長

進山記

我們一起沿著山路慢慢往上爬

落日下的林子，將暗未暗

松木，杜鵑，冬茅，刺槐，野獼猴桃

這是可以叫出名字的幾種

路邊隨處可見如屋里某件器物

更多的植物散落在更深的林中

很遺憾，幾十年過去仍不知其名

現在，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清寂

偶爾幾聲雀叫，葉子沙沙的回聲

從山腳一直傳到數十年前的山頂

我們在回聲里一直走

我們一起走到山上的墓地

擦去墓碑上的灰塵

點上幾炷香

落日的余暉在荒草間晃動

直到返回，那些聲音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