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榮籙
從近三百年晉商由壯大到消逝的歷史長河中看,我父親是由傳統晉商向現代知識分子轉型的第一代,因此他是一個極具晉商文化意識的現代知識分子。這在晉商后人的發展模式中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父親渠川祜,字壽田,又作受天,清宣統三年(1911年)出生于山西祁縣渠家大院,祖父渠仁甫為他取乳名“如心”,由此可以看出祖父對他的疼愛。父親5歲時祖母去世,祖父又當爹又當媽把他拉扯大。從7歲開始,祖父從《三字經》手把手教他念書識字,逐步到“四書五經”《古文觀止》《昭明文選》等,同時教加減乘除、四則運算以及珠算。從祖父的《備忘錄》中可以看到,從父親10歲左右開始,祖父外出時經常把他帶在身邊,去各個字號、競新小學、親朋好友家都帶著他,幾乎走到哪兒把他帶到哪兒,這個獨子將是他龐大商業的繼承人。

民國時期,兒童讀書較晚。1925年,父親14歲時,才到祖父自己創辦的競新小學高小第五班上一年級,同班同學有夏家堡武汝揚,兩人很要好,他倆的友誼后來影響了我們整個家庭的發展。1927年父親考入太原平民中學。1931年初中畢業考入天津南開中學高中,當年已20歲,正值“九一八事變”日軍侵占我國東三省。1934年畢業后考入南開大學,就讀一年,因慕名北京的大學而停學,在北京復習一年,1936年考入北京大學化學系,就讀僅一年,抗日戰爭全面爆發,后隨校遷至昆明西南聯合大學。1940年畢業后,父親先后在成都西北中學、太原山西大學附屬中學、太原一中、太原五中、太原四中任化學教師,1977年退休。因教師緊缺,雖退休仍繼續給學生上課,直至l980年69歲才正式停課回家。父親將一生獻給了祖國的教育事業,終年88歲。
縱觀父親的一生,可分為兩大階段。1911年—1937年的26年,是生活在世代傳統的晉商家庭,無憂無慮的成長時段。1937年—1988年,是經歷民族災難、歷盡艱險、操盡心血、承擔家庭重擔、傳承渠家文化的51年。
父親高中就讀于南開中學,大學畢業于早期的西南聯大化學系,校長、系主任、授課老師都是全國著名的教育家、學者、教授。他在校成績優秀,早年就抱有科學救國的思想,經常給朋友、家人講張伯岺(南開中學、南開大學、西南聯大校長)、楊石先(西南聯大化學系主任、新中國成立后南開大學校長、中科院院士)、華羅庚(西南聯大教授、中科院院士)、曾昭掄(西南聯大教授、中科院院士)、唐敖慶(同學,中國量子化學之父、中科院院士)、申泮文(西南聯大同學、中科院院士)等校長、老師、同學的為人、處世、生活習慣等。當時學校學生不多,校舍簡陋,師生經常見面,都很熟悉。他講這些引以為榮,我們那時雖小,但聽得津津有味,慢慢也熱愛上化學。我弟就跟隨了父親,考入南開大學化學系,也一生從事化學工作。
父親與祖父不同的是,祖父年輕時想上當時的山西大學堂,高祖父不讓他去上學,讓他繼承家中商業。而祖父是支持父親上大學的,然而不巧的是,父親剛畢業的一年中就遇上他繼母、祖母、小弟弟三人病逝他鄉,祖父身心遭受嚴重打擊,身體變得非常不好,同時又確有許多商務需要處理。在這種兩難的現實面前,按父親《自傳》所寫到的“心里非常難過”“一切想象都成了泡影”“只有聽其自然演變”。這種狀況一直延續了十年,到新中國成立后回到太原,父親才正式開始了中學教師的生涯。以父親的學歷和他對化學事業的鉆研、熱愛,以及對工作的一絲不茍,當時若出國留學深造(家庭經濟完全有條件),對中國化學事業本應有大的作為和貢獻。而他為了祖父和家庭,當了一輩子中學教師,犧牲了終生的理想和事業。
在日常生活中,父親也是非常孝順長輩的。抗戰時期逃難到四川時,每晚必到曾祖母、祖父房中請安問候。回到太原后,每天也是必到祖父房間問候。20世紀60年代困難時期,雖然由于營養不良身體浮腫,但父親仍省吃儉用,傾全力將家中僅有的細糧好菜供失明的祖父食用。1960年祖父患青光眼,逐漸失明,父親從書業誠西樓上搬下來,與祖父同睡在一個炕上,無微不至地照顧侍候,后來祖父生了褥瘡,更是加倍護理。其中不幸的是1961年冬天下雪,父親在學校滑倒后骨折,臥床半年,仍和母親一起照料祖父。1963年祖父去世后,按照祖父遺愿,全部放棄公私合營時按規定付給的定息。
父親雖出身富家卻從不嬌生慣養,很能吃苦耐勞,突出表現在抗日戰爭南下逃難和新中國成立后全家返回山西時這兩次旅途的艱苦跋涉。逃難時他26歲,正當青年。返鄉時他40歲,正當壯年,都是唯一的勞力。1937年10月,祖父帶領全家第一次離家逃難,驚慌恐懼自不必說,由于家庭問題,祖父、祖母、小叔及曾祖母等一部分人中途又返回祁縣,父親也只得跟隨回來。到11月日軍即將進城時,全家又二次出逃,一行七八人,都是老人、婦女和小孩,全靠他一人奔波支撐。聽母親講,當時早已買不到火車票了,最危險的一次是父親把祖父等人安排上了火車后,自己卻上不去了,后來他冒著生命危險爬上火車頭才趕上來,到達西安時,已被煤煙熏成了黑人。

新中國成立后全家返回山西,當時四川沒有一條鐵路,只能走“蜀道難,難于上青天”的川陜公路,翻越海拔3700米的秦嶺,先從成都到陜西寶雞,然后才能坐火車回太原。五天行程中,四天是盤山公路,當時的汽車和公路狀況極差,交通事故頻發,我就幾次親眼看到山溝里翻下去摔壞的汽車。1951年剛剛解放,四川土匪多、治安差,因此沿途各個安檢站對旅客攜帶的物品檢查非常嚴格,當時一人只準攜帶一個行李卷。每到一站都要解開繩子檢查個遍,然后再捆住,這樣的檢查沿途共5次,我15歲,身體廋弱,全是父親一個人的事。當時全家9口人,從1951年初到1951年末,分三批回來。第一批是祖父、父親兩人,先回來安頓。第二批是7月份,父親帶我、弟弟、大妹共4人,回來辦理轉學,以便秋季開學上課。第三批是父親帶著母親和二妹、三妹。每一批在路途上大約需走七八天。如此艱苦、勞累、危險的旅途,一年之中父親往返走了6趟,但從未說過一個“苦”字。
父親性格剛毅堅韌,有困難自己解決,盡量不求人,包括自己的子女,有病從不給子女添麻煩。1961年冬,父親在學校用餐時不慎滑倒,導致股骨骨折,直接送醫院進行手術治療,回家后疼痛難忍,更無法行動。當時我在太原上班,其他三個妺妹都在上學,他從不要求我回來照顧他。我知道后,他還堅決不讓我請假。1983年,他已72歲高齡,患白內障看不清東西,自己到醫院辦理住院手術,當時白內障還是一個不算小的手術,手術當天我們都不知道,事后他也不讓我們陪侍。特別是1998年,父親肝癌已到晚期,痛疼難忍,他疼得在床上扭動身子,不由得慢慢轉圈圈,腦袋能從床頭轉到床尾,但他依然咬住牙,從不叫出聲來。我們從醫院買回“杜冷丁”,他堅決不打。面對病痛,堅韌非凡,非一般人所能做到。在特殊時期受批斗,遭受折磨,回家后從不告訴我們,包括母親也不知情,不流露一句怨言。
父親出身晉商世家,家境富裕,20世紀30年代在天津、北京上學時,隨當時的社會風氣也曾西裝革履,但從不任意揮霍。他唯一的愛好是玩照相機,現存的祁縣渠家大院老照片、老舅(劉績甫)甚至外婆家(交城段村馬家)的老照片,不少都是他拍攝的。現在我依然還珍藏有兩三盒他拍攝的萊卡玻璃底板。
自“七七事變”逃難到成都和到昆明讀書后,生活雖不拮據,但父親非常儉樸,從不鋪張浪費亂花錢,每日必記賬,而且分毫不差。我記得他經常與母親為當天記賬幾角幾分碰不對數字,兩人苦思冥想,最終核對上,才善罷甘休。有時已深夜,我當時在一旁為雙親的操勞著急,但卻幫不上忙。父親繼承了祖父愛惜糧食、節約糧食的習慣,剩菜剩飯從不倒掉,對此我也習以為常,直至現在,網上廣泛宣傳不吃隔夜菜,但實際上我們很難做到不剩菜,又舍不得倒掉,第二天仍然要吃掉。不給子女零花錢是我家的傳統,大人認為給零花錢會讓子女覺得錢來得容易,養成亂花錢的習慣。我們高中畢業之前,從沒拿過零花錢。不買零食,不隨便買東西,已成習慣。從成都回太原后,我到進山中學上高中,一律住校,當時一天兩頓飯,每天上午都是小米撈飯,實在吃不慣,校門外有賣燒餅的,但從來不想。我到天津上大學后,當時每月伙食費9元,父親每月寄15元,才開始有了零花錢,除買肥皂、牙膏、毛巾等生活用品外,唯一的消費是星期六晚上在廣場看露天電影時買幾毛錢的水果。這一傳統我不自覺地傳給了我的下一代。



節儉表現出來的另一生活習慣是惜紙如金。有空白能用的紙絕不扔掉,留起來寫字。父親有抽煙的習慣,所以最常見的是,抽完的紙煙盒和錫箔紙他都要拆開鋪平,留下反面寫字用。我分析他這樣做,可能是“文化人”的一種需求,解決了日常記事或有事寫條子到處找紙的麻煩。如有時偶然不在家或日記本不在身邊,他會記在煙盒紙上,回來再抄上去。
父親繼承了祖父的優良傳統,辦任何事都非常認真負責,尤其是對教學備課和批改學生作業更是一絲不茍,備課經常至深夜,他寫的教案字跡工整,條理有序。對學生的作業逐人逐題認真審閱,批改的字跡端莊秀麗。現我家中尚存父親1961年—1964年高中化學備課教案七冊。
父親對書籍非常珍愛,絕大多數都包有書皮保護。尤其是20世紀三四十年代在西南聯大讀過的80多冊教科書,都保存完好。現在就其中某一冊來說可能屬于廢紙,但完整的一套英文原版的西南聯大化學系教科書,其中包括《定量分析》《理論化學概述》《半微觀定性分析》《工業化學》《藥理學》《染料化學》《戰爭中的化學品》《微積分原理》《熱力學》《電工學》《物理學》《德語語法》《德語—英語和英語—德語字典》等等,目前在全國可能也是僅有的。
父親一生都記日記,可惜在特殊年代里把1964年以前的日記都丟失了,現僅存1964年6月至1997年的25冊,每一本都包有書皮。除病中所記的外,其余日記的字跡都流暢秀麗。他有一本活頁小本子,把家人的出生年、月、日、時辰,逝世年、月、日、時辰,親友住址、個人履歷都記在上面,有事查起來很方便。由于他誠信、仔細,親友的財物都愿托他保管,特別是錢款,包括利息他都要列出賬單,分毫不差,交待得清清楚楚。
祖父對我的教育,最主要的是教我和弟弟從小念書,印象最深刻的是“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等為人處世的行為準則。父親則不同,他很少給我們講道理。我記得很清楚,他給我買的第一本小人書是《岳飛》,并指給我看岳母在岳飛背上刺“精忠報國”的畫面;給我買的第一本兒童讀物是《愛迪生》,并啟發我長大后要當科學家、發明家。這些言教極少,他對我,主要是身教。
父親為人誠實,他對外人從不講假話,因為他講的是真是假,我一聽就知道。即使在特殊年代中遭受批斗,他也沒說過一句假話。雖然我不在現場,但他都寫有文字材料,這些材料至今保存完好,我都仔細看過,完全是真實的。他以身作則的身教,既是來自我祖父的晉商優良傳統,也無聲無息地成為我們兄弟姐妹五人一生為人處世的行為準則。
前面說到的孝敬長輩、辦事認真負責、勤儉節約、惜紙如金、愛惜書籍和文字資料等等,我們或多或少都受父親的影響,如有過期不用了的非機密A4紙文件,我都要拆開反過來疊好作為白紙用。有的藥品說明書背面是空白的,也要鋪平留下當小紙條用。但和父親一生的品德、作為比起來,差得很遠,自愧不已。
此外,說個有趣的生活話題。父親會做飯,廚藝很好,大概是他年輕時向廚師學的。尤其是祁縣老家的八碗八碟,涼菜有燜干肉、片羊肉(蘸蝦醬)、圪塔塔、變蛋(松花蛋)、蝦仁拌龍爪(石花菜)、熏肉鹵豬肝拼盤、醬牛肉、黃瓜豆腐干,熱菜有醬梅肉、燒肉、羊肉胡蘿卜、肘子、丸子、喇嘛肉、鵪鶉茄子、糖米(八寶飯)。每年春節(正月初一),他都要做一桌。這么多菜,需要提前幾天準備,而我則愛在一旁看,他也不讓我幫忙,可能是怕我做不好,頂多剝個蔥蒜,時間長了,我也基本學會了。其中做片羊肉和燒肉最麻煩最臟,片羊肉要把幾塊羊肉煮熟,撈出,然后用籠布包住放在案板上,上面再用另一案板壓住,上面再壓塊大石頭,冬天放在院里,讓它涼了,壓得很瓷實,最后壓成了一整塊,吃的時候切成片,蘸上蝦醬吃。把羊肉里的油和水壓出來,凝固在案板和籠布上后實在難清理,因為當時不像現在有帶下水的洗碗池。做燒肉時把煮成半熟的肉趁熱放在油鍋里炸,然后再放進煮肉的清湯鍋里煮,讓肉皮起泡,濺得灶臺上滿是油,也是實在難清理。我父親的廚藝有兩個特點:一是刀工好,肉絲切得細,肉片切得薄;二是以做化學實驗的精確計量方法配制各種食料和調料,溫度、時間掌握準確,因此口感、味道好。寫到這里猶如昨天發生的事,歷歷在目,但我永遠吃不上父親做的八碗八碟了,再也看不到父親做年菜了,不禁淚下。
祖父遺留下的家譜資料、字號的股份合同、字號印章、祁縣老照片老底片、祖父近百萬字的小楷手抄本、古籍、書畫、祖輩或先賢的墓志銘,以及渠家的各種文字資料、生活用具等等,父親都異常珍惜,原封原樣地保存下來。這些都成了我現在參與編寫《祁縣渠氏家譜》《祁縣渠氏人物志》,編著出版《渠仁甫傳》《渠仁甫備忘錄》《渠仁甫書法集》《吳梅村信札輯秩》《追憶萬里茶道中渠氏茶莊遺物佚事》以及向有關博物館提供展品、敘說祁縣晉商歷史文化的第一手資料。
改革開放后,逐漸興起晉商研究的熱潮。全國著名水利專家、渠本翹好友劉篤敬之孫劉錫田數次來家訪談。浙江溫州文聯主席渠川寫《昌晉源票號》收集資料時,祁縣政府在渠家大院籌備成立“晉商博物館”時,山西社科院研究員魏宗禹編寫《山西百名人物傳評》時,山西大學李德仁教授研究古代書畫和趙鐵山書法時,祁縣縣志辦主任段達海、武殿琦編寫祁縣歷史文化名城史料時,祁縣地方近代史學者渠珠采集素材時,以及江蘇豐縣渠敬文來山西尋根問祖時,都前來拜訪詢問我的父親,有的多次交談,有的請他幫助修改稿件,他都盡其所知告之,并提供了很多資料與老照片,成了20世紀八九十年代研究晉商和祁縣渠家的“活字典”。
父親是第一代晉商后人轉型現代知識分子的代表和縮影。這種轉型的軌跡有時可延續至第二代,甚至第三代。由于不同家庭的道德水平、教育方法以及社會大環境的差異,歷史記憶逐漸淡化甚至消失,為新的社會風氣所取代,這也是社會發展的規律。
改革開放四十多年來,祁縣渠氏涌現出不少新的、有作為、有成就的企業家。在科技瞬息萬變和社會大變革的今天,他們成功的道路、思維模式和精神文化已非昔日晉商所能與之相比,但我們依然應該認真研究并加以總結晉商成功的經驗,作為后人成長學習的榜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