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重晚晴（組詩）

張詩青

石刻記

途經丹陽天地石刻園

昔日壯觀的八卦拴馬樁陣

早被雜草沒入荒蕪

一只齊梁的天祿

拼力拖著殘軀昂首朝天

卻發不出任何吼聲

石匠們將獅子，馬，猴

從集天地之精華的石頭中

一只只帶到人間

僅作裝飾門庭

而一群櫛風沐雨的石像

替人們受苦受難

正午陽光

還有什么事物

比一束陽光更為潔凈

將馬路邊玉蘭樹的葉子

在這個正午擦得油亮

還有什么靈藥

比沐浴正午陽光更奏效

傷口像雪一樣消融

撒上一粒粒愈合的種子

還有什么時候

比在冬天更愛這正午陽光

風大了生怕刮走

關進窗戶，那么溫暖

黃昏的湖邊

初冬，第一次去云蒙湖

登上北岸的濕地觀景平臺

眺望曾寒窗苦讀的小鎮，霧靄

渲染著波光粼粼的黃昏

綿延的群山，像靜置的虛詞

被水面嬉戲的風泛起微瀾

候鳥離開島嶼，魚兒潛入深處

我像異鄉人走在陌生的湖邊

人間重晚晴

看天氣預報明日有雨

久居江南早已變得麻木

就像對一個厭倦的人

學會了熟視無睹

但是一場雨又不同

可以用房頂密匝的瓦片

接收天外的來信

或者彈奏魚躍的音符

聽得急切慌亂

看得纏綿悱惻

待拂去一蓑煙雨

潮濕的心扉積滿青苔

劇本得以完成

雨給了足夠的淚點

雪之況味

落在發梢上的雪

不再輕易融化

一具肉身多么暗淡無光

埋藏的骨骼，仍如雪

潔凈，輕盈堅固

揉碎的雪，堆在人間

我說那是鹽

它就咸澀

我說那是糖

它就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