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讓人軟弱

段若兮

圍 巾

臃腫的身形讓人感到穩妥而溫暖

衣服上的皺褶，白發，老花鏡，以及

被皮肉束攏的脂肪

都是你柔情和力量的構成部分

半生辛勞之后，你的疲憊和適意同時到來

門外傳來孩童的歡鬧聲，狗的叫聲

夕陽漫入窗戶，灰塵的金粉于顫動中糅合

醞釀著生活的蜜汁

……你坐在沙發上織一條圍巾

大黃狗蜷臥在你的腳旁。墻上掛鐘嘀嗒

足夠蒼老時，時間也失去意義

不再對你構成威脅、警戒和提醒

透過窗戶的夕光

為你的頭發和面龐鍍一層紅金的光暈

溫暖的毛線

纏繞著你關節粗大的手指

你坐在沙發上織一條圍巾

……一場遠方的雪期盼著降臨

洋 蔥

你恐懼于刀鋒

……你恐懼于用刀切開一個洋蔥

你確信洋蔥在你的刀下無聲呼救

流出的血液是透明的，那是一種

被瀝除了紅色的血液

你的手指和刀刃早已被洇透

你再也無法完整地切完一個洋蔥

汗水淋漓，握刀的手顫抖

淚水辛辣濁痛，視線模糊

透過淚水的簾幕：你是躺在手術臺上的女人

醫生用一把把手術刀，一層層切開你的腹部

取出一個哭泣的嬰兒。你在血水和疼痛中

碎成粉末

此刻，你拿著一把刀

而你也在你的刀下無聲呼救

咸 澀

——太咸澀了。飯菜里的鹽又放多了

媽媽，醫生說你的味覺正在退化

醫生說，人老了都會這樣的

是時光用舊了你。衰弱，蒼老，疲憊

味覺喪失，聽覺也在退化

和你說話總要很大聲，一字一句地說

說過了還要重復再說

太咸澀了。這口飯我含在嘴里

忽然就想起過世的外婆

……愛讓人軟弱，恐懼，疑神疑鬼

我們和時間爭奪親人，總是在輸

我把這口飯咽下去了。隨后大聲和你說話

隨后再一遍一遍地，重復說給你聽

另一個我

這世間一定有另一個我，在另外的時空活著

相同的面孔，不同的語言、衣飾和生活軌跡

她不讀我的詩。我也收不到她的信件

我奔跑過的花田垂直于她散步的草地

她作為女人的所有痛楚和甜蜜

必將在我的身上重演

我們從不同的時空凝望同一輪明月，那一刻

我們的溫情和悲傷是相通的

在一次海嘯引起的時空折疊中擦肩而過

又在須臾的閃電中感知到對方的訊息

“……你也一直在苦苦地尋找我么？”

我的淚水洶涌而出。她替我擦去

借用的是我的手指

我們互不相識，也無法見面

在漫長的時空里以無望的等待彼此守候

又在質疑和期冀里相互找尋

在強烈而確鑿的生命電波牽引之下

我們的手指一定觸摸過同一句預知災難的

箴言

于是我看見眾生，如看見你

你看見塵埃，如看見我

空 位

電影快要開場，只是她身側的座位一直空著

她緊盯著門口，希望陰影中的門忽然被推開

在一束光芒之中走出他的身影

他會沿著臺階走過來，穿過一排排座位

走到她的身旁坐下來。黑暗中握緊她的手她也握緊他的。握緊了就再也不放開

電影開始了，她身側的位置空著

電影演了一半了，她握著發涼的扶手

電影快要結束了，她摸著空空的椅面

……電影結束了。燈光亮起，人群散盡

她久久看著身旁空蕩蕩的座位

走出電影院，細雨中燈光破碎，人影匆忙

想到在另一個世界，他的棺柩旁

也有這樣一個空位，等著自己

頓覺內心酸澀而溫柔。于是

她獨自撐起傘，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