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 帆, 仝秋含
(1.南開大學 社會學院, 天津 300350; 2.山東女子學院 社會學與法學院, 濟南 250300)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中分析教化權力和時勢權力形成機制時指出,教化(長老)權力產生于一個有穩定文化的社會,年長者通過實踐知識(經驗)和禮節的言傳身教來實現社會繼替,信息資源主要由年長者掌握;時勢權力則產生于社會變遷時期,由于社會變遷的新問題已超出個別情境的規律,年長者的經驗與知識的可復制性有限,知識獲取方式打破了年齡界限以及代際原有的平衡關系,年輕人以時勢權力替代了年長者的教化權力。(1)費孝通:《鄉土中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在老齡社會和信息社會疊加的背景下,信息資源掌控的代際模式及信息在代際間的傳遞機制已發生了根本性變化,信息資源及其衍生權力代際關系模式的這種變化正在給中國社會帶來深刻的影響。
“數字化生活”的信息社會催生了一種全新的社會關聯方式,信息也由此成為一個重要的社會資源并衍生出福利功能。個體通過獲取信息、甄別信息、運用信息、傳遞信息等環節來獲取知識、資源、社會資本,提升主觀滿足感等。研究顯示,對互聯網的使用會減少老年人的孤獨感,增加老年人的社會接觸,顯著提高老年人的生活滿意度。(2)S. R. Cotton, W. A. Anderson &B. M. McCullough, “Impact of Internet Use on Loneliness and Contact with Others Among Older Adults: Cross-Sectional Analysis”, 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15(2013):e39.(3)杜鵬、汪斌:《互聯網使用如何影響中國老年人生活滿意度?》,《人口研究》2020年第4期。但由于老年人缺乏掌握現代信息技術的能力,面臨著巨大的數字鴻溝(Digital Divide)。數字鴻溝是指在那些擁有信息時代的工具的人以及那些未曾擁有者之間存在的鴻溝(4)National Telecommunications and Information Administration, “Falling Through the Net: Defining the Digital Divide”, https://www.ntia.doc.gov/legacy/ntiahome/fttn99/contents.html,1999.,反映了不同群體在新信息技術方面的不平等狀況。而不同世代對新媒體了解程度、使用頻率和網絡信息掌握上的巨大差距是數字鴻溝的重要體現之一。數字鴻溝弱化甚至剝奪了許多老年人的信息權力,使其成為信息社會中的弱勢群體。根據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發布的第50次《中國互聯網發展狀況統計報告》,截至2022年6月,我國網民規模達10.51億人,互聯網普及率達74.4%,但60歲及以上網民占比僅為11.3%。(5)中國互聯網絡信息中心:第50次《中國互聯網絡發展狀況統計報告》,https://www.cnnic.net.cn/NMediaFile/2022/0926/MAIN1664183425619U2MS433V3V.pdf,2022年。這個比例遠低于60歲以上老年人占總人口的比例,數以億計的老年人并未能順利融入信息化時代。老年數字鴻溝意味著隨著互聯網在公私領域的更深植入,老年人的信息福利功能的實現程度遠低于年輕人。老年數字鴻溝既是老年群體接近或使用信息基礎設施機會不足和數字素養水平較低的結果,也是社會轉型的結構張力導致的結果。(6)黃晨熹:《老年數字鴻溝的現狀、挑戰及對策》,《人民論壇》2020年第29期。人們對資源,尤其是競爭性資源或稀缺性資源的擁有本身就構成了一種權力,因此,如何使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利用信息來增強老年人的社會聯系、改善老年人的生活質量,對于實現積極老齡化至關重要。
從代際視角理解信息的福利功能意義及其造成的社會不平等,既能準確把握代際關系及其屬性的社會建構,又能為積極老齡化提供有關實踐和政策方面的研究支持。家庭被視為彌補社會福利制度安排不足的重要工具。有學者指出,基于信息技術和通信技術的聯系形成了一種新的家庭形態,即“數字家庭(digitalfamily)”。(7)S. Taipale, Intergenerational Connections in Digital Families, (Cham: Springer Nature Switzerland AG),11—13.雖然由于老年人利用通信設備和社交媒體參與數字生活的強度不同,數字家庭在不同國家和地區以不同的速度展開,但毋庸置疑的是,數字技術不僅可以服務于個人目標,而且可以維系家庭成員之間的聯系、關愛和團結。(8)S. Taipale, A. Petrov &V. Dolniar, “Intergenerational Solidarity and ICT Usage: Empirical Insights from Finnish and Slovenian Families”, in S. Taipale, T. A. Wilska &C. Gilleard(Eds), Digital Technologies and Generational Identity: ICT Usage Across the Life Course, (London &New York, NY: Routledge), 68—86.來自家庭的代際支持可以緩解或緩沖數字鴻溝造成的社會代際間的緊張和不平等,年長者通過年輕家庭成員的信息支持保持社會聯系并得以實現信息的福利功能。一項針對加拿大和英國的焦點小組研究結果顯示,年輕的家庭成員向年長者教授使用數字設備、計算機和社交網站等新技術的代際支持,對于幫助老年人保持獨立并實現正常生活具有重要意義。(9)S. H. R. Freeman Marston &J. Olynick,“Intergenerational Effects on the Impacts of Technology Use in Later Life: Insights from an International, Multi-Site Study”,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7(2020):5711.運用技術來加強溝通成為許多老年人的常規做法,年長和年輕的家庭成員通過家庭電腦創造共同的興趣,并改善了家庭關系。(10)S. R. Cotton, W. A. Anderson &B. M. McCullough, “Impact of Internet Use on Loneliness and Contact with Others Among Older Adults: Cross-Sectional Analysis”, Journal of Medical Internet Research, 15(2013):e39.長期以來,家庭代際關系在工具性支持領域的研究聚焦于生活照料和日常家務的承擔,代際團結對老年人獲取信息和使用信息技術的重要性,以及代際間信息提供及其福利功能實現的過程缺乏深入且系統的研究。(11)S. Biggs, I. Haapala, &A. Lowenstein, “Exploring Generational Intelligence as a Model for Examining the Process of Intergenerational Relationships”, Ageing &Society, 31(2011):1107—1124.(12)M. Fernández-Ardèvol &L. Ivan, “Older People and Mobile Communication in Two European Contexts”, Romanian Journal of Communication and Public Relations,15(2016):83—98.總之,在信息社會,家庭代與代之間不僅通過血緣、資源、權力關系和共同信念等形成聯系,也基于信息的支持與傳遞增強家庭聯系。
對于信息社會的代際關系而言,及時獲取和理解信息對個人保護、風險應對等方面的福利功能凸顯,為我們探討在信息社會與老齡社會疊加的時代背景下,信息資源及其衍生的權力在家庭代際的傳導機制及其表征,尤其是信息福利功能在家庭的實現路徑提供了一個研究切入點。本文試圖厘清以下問題:當研究視角聚焦于個體現實生活時,老年群體面臨的數字鴻溝的具體形成機制是什么?針對其表征及原因,代際關系如何在幫助老年人彌合數字鴻溝過程中發揮作用?子輩如何更好地幫助老年人融入信息社會并確保其跟隨社會發展步伐及時獲取與更新信息?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僅可以豐富現有家庭代際支持研究,更為重要的是為消除代際間的數字鴻溝提供一個可能的實踐框架。
獲取和解碼信息的能力對個人和家庭福利具有重要影響,在當代信息社會更是如此,信息已經成為家庭福利生產的重要因素之一。一般而言,在家庭內部個體的福利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即生活水平、生命質量和發展能力。家庭存續的核心價值在于能夠保障和促進所有家庭成員的福利水平,為家庭成員的生存與發展提供支持,而家庭資源是實現家庭成員福利水平的重要條件。在信息社會,信息資源是家庭非常重要的資源,并與其他家庭資源有相似的特質,對家庭成員而言具有較強的福利功能;另一方面,明顯區別于家庭的其他資源,信息資源具有公共性和私人性的雙重屬性,因此,信息資源在家庭內部福利功能的實現途徑也不相同。
信息資源的公共性是指信息對所有公眾開放。但是,由于信息技術的不平等,信息的公共性受到技術可及性的限制,許多人尤其是老年人被阻隔在信息資源之外。一般情況下,年輕人掌握的信息技術更多,對信息的獲取也更為順暢、多元,具備更好的信息辨析能力,因此當社會存在代際間的數字鴻溝時,家庭會啟動內部的信息解碼和傳輸功能來彌補年長者面臨的信息不足。由此,信息的私人屬性既表現為信息僅為掌握信息技術的人享有,也表現為不同家庭所獲信息的數量和質量具有差別,年長一代在信息方面所得到的家庭支持程度也不同。信息的私人屬性與老年人面臨的數字鴻溝情況緊密相關,數字鴻溝越大,就越需要年輕人為老年人及時解碼并提供信息資源。因此,老年人通過家庭代際關系中年輕人對信息的檢索、辨析、解碼等過程來實現信息的福利功能。信息的公共屬性與私人屬性是此消彼長的關系:信息的技術壁壘越高,信息資源的私人屬性就越強,年長者依賴家庭成員獲取和解碼信息的需求就越大;而一旦整個社會的數字鴻溝被彌合,信息的私人屬性變弱,公共屬性則會增強。信息技術的不平等客觀上增強了家庭代際間信息支持的需求,信息的福利也構成了信息社會中家庭的一項重要功能。
一般而言,家庭資源需求的實現過程發生在家庭內部,家庭成員以家庭為載體獲取所需的不同資源。而信息資源的雙重屬性導致信息需求的實現突破了家庭的邊界,個人既可以直接從公共領域獲取,也可以通過家庭內部尤其是代際支持來獲取。家庭是一個統一的決策單位,會主動或被動地對家庭成員的需求進行判斷、評估和決策,然后基于家庭資源的儲備狀況和支付能力采取相應的行動策略。如果家庭中的年長者能夠及時得到可靠的信息支持,家庭福利功能實現的運行會更加高效。與老年人相比,年輕人對信息的敏感度更高。同時,年輕一代在相關信息的家庭傳導中發揮著關鍵作用,由于數字鴻溝的限制和信息的時效性,年長一代更需要年輕家庭成員解碼信息,通過年輕一代獲取及時且準確的信息。通過信息提供的工具性支持能有效地提升年長一代防范風險的水平,更好地促進家庭對成員保護功能的實現??傊?在信息時代,年輕的家庭成員是獲取外部信息,并轉化為家庭內部信息的主要行動者,因此,需要更多的研究從信息支持視角來探討家庭代際關系的特質和福利功能的實現過程。
本文旨在厘清生活場域中數字鴻溝的形成機制以及代際關系在彌合數字鴻溝中所發揮的作用,因此將研究視角聚焦于老年人在互聯網與智能電子設備使用場景中信息的獲取與解碼過程?;ヂ摼W與智能設備是年輕人獲取信息重要的工具,也是老年人面臨數字鴻溝的主要阻礙。本研究采用質性研究方法,通過半結構式個案深度訪談收集數據。由于老年人使用互聯網的現狀因居住地、受教育程度等原因均存在差異,居住在城鄉接合區與鄉鎮或村的老年人的互聯網使用率低于主城區的老年人,受教育水平為高中及以上的老年人相較于其他老年人在互聯網使用方面呈現更高水平,(13)楊璐:《中老年人互聯網使用狀況的影響因素研究——基于CHARLS數據》,《人口與社會》2020年第3期。因此本研究選取縣城(城區及郊區農村)作為調研點,以期更好地反映數字鴻溝的現狀與問題。同時,研究兼顧可行性與便利性原則,選擇運用滾雪球式抽樣方法,共訪談來自山東省的19位60歲以上的老年人,訪談對象的信息如表1所示。

表1 訪談對象基本情況表
訪談主要包括三個方面的內容,分別為信息獲取的代際傳遞、信息解碼的代際傳遞以及代際傳遞的福利功能。其一,老年人所擁有和使用的智能設備情況、在使用過程中所面臨的困難以及獲取信息的現狀;其二,老年人在獲取信息之后對于信息的理解以及子輩在信息解碼過程中所提供的幫助;其三,子輩提供的支持對老年人產生的福利效應。為達成信息飽和,調查在16位訪談對象的基礎上,逐次增加了3位訪談對象,結果顯示所增加的新的信息量較少,也沒有與本研究主題相關概念的新資料顯現出來。由此,研究針對19位訪談對象形成的文本資料展開分析。
訪談資料的編碼過程通常有兩種取向,分別為歸納式編碼與預設式編碼。歸納式是在不預設編碼系統的情況下對資料進行開放式的編碼,而預設式則與此相反。(14)B. M Matthew &A. M. Huberman: 《質性資料的分析:方法與實踐》,張芬芬譯,重慶:重慶大學出版社,2008年。本研究采用歸納式編碼方式,具體分為兩個步驟,第一步為資料的歸納式編碼,即不斷精簡原始訪談資料并從中形成概念;第二階段為模式編碼,即基于第一步形成的編碼提煉更具總結性與解釋性的編碼,將指涉同一現象的概念聚攏并抽象為更高層次的范疇。遵循上述編碼程序,研究運用軟件Atlas.ti展開分析,最終共獲得歸納式編碼50個、模式編碼6個(見表2)。在信度檢驗上,研究通過前后兩次編碼交叉檢驗的方式進行,即在對前5個訪談資料進行編碼后,隔3天再重新編一次,前后兩次編碼相同內容的比例超過了80%。

表2 訪談資料編碼表
具體分析基于訪談資料提煉的6個模式編碼,可以較為清晰地展現老年人運用信息技術時面臨的困境及其代際支持實現的具體路徑。首先,在信息時代,老年人既面臨智能電子設備與互聯網使用的客觀屏障(客觀鴻溝),又受過度風險意識限制、學習能力下降、主動學習意愿不強等主觀壁壘的限制(主觀鴻溝);其次,在老年人陷入信息獲取和使用困境時,主要依靠子輩和孫輩的支持彌合數字鴻溝(子/孫輩協助),而與此同時,當子輩或孫輩由于時間、空間等原因無法實現支持時,同事、鄰居等身邊人也能夠發揮補充性功能。因此,老年人主要依靠自下而上的代際支持在一定程度上彌合數字鴻溝。其中,代際支持的方式具有多樣性,包括教學型、替代型、解碼型和分享型。相對于代際支持不力或不足的老年人而言,擁有信息代際支持的老年人具有更強的信息搜索、信息辨析和信息利用的能力,因此可以享有更多信息帶來的福利效應。
已有研究通常將信息技術和設備導致的數字鴻溝劃分為“接入鴻溝”與“使用鴻溝”。(15)李漢雄、萬廣華、孫偉增:《信息技術、數字鴻溝與老年人生活滿意度》,《南開經濟研究》2022年第10期。實際上,無論是設備的接入還是使用都僅屬于數字鴻溝形成機制的第一階段,獲取信息后對信息的辨析與解碼對于是否能夠實現數字便利則是更為重要的,可視之為數字鴻溝形成機制的第二階段。以此為前提,老年人群體缺乏設備或者使用技巧是獲取信息的第一層阻礙;在設備接入之后,老年人對信息的辨別構成了第二層阻礙。根據訪談資料,目前老年人的困境主要停留在第一層,設備的接入與使用困境致使老年人未能獲取充分的信息以協助其融入信息社會。在現實生活中,老年人對智能設備的使用情況呈現“老年機化”特點,只需依靠其完成基本的通信功能及使用基本的娛樂功能,即接打電話或觀看視頻等,因此老年人對網絡和智能設備的依賴程度、使用頻率與深度與年輕一代相比較低??傮w而言,老年人在信息獲取方面的困境主要源于兩方面,客觀上,智能設備功能與操作的復雜性阻礙了老年人信息獲取的路徑。主觀上,一方面,老年人的強風險意識使其將多接觸智能設備與被詐騙風險相聯系,因此主動學習的意愿不強;另一方面,受到老年人的受教育程度或自身能力等方面的限制,老年人在信息獲取過程中也遇到了較多困難??傊?老年人面臨的數字鴻溝由主觀與客觀等多重因素的綜合作用而形成,具體如下。
第一,智能設備使用壁壘導致老年人信息獲取受阻。智能設備品牌與型號日益豐富多樣,但操作方法并不相通甚至相悖,新功能與新軟件也層出不窮,老年人在適應每種新設備時都需要花費較多時間。如訪談對象(10-LGY-61)說:“平時基本的知識我都會,就是不能碰見新東西,一碰就不會了。”另外,智能設備功能豐富,但是多數功能對于老年人而言并不常用,過多的功能反而使得操作過程變得更為復雜,增加學習成本。一位60歲的訪談對象(1-TBJ-60)雖然擁有兩臺平板電腦(兩個女兒分別將用過的設備送給父親),但他認為里面絕大部分功能自己都用不上,如畫圖、尺子、地圖等工具,繁雜的功能反而加大了學習難度。而老年人經常用到的娛樂功能由于版權原因處處受限,加之老年人在通訊與娛樂方面的花費有限,因此老年人通常不會主動購買會員或者上網所需的流量。
第二,過度的風險意識降低了老年人信息獲取的能動性。由于網絡詐騙宣傳到位及發生在老年人身邊的案例比比皆是,老年人容易將網絡與遭遇詐騙聯系起來,不少老年人形成了很強的風險意識,導致其對智能設備及社交媒體等新鮮事物非常警惕,客觀上也降低了他們學習使用設備及獲取信息的主動性。其中,老年人對待網絡消費或網銀等與金錢相關的功能時尤為謹慎。因此,老年人將學習更多關于智能設備的使用技巧與增加遭遇詐騙或操作失誤等風險關聯起來。如訪談對象(7-ZSM-63)所舉的例子:“上次我家鄰居去超市買東西了,該是35塊錢,他點了350塊錢過去,好在后來超市退給他了。我也是,我的微信上綁了我閨女的銀行卡,我從來不花,有一次點錯了,花了她卡里2塊錢,我后來再也不用手機花錢了?!?/p>
第三,老年人的學習能力成為阻礙其獲取信息的另一主觀因素。老年人面臨群體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晚年學習能力下降、自身身體條件與現代化設備脫軌等困境,同時智能設備的諸多功能存在能力壁壘和準入門檻,老年人難以有效使用。以輸入法為例,可選的輸入法通常包含拼音或手寫等方式,而本文訪談的老年人對于這兩種常用的輸入法都不熟悉,且語音輸入通常需要普通話才能準確識別,而不少老年人并不擅長講標準的普通話。一位71歲的男性訪談對象(19-LAR-71)坦言“看電視的時候,按著喊,喊好幾次才能喊出來”。退休前是中學教師的訪談對象(11-SLC-83)也有同樣的感受:“最大的困難就是上網搜視頻,我年紀大了,拼音打字是最難的,我平時也不會手寫,搜那個東西就是不好弄,我記不住,有年紀的人就是老忘?!背酥?身處網絡時代中的老年人較少主動參與抖音等社交媒體,除了少數老年人發表動態之外,多數人并不了解如何發表朋友圈或抖音動態,因此多數人持“抖音上有啥我就看啥”的態度,并未與其他人產生信息層面的交互。
受到多重因素的影響,老年人更傾向于以傳統信息獲取途徑來替代數字時代信息獲取方式。如果老年人不了解如何操作網絡購物,作為替代方式的線下購物的普遍存在并未給老年人造成生活上的困擾。尤其是在小城市或者農村生活的老年人通過傳統的線下方式可獲取的信息足夠維持其正常生活。一方面,這種替代模式進一步降低了老年人獲取更多信息的主動性;另一方面,雖然老年人在主觀上可以忽略數字鴻溝的存在,但客觀上的信息壁壘將老年人隔離在網絡時代之外,以一種在主觀上難以覺察的方式形成了老年人的數字鴻溝。
根據訪談資料,研究發現在獲取、解讀與利用信息存在難題時,老年人向子女或孫輩求助是最常見的方式,恰好子代的“話語權力”最突出的表現是對新器物和新潮流的了解。(16)周曉虹:《文化反哺:變遷社會中的親子傳承》,《社會學研究》2000年第2期。如前文所述,信息獲取的第一層障礙是設備的接入,在完成設備接入之后繼而轉到信息的獲取與解碼上。因此,子輩幫助老年人獲取信息依次也分為兩個步驟,第一步是旨在讓老年人掌握設備技能的使用,第二步則為信息的分享與解碼。在第一步中,子輩通常采用教學和替代的方式協助老年人更好地操作和使用智能設備,開拓老年人自主獲取信息的途徑,而第二步在老年人掌握信息獲取途徑后實現對信息的分享與解碼。根據訪談資料的編碼結果,第一步驟涉及兩種信息傳導類型,即教學型與替代型,第二步驟則主要涵蓋分享型與解碼型。具體情況如下:
1.教學型,即子輩通過教授老年人如何使用智能設備等來拓寬信息獲取的渠道。此種類型是在訪談中被提及最多的一種,也是設備接入的重要環節。子輩通過教授老年人如何使用手機上的微信、抖音等生活中常用的軟件,以及網絡電視等家庭常備的其他設備,增加老年人接觸信息的機會與可能性。教學型信息傳導方式能夠讓老年人邁入設備接入的門檻,減少智能設備造成的客觀障礙,如訪談對象(18-FZY-60)說:“她(我女兒)手把手教給我,拿遙控器給我講。跟我說什么是一級菜單,什么是選項,逐條逐條地找著我要看的電視節目了?!?/p>
2.替代型,即子輩通過直接幫助老年人完成某些需要通過智能設備操作完成的事項。這一類型也不涉及直接的信息傳導,具體是指在老年人面對較為復雜的設備功能時,子輩需要替代老年人完成的情況。當子女工作忙,居住距離遠,無法隨時解決父母面臨的操作難題時,直接替代老人解決問題是可選之策。常見場景如在父母需要通過手機才能交社會保險等費用的情況下,常由子女代替其直接操作來完成。由于訪談恰逢當地繳納養老保險的時間,因此如何繳納保險是訪談對象(17-ZCM-63)常用以舉例的場景,“上次村里交保險,老年人都不會,大部分都是孩子給交,有的孩子不在家的是把手機拿到大隊,大隊有人幫忙弄”。表2顯示,教育型與替代型兩種類型的引用數量較高,說明根據訪談資料,設備接入的困難仍是主要問題,而信息分享與解碼則較少被訪談對象提及。
3.分享型,即子輩或孫輩直接將信息分享給老年人。這一類型建立在前兩種類型的基礎之上,當老年人實現一定程度上的設備接入后,老年人就可擁有獲取信息的能力與自主性。但是這一類協助在訪談中出現的頻率并不高,原因在于子女與父母在信息獲取類型上存在偏好差異,一般子女閱讀與父母可能相關的信息才會分享至微信家庭群,通常信息分享的密度在家庭內部或外部特殊事件發生期間才會激增。除了日常分享外,子輩主要幫助老年人收取必要信息并轉達,一位訪談對象(8-TYL-65)向我們表達了孫子與他的信息分享:“他(孫子)會發給我們信息,比如他們學校的運動會呀,那些體育比賽的一些消息,另外一個就是關于他們學校周圍的學習生活,方方面面的新聞,或者是有關養生保健方面的醫療信息,他會發給我們?!贝送?當老年人不能或無法及時查看微信消息時,子輩需要加入相關的微信群,將獲取的信息及時告知父母。如訪談對象(6-SNN-67)說:“村里的消息發不到我的手機上,我不在我們村的群里,都是我兒子在,他看到就告訴我。”
4.解碼型,即幫助老年人分析或辨別從網絡等途徑獲取信息的真實性。老年人身處信息社會中,能夠從多種途徑主動或被動獲取各類信息。老年人在網絡上獲取某些信息之后,如果缺乏辨別能力并運用至生活中,可能會存在一些風險,子女協助其辨別可避免或減少損害。如訪談對象(10-LGY-61)說:“我以前一直相信營養都在湯里面,老是看網上咋做湯的,后來我閨女跟我說,湯里面嘌呤比較高,特別是老年人的身體不一定能適應,我們老年人還是得根據自己的身體有選擇性地買食物或者保健品。”同時,網絡詐騙或電信詐騙的普遍存在,經常讓老年人遭受經濟利益損失的風險。因此,通過子女幫助辨別信息的真偽,可以極大地降低老年人被詐騙的風險。一位63歲的訪談對象(7-ZSM-63)分享了她的經歷:“他(騙子)給我打電話。我那會兒還沒有這種智能手機。頭幾天都跟我說我的手機號中獎了,送我一個手機。他也沒問我身份證號,過了一天又給我打電話說星期二手機就寄到地方了。兒子都跟我說是假的了……說你們有年紀的人咋啥都信,他們真給你寄個手機來,你少給人家一分錢都不行?!?/p>
綜上所述,子輩在協助老年人獲取信息、辨別信息方面能夠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在一定程度上彌合了老年數字鴻溝,實現家庭代際關系在信息時代的獨特功能。老年人在子輩幫助下獲取與辨別信息之后,對信息進行解碼與利用,進而改善自身生活,實現代際關系福利功能的轉化。代際關系的信息功能既與代際關系的其他功能具有相似之處,即通過信息的獲取與解碼實現經濟支持、情感支持、照料支持等功能,也有獨特之處,即通過信息獲取與辨別增加老年人的社會資本,促進其身心健康,提升他們的生活豐富度和主觀幸福感。當然,我們也應注意到,代際互動在信息傳導方式上存在重教學與替代、輕分享與解碼的問題,這種狀況可能會影響老年人福利功能的充分實現。
在信息社會和老齡社會疊加的背景下,由于信息技術不平等和數字鴻溝的阻隔,老年人的信息權力被弱化甚至遭到剝奪。我們的研究發現,老年人數字鴻溝的彌合具有兩層障礙,第一層阻礙是缺乏信息設備或者使用技巧,第二層阻礙是對信息的辨析和解碼能力不足。另一方面,主觀上過強的風險意識與低學習意愿降低了一些老年人跨越數字鴻溝的能力。而家庭代際支持在幫助老年人克服數字鴻溝和融入信息社會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子輩或孫輩則通過設備操作的教學與替代、信息的分享與解碼等幫助老年人彌合數字鴻溝,體現了信息社會中家庭代際關系的新福利功能。
隨著信息社會中信息的影響力與日俱增,代際的信息支持正在成為代際關系的重要內容。由于數字鴻溝的限制,老年人更需要年輕家庭成員幫助其解碼信息,家庭內部的信息傳遞對老年人的意義更為重大。在信息社會,年輕人獲取信息更為順暢、多元,信息辨析能力更強,因此年輕人在家庭信息福利功能實現中發揮著重要的作用,年輕的家庭成員是獲取外部信息,并轉化為家庭內部信息的主要行動者。
在現實中,家庭內部信息福利功能的實現會受到諸多因素的限制。一是由于年輕人的生存壓力和時間資源短缺,可能會存在年輕人在家庭中發揮的信息傳輸作用不足、成效不好或年長一代主體體驗不佳等問題。二是年長一代即使提升了信息搜索能力,并不必然意味著信息辨析能力的增強,而對公共信息的準確解釋才能有效發揮信息對個人的福利功能。所以,一方面,應該鼓勵家庭代際的積極互動彌補數字鴻溝給老年人帶來的負面影響,但另一方面,我們要清楚地認識到,老年人缺乏信息檢索、甄別、解碼和傳輸的能力是社會變遷中信息技術不平等造成的客觀結果。因此,信息福利功能充分發揮的前提是老年人在信息社會中不平等地位的根本改變??傊?年長一代所獲得的信息福利程度依賴于社會結構功能、家庭功能和個人功能的共同實現,因此,政府應積極推進信息技術平等,讓老年人公平地享有信息,支持家庭在信息傳導中的功能發揮。
本文的研究不足在于訪談對象主要來自山東省,一定程度上可能存在訪談對象同質性的問題,但本研究在選取訪談對象時遵循了最大差異化原則,確保訪談對象在年齡、職業、學歷等特征上的異質性。本研究的貢獻之處在于突破了以往老年人數字鴻溝主要聚焦于設備接入與使用的議題,增加了信息獲取與解碼的分析視角,為理解和應對老年數字鴻溝問題拓寬了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