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曉 群
(復旦大學 歷史學系, 上海 200433)
《俄狄浦斯王》(TheOedipusTyrannus)是古希臘悲劇詩人索??死账棺钪淖髌?亞里士多德認為這部悲劇是希臘悲劇的典范,在他的《詩學》中曾8次提及這部作品。該劇結構復雜,布局嚴謹巧妙,環環相扣,將人的意志與命運的沖突表現得淋漓盡致。它通常被認為是悲劇情節步步推進的范例——即一個好人因其驕傲而最終從高處跌落。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論及悲劇情節的安排時就曾以該劇為例,他說:
情節的安排,務求人們只聽事件的發展,不必看表演,也能因那些事件的結果而驚心動魄,發生憐憫之情;任何人聽見《俄狄浦斯王》的情節,都會這樣受感動。(1)[古希臘]亞理士多德:《詩學》,羅念生譯,《羅念生全集》第一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60頁。
當然,由于經典作品自帶跨學科的特點,因此對經典的解讀歷來有多種方式,閱讀者可根據不同的問題意識和想要達成的目標來決定自己的閱讀策略。不同的閱讀策略和方式會帶來不同的閱讀體驗和感受,沒有什么標準答案。換言之,對待同一個作品,可以有不同的切入角度,不同的理論觀照,不同的閱讀態度。
而《俄狄浦斯王》作為一部在西方知識界思想界被解讀得最多的希臘悲劇,對它的解讀,能夠生發開去的面向很多,可以從哲學、從文學、從心理學等等各個角度展開。不同的解讀視角可能帶來不同的閱讀和觀劇的效果,想要在一篇文章中完全厘清各種不同的解讀模式背后所蘊含的不同的問題意識、解讀邏輯及想要達成的目的,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在此,我借幾位著名哲學家對《俄狄浦斯王》一劇的解讀來大體討論一下,我們是要跟從現代諸思潮還是返回古典的語境之中這個問題。(2)即便是與哲學相關的討論也是有著多個視角的,我們在此展現的幾個例子遠不足以涵蓋其中之萬一。比如,國內就有學者在結合國際學術界討論的基礎上,將俄狄浦斯身上人之為人的悲劇性命運呈現為對真相的發現,并進而將這一思考根植于公元前五世紀的詩歌與哲學之爭中。參見顏荻:《〈僭主俄狄浦斯〉中的詩歌與哲學之爭》,《外國文學評論》2021年第3期。即在不同的特別是在現代的理論關照下,如何去讀一部古希臘悲劇?在哲學家眼中,這部悲劇會帶給他怎樣的啟發?可能產生什么樣的問題?那些問題與悲劇本身所要展示的、傳遞的信息有什么不一致的地方?又是因為什么產生這種不一致?是哲學家的有意而為還是無心之舉?假如是故意的,那哲學式的解讀又要把讀者引向怎樣的一種方向?而關注古典語境的閱讀立場又能給讀者帶來怎樣的閱讀體驗?
該劇取材于希臘神話,詩人在劇中運用動機與效果相反的手法,一層層解開了俄狄浦斯(Oidipous)殺父娶母的疑團。他自認為已經逃出了命運的安排,然而實際上命運一直操控著他。
剛出場時,俄狄浦斯是一個受人民愛戴并且富有責任心的國王(3)在此,我將劇中的俄狄浦斯視為一個普通的國王,但有學者根據他的行為從政治哲學的角度來討論他究竟是不是一個僭主的問題,參見葉然:《俄狄浦斯是僭主嗎——索??死账埂炊淼移炙箛酢抵谐前畹淖匀弧?《學術月刊》2016年第5期。,當災難來臨時,他秉承正大光明的原則,要求將神示公開,并表現出追查到底的態度和對兇手的仇視,這表明他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即是兇手的事實。當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時,俄狄浦斯的母親也就是他的王后自盡而死,而他自己則在百感交集中刺瞎了雙眼。然后俄狄浦斯自我放逐,繼續等待神諭。
為什么看似無辜的俄狄浦斯身上會發生這么倒霉的事情?讀過悲劇的人都明白,在悲劇中,俄狄浦斯并不知道他失手殺死的和為解謎成功而迎娶的竟會是他的親生父母,他是處在一種無辜、無知的狀態下犯下這些罪行的。那為什么他會不知道?神靈又為什么要把這些懲罰降予他?
引發這個悲劇的不幸之源,需要追溯到俄狄浦斯之父拉伊俄斯(Laius)那里。早年他落難流亡到伯羅奔尼撒時,當時的斯巴達國王珀羅普斯好心收容了他,但是他不僅不感恩反而誘拐了國王的兒子克律西波斯,最后導致這個年輕人自殺身亡。此事激起了諸神的憤怒。換言之,拉伊俄斯所做的這件事情不僅意味著是對人類價值觀的破壞,也是對神靈的冒犯、褻瀆,由此事必會引發來自神靈的懲罰。但這種懲罰不是直接針對拉伊俄斯的,神的詛咒落在了他的家族身上,且具體表現在拉伊俄斯之子俄狄浦斯。神諭說他將殺父娶母,以此來報復當年拉伊俄斯所犯下的不義之罪,這便注定了俄狄浦斯家族世代不幸的命運。
實際上,因為“詛咒在希臘文化中是一個常數”,(4)[英]多佛等:《古希臘文學常談》,陳國強譯,北京:華夏出版社,2012年,第82頁。因此,這種以神的詛咒而施加的報復在古典文獻中也時有出現,比如在希羅多德的《歷史》中,阿爾克麥翁家族(Alcmeonids)因殺死了請求神殿庇護的庫隆(Cylon)被稱為“因瀆神而受到咒詛的人”(5)[古希臘]希羅多德:《歷史》下冊,王以鑄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1年,第441頁。。這表明,對于當時仍具有神話思維方式的希臘人來說,其實所謂神的報復就體現為對人間秩序的維護,是對處事適度的一種提醒。也就是說,這是人借神之口來表達人類社會共同生活所應該遵守的規則,也即所謂的祖制圣規。而悲劇詩人正是充分利用了詛咒以及對詛咒的家族繼承等傳統觀念,從而建構起一條人與神的行動之間的因果鏈條,由此推動劇情的發展,最終獲取觀眾同情,引發情感共鳴,起到教化民眾的作用。
總之,古代希臘人往往會將某個人所遭遇的不幸與其之前做下的事情聯系在一起,認為是受到了神的報復。那么,這個報復是什么呢?很可能就是神下了一個詛咒,這個詛咒并不是對拉伊俄斯犯下不義之罪的現世報,而是施加在他的家族及其后代身上。也就是說,這個懲罰不只是針對一個人的,而是針對整個家族的。在《俄狄浦斯王》一劇中,推動故事情節發展的要素就是詛咒。這就解釋了俄狄浦斯為何會以無辜且無知之身遭受這種懲罰。從根本上講,或許不是他本人做錯了什么,也或者是他雖有錯但不至于受此重罰,但是他的父輩做錯了事情、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而他不幸地作為父輩的后代就要去承受這來自神靈的懲罰和報復。(6)E. L. De Kock, “The Sophoclean Oedipus and Its Antecedents”,Acta Classics, 4(1961):7—28.
在這整個故事中有三條線索:一是拉伊俄斯得知自己會被兒子殺死的命運后,他做出送子的行為;二是俄狄浦斯得知身世后,離開養父母,逃往外地;三是瘟疫發生后,俄狄浦斯決心找尋兇手。這三條線索形成了一個以詛咒為核心的因果鏈條的閉環,最后導致了主人公的必然悲劇結局。更重要的是,希臘悲劇中的故事及其中的詛咒都是當時的觀眾們所知曉的,這更加重了悲劇演出時觀眾與臺上主人公之間的張力,渲染了戲劇所需要的緊張氣氛。(7)Lowel Edmunds &Alan Dunces, Oedipus: A Folklore Casebook, (New York: Garland Publishing, 1984).

在此,我們簡單介紹了故事的前情與梗概,也提示了故事發生的古典語境,接下來我們再聚焦于悲劇正式展開前俄狄浦斯的兩個行為,看看會對后面悲劇的發生可能產生怎樣的影響。
從以上對故事前情的交代中,可見命定與選擇是故事得以發生的關鍵節點,于是,命定的存在與人類的選擇之間的平衡也就成了我們解讀《俄狄浦斯王》這部悲劇的重點所在。
我們來看看他對自己初次聽到神諭時的反應:
俄狄浦斯:他說我命中注定要玷污我母親的床榻,生出一些使人不忍看的兒女,而且會成為殺死我的生身父親的兇手。
我聽了這些話,就逃到外地去,免得看見那個會實現神示所說的恥辱地方,……(10)[古希臘]索福克勒斯:《俄狄浦斯王》,羅念生譯,《羅念生全集》第二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67頁。
俄狄浦斯的這兩句話,我們應該怎么理解?
首先是第一句話,這是他對自己可能會殺父娶母(11)國內有學者從俄狄浦斯行為中所表現出來的種種悖論(身份悖論、倫理悖論等)這一角度來理解該劇,參見吳斯佳:《〈俄狄浦斯王〉的悖論特征及其生成的悖論語境》,《外國文學研究》2018年第6期。所產生后果的看法,可以討論的有三點:他重點強調的是如果他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娶母,那將是一種污染;其次,由此生下來的孩子也是讓人不忍正視的;最后,點明他將殺死的還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由這三點向我們揭示了那個時代的觀念:首先,母子結合并生子已被視為一種亂倫行為,不僅不能明知故犯,哪怕是在不了解真相的情況下發生了,也會被認為是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這表明在當時古希臘人的思想觀念中,已經發展出了在直系親屬之間不應該出現這種事的觀念。而殺父的指控則是一種很嚴重的罪行,這讓我們聯想到另一個希臘神話故事,也即埃斯庫羅斯的三聯劇《阿伽門農王》中關于雅典娜的出場:阿伽門農之子是為了替父報仇而殺死了自己的親生母親,由此遭到古老的復仇女神的追殺,在最后的審判中,雅典娜以立法者的身份為阿伽門農之子投下了無罪的關鍵一票,由此確立了之后希臘社會普遍以父權為主的法律制度。在這種基本律法確定之后,關于俄狄浦斯所犯之罪的判斷就更清楚了,因為他不僅會殺父還會娶母,這樣的罪行就太過嚴重了。所以,他才會被嚇得逃走了。
第二句話表明俄狄浦斯為避免亂倫和殺父行為的發生,而決定離開他長大的地方。正是因為他決心逃往外地,才有了之后的故事。而逃往別處,這一行為本身也可視作就是一種抗爭,是他不希望神諭實現的表現。那么,神諭是什么?它對希臘人意味著什么?簡單說來,神諭(oracle,又譯作神示或神托)就是神靈對于未來可能發生之事的判斷和預告。在古希臘,無論是國家大事還是個人的生活問題,希臘人都喜歡求得神的旨意,以便能在神的名義下行事,并取得成功。神靈對人們所求問之事的回答就是所謂的“神諭”,這有點類似于古代中國人的求簽。簽抽到后會有多種解釋,希臘的神諭也具有模糊性,需要人們根據具體的人和事加以解釋和判斷。在古代希臘世界,德爾菲的阿波羅神諭是最具有權威性的,希臘人事無巨細都要去祈求他的引導,無論是城邦在遇到重大的政治或軍事問題時,還是個人在碰到人生大事時都少不了神諭的指點。
具體到這部悲劇中,落在俄狄浦斯頭上的神諭是在他出生之前就已出現的,在前情回顧中我們提及,拉伊俄斯引發神怒,但神的報復并不是立即出現的,而是在他家族身上降下了一道詛咒,與詛咒同時出現的還有一道神諭,告訴他王后即將誕下的孩子長大后會殺父娶母。拉伊俄斯為了避免這一悲劇的發生,在妻子生下孩子后立即讓仆人把這個孩子丟棄。但仆人心有不忍,遂將孩子交給了一個荒野中的牧羊人,牧羊人也不忍心殺死這個孩子,又將其交給了鄰國無子的國王夫妻,最后是他們把這個小孩養大成人。這個孩子就是俄狄浦斯,然而,在他長大后卻聽聞了這樣一個關于他的神諭。他不知道養育他的并非親生父母,在一知半解的情況下,他為了避免自己處于瘋狂的狀態下真的會殺父娶母,能想到的辦法只能是逃走。
但這個行為本身卻使他來到了那個命運的“三岔路口”,讓他迎著命運而去。在一個狹窄的山口,迎面遇到一輛急馳而來的馬車。或許是因為駛者和車上長者的態度過于倨傲,也或者是逃亡中的俄狄浦斯心浮氣躁,總之,狹路相逢,言語不和,他們發生了沖突。沖動之下,俄狄浦斯失手打死了那位老者,他當然不知道那就是他的親生父親。隨后,他繼續逃亡,來到了忒拜的轄區內,在此,他遭遇了他命中注定且是徹底讓其實現命運的事件:他遇到了一個妖怪,就是斯芬克斯(Sphinx)。(12)有關斯芬克斯的神話傳說最早來自古代埃及,是一種獅身人面的巨獸,通常為雄性,是法老威權的象征。與埃及的不同,古希臘的斯芬克斯通常表現為雌性,她有著女人的頭顱、獸類的身體和鳥類的翅膀。這兩個斯芬克斯之間有何關系,至今已無可靠的文獻流傳下來,或許是文化傳播中的一種相互借鑒,也有可能是誤傳。不過,無論是在古埃及還是古希臘,斯芬克斯都被認為是守衛者:在埃及,它經常與法老的陵墓和宗教廟宇等大型建筑聯系在一起;在希臘,這個出現在有關俄狄浦斯的神話和悲劇中的斯芬克斯則是一道千古謎題的守護者。據說此怪盤踞此地,為害多年。不過,它作惡的方式比較奇特,甚至堪稱文雅。它總是給過往的行人出一道謎語,并表示如果解開謎題就可放行,而沒有解開謎底的人就會被它吃掉。由于該謎語始終無人能夠破解,又有多人被吃,因此無人敢來。但沒人前來,斯芬克斯便要求忒拜城進獻童男童女??傊?這個妖怪就靠這樣一個謎語為害一方,使得民不聊生。而剛失去國王的忒拜,在無人主持大局的情況下,由長老會議出面頒布了一個告示,宣布誰能為他們除害就擁戴誰為國王,并且還會把風韻尚存的王后嫁予他為妻。
那么,我們來看看這個妖怪的謎語是什么。它問的是:有一種東西早上的時候是四條腿走路,中午的時候兩條腿走路,傍晚的時候三條腿走路。俄狄浦斯回答說,那就是人,因為人在嬰兒期只能四肢著地爬行,之后是兩條腿走路,但人到了晚年,行走時又需要依靠拐杖助行。于是,這個之前所有人都解答不了的問題終于迎刃而解了。這是俄狄浦斯成為英雄的決定性勝利,至此,俄狄浦斯憑借自己的聰明智慧破解了謎題,獲得了榮譽、敬仰與愛戴。(13)有關斯芬克斯與俄狄浦斯之間的關系,以及前者對后者的形象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參見劉淳:《斯芬克斯與俄狄浦斯王的“智慧”》,《外國文學》2014年第1期。因此,他也就順理成章進了城,成了國王,并且娶了王后為妻。然而,這些命運的饋贈卻暗中標注了價碼,那便是讓他最終迎娶了生母,實現了預言。
在這一過程中,有兩個意象是耐人尋味的。
首先,從神諭得到驗證的過程來看,神諭本身具有一定的含糊性,如同命運一般琢磨不定,但它卻引發了人的一系列貌似“自主的”行為,俄狄浦斯基于自主的思考,采取了自己認為可行的方案——先是“逃走”,然后是“解謎”。但人性的弱點和有限的理性使得這樣的行為制造出一系列的巧合,宛如紛雜的絲線,最終卻穿合成了嚴絲合縫的羅網,身處其中的人越是想要掙脫,卻被命運束縛得越緊,正如歌隊所唱的:
他像公牛一樣兇猛,在荒林中、石穴里流浪,凄凄慘慘地獨自前進,想避開大地中央發出的神示,那神示永遠靈驗,永遠在他頭上盤旋。(14)[古希臘]索??死账?《俄狄浦斯王》,羅念生譯,《羅念生全集》第二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58頁。
其次,俄狄浦斯的解謎者形象也是值得深思的。(15)Charles Seal, Oedipus Tyrannus: Tragic Heroism and the Limits of Knowledg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1),24—30; Paul Woodruff,The Oedipus Plays of Sophocles: Philosophical Perspectives, (New York: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8),1—40.他雖然回答出了謎底——“人”,破解了那富有哲學意味的謎題,可謂人中富有智慧的佼佼者,但他卻又未能真正勘破關于“人”的命題,沒有真正認識清楚何為凡人,即沒有認識到人類作為必朽的生物,是具有有限性的,無法與無限的神靈相抗衡。這似乎在暗示著,因為人類理性的有限性,俄狄浦斯用盡一生去抗爭的命運本身也就是一個“謎”,人唯一可知的,便是面對命運時,知道自己是無知的。但人類在命運面前的探尋、掙扎,或許就是意義本身。(16)Feng Lijun, “Resistance or Transcendence: An Analysis of the Destiny in Oedipus the King”, Dramatic Literature,10(2003):27—28.

不過,從表面上看,故事發展到這個階段,俄狄浦斯一路走來似乎都很順利:他殺死了擋路人,除掉了妖怪,成了國王,并在之后還生下來四個子女。但是,十多年后,忒拜又出現了新的問題,即瘟疫不斷——這是《俄狄浦斯王》這部悲劇正式發生的具體背景。
總之,《俄狄浦斯王》是一個關于命運與人的故事,命運在故事中具有某種必然性和確定性,命定的結局永遠無法更改。然而,這種無法改變的結局是通過人自己自主的選擇造成的,是人自己的行為造成了命運的被實現,或者說,人的行為、人的自主選擇也不過只是既定命運中的一環罷了。(20)David Kovacs, “On Not Misunderstanding Oedipus Tyrannus”,The Classical Quarterly, 1,(2019):107—118.無論結果如何,正如朱光潛在《悲劇心理學》中說的:“悲劇往往是以疑問和探究告終?!?21)朱光潛:《悲劇心理學:各種悲劇快感理論的批判研究》,張隆溪譯,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3年,第260—261頁。俄狄浦斯的言行,正體現了人類對生存意義不停的思考,在這些思考中,人類確立了自我的錨點。
以上展現的是我們閱讀《俄狄浦斯王》這部悲劇的出發點和劇中所蘊含的底層邏輯。而希臘的神話故事以及悲劇演繹一直都是西方后世重要的思想資源,不斷地被提及,只是不同的學者很可能對同一個角色同樣的形象從不同的角度得出不同的邏輯和關鍵點來。具體到《俄狄浦斯王》一劇,俄狄浦斯在找尋兇手的過程中找到了自己:他發現自己就是殺死父親的兇手,也是娶了母親并與之生下四個孩子的亂倫之人。這樣的結果如同偵探故事,或是精神分析的案例,因為它強調了自我發現的過程,同樣也被思想家們反復引用、改寫或借鑒。
眾所周知的恐怕要算心理學之父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的理解和運用了,他從該故事中發掘出了一種普遍而非個別的意義,由此得出“俄狄浦斯情結”的論斷,即認為所有的男孩子在幼年時期都有殺父娶母的想法,而這都與性有關。弗洛伊德用悲劇人物來命名一種病理性的心理狀態確實很生動,但他卻在將其普遍化的過程中犯了一個過于泛化的錯誤,亂倫的禁忌并不一定適用于所有男性。而且,事實上,俄狄浦斯的殺父娶母也并不是他本人的有意而為。當然,對這種心理學演繹的尺度問題或許可以留給大家去討論。(22)參見:Peter L Rudnytsky, “Oedipus and Anti-Oedipus”,World Literature Today 3(1982):462—470; Gilles &Felix Guattari Deleuze, Anti-Oedipus: Capitalism and Schizophrenia, translation by Robert Hurley, Mark Seem and Helen R. Lane,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2000);黃文杰:《論弗洛伊德對〈俄狄浦斯王〉的符碼性解讀》,《戲劇藝術》2015年第2期,等等。
在此,我們主要來看一看三位西方大哲學家對俄狄浦斯形象的思考:
黑格爾在《歷史哲學》中寫道:
必然使我們驚為神奇的,乃是那個希臘的傳說,聲稱獅身女首怪——埃及的偉大的象征——出現在底比斯,講出下面一個謎:“朝晨四腳走,白天兩腳走,夜里三腳走,這是什么東西?”厄狄帕斯解答了,說這便是“人”,于是獅身女首怪狼狽而走。那種“東方精神”在埃及一直進展到成為問題的解答和解放,確實有如下述:“自然”的“內在的東西”就是“思想”,思想只生存在人類意識當中。然而厄狄帕斯一方面提出了那個膾炙千古的解答——顯出他自己是有知識的人——在另一方面,他卻又蠢然不知道他自己行動的性質。在那皇室舊家里發生的精神的上升,由于無知仍然和大惡相連,所以這個第一個國王統治——為了獲得真正的知識和道德的光明起見——首先必須制定政治自由和公民法律,來同“美的精神”相調和。(23)[德]黑格爾:《歷史哲學》,王造時譯,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年,第219頁。
在此,埃及人的斯芬克斯與希臘人的斯芬克斯是否是同一個怪物?它是何時出現在俄狄浦斯王的故事中的?它究竟是被俄狄浦斯扔下去摔死的還是自己跳崖而亡的?這些問題我們都可以按下不表,不必糾結。但黑格爾所提到的“皇室舊家里發生的精神的上升”“第一個國王統治”“政治自由和公民法律”“美的精神”是什么?與有關俄狄浦斯王的遠古傳說以及索福克勒斯的悲劇又有什么關系?顯然,我們只能說,這些都不過是黑格爾思想的發散,而非神話故事中的邏輯。他是在借俄狄浦斯這個形象來討論他想要討論的問題,所以他并不關心俄狄浦斯做了什么,為什么要那樣做,結局又是怎樣。他想要討論的是市民法規、政治自由等概念,而這些是與神話故事和悲劇的古典語境無法勾連起來的內容。此處,不是在說黑格爾的理解不對,而是告訴大家,后世的引用者因其借用悲劇人物的目的不同,因此自然會發生興趣的轉移,也會出現不同的論證邏輯。
接下來,我們再來看看尼采和海德格爾又是如何引用俄狄浦斯的故事的,他們的改寫又是為了表達怎樣的訴求。
尼采在《哲學與真理》中,以俄狄浦斯為主人公,為他編寫了一段獨白:
我稱自己為最后的哲學家,因為我是最后的人。除了我自己之外,沒有人和我說話,而我的聲音聽起來就像一個將死的人的聲音。哪怕再讓我和你多呆上一小時也行。親愛的聲音,你這全人類幸福生活的記憶的最后的蹤跡,和你在一起,我通過自我欺騙,逃脫了孤獨。置身在人群和愛之中,我的心里無論如何也不相信愛已死亡,他無法忍受高空上孤獨的戰栗,所以我不得不開口說話,仿佛我是兩個人。
我還能聽到你的聲音嗎?我的聲音,你正在低低地詛咒嗎?你的詛咒當使這個世界的同情心重新怒放。然而世界像過去一樣運行著,只用他那甚至更加閃爍地和寒冷的無情的星星看著我。它一如既往,無聲無息,無知無識地運作著。只有一個東西,人死了。
然而,親愛的聲音,我依然聽得到你。那些東西而不是我,這個世界最后的人死去了。最后的嘆息,你的嘆息和我一同死去,響起嗚呼之聲,為我俄狄浦斯這最后的可憐的人哀嘆。(24)[德]尼采:《哲學與真理——尼采1872—1876年筆記選》,田立年譯,上海: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1993年,第50頁。
這段尼采式的俄狄浦斯獨白充滿了激情,且極富文采,但是他在說什么?似乎有點像俄狄浦斯自刺雙眼后對自己的眼珠說的話,“你們再也看不見我所受的災難,我所造成的罪惡了!你們看夠了你們不應當看的人,不認識我想認識的人;你們從此黑暗無光!”(25)[古希臘]索??死账?《俄狄浦斯王》,羅念生譯,《羅念生全集》第二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380頁。然而,尼采筆下的俄狄浦斯又與索??死账贡瘎≈械亩淼移炙褂兴煌?與故事本身的關系也不大。不過,這倒是讓我們想起了尼采那句驚世駭俗的話——“上帝死了”(26)[德]尼采:《快樂的科學》,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22年,第152頁。。再結合對尼采思想的基本了解,我們明白了尼采想要解決的最大問題是什么,他所有的討論關注的都是他那個時代西方哲學的問題,也就是哲學的現代化問題。所以,他不過是在借俄狄浦斯的形象討論他的問題。雖然,尼采也提到了詛咒,但是他所說的“詛咒”與悲劇中推動情節發展的古老詛咒,以及古希臘人思想觀念中的詛咒并不是一回事情,這些都不過是他要展開討論的引子罷了。
海德格爾在《路標》《形而上學是什么?》中為了討論形而上學的問題,也借用俄狄浦斯的形象,他寫道:
早期希臘最后一位詩人的最后一首詩,即索??死账沟摹抖淼移炙乖诳寺逯Z斯》,其結尾的詩句不可肆意回轉到這個民族的隱蔽的歷史上,并且保存這個民族徑路內未曾被了解的存在之真理中的路徑,放棄吧,絕不再有怨恨喚起,因為萬事常駐,保存一個完整的裁決。(27)[德]海德格爾:《路標》,孫周興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1年,第364—365頁。
在此,我們且不必糾結索福克勒斯所處的時代并不是早期希臘,他不是早期希臘的最后一位詩人,海德格爾提到的這部悲劇也不是索??死账沟淖詈笠皇自?或悲劇)。我們明白哲學家要說的是后面的話:“保存這個民族徑路內未曾被了解的存在之真理中的路徑”,在此,海德格爾提到了存在。我們知道,海德格爾討論最多的哲學問題就是關于“存在”的問題,由此我們可能突然之間恍然大悟:海德格爾的這段話,就像之前尼采所設計的俄狄浦斯的獨白一樣,只是多出了“存在”這個問題。而這個問題是海德格爾始終在面對、在討論,并要去揭示的問題。他認為在索福克勒斯的詩句中能找到解釋的路徑,海德格爾是假設可以經由俄狄浦斯這樣一個飽經世間磨難的人物形象來比喻重建形而上學的艱辛與必須,而要重建的一個關鍵詞,即“存在”。
綜上,可以說,尼采想要應對的是哲學的危機,他想要拯救的并不是俄狄浦斯,而是西方現代哲學。他之所以重新解釋希臘悲劇,是為了應對西方哲學的現代性命運問題。而縈繞在海德格爾腦海中的則始終是關于“存在”的問題。
現在,讓我們再次回到俄狄浦斯這個形象上來,雖然他原本只是希臘神話及悲劇中的主人公,但他的確具有十分豐富的解讀面向,可以激發不同的思考。由此,他就不僅僅是文學形象,也成為西方思想史上的思想形象。不同的學者和思想家在重新解釋希臘的悲劇和悲劇人物時,不同的學科有著不同的邏輯和論證方式,對于俄狄浦斯人物形象的引用只是一個契機,借以引出思想家的問題意識,其最后的答案并不是要回到俄狄浦斯身上,也不是要回到古代希臘。而重新的詮釋也會發生很多變形,這既提醒我們有多重解讀的路徑可以去嘗試,也讓我們思考我們所持的閱讀策略及其目的何在。
總之,對于是跟從現代思潮還是返回古典語境的問題并不是一個非此即彼的二元對立問題,我們可以有多重角度,了解若干解讀思路,在緊扣文本的基礎上,兼顧歷代學者的不同觀點和看法,發現各種不同觀點的盲點及不足,最后形成自己的理解。只要邏輯自洽、論證合理,就是可行的。由此,我們看到,這兩者并不是一道AB項的選擇題,沒有所謂的標準答案。而要回到古代世界去理解悲劇,也是有其局限性的。古典語境最大的局限就在于,事實上我們是無法真正回到過去進行實證考察的。為了盡可能地規避問題,就需要我們盡可能多地閱讀一手的文獻,看古代希臘人是如何描述他們自己的生活,是如何討論他們的問題以及又是如何解決和處理他們面對的難題的。而且,任何解讀都必須是緊扣文本的,在文本的基礎上展開層層的分析。當然,在此基礎上,還需要進行合理的學術想象和推測,而此時便需要借鑒現代思想找尋切入的角度和方法論的幫助。不過,同時,也要警惕現代思潮和方法理論本身的局限性,換言之,就是要注意理論的有效性邊界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