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的春節

□樊曉敏

這些年，我常常想，當年老姥爺是怎么到內蒙古的。親人們都已經無法說清老姥爺到底是哪一年到內蒙古的，只知道那時老姥爺家很窮，一雙幼小的兒女正嗷嗷待哺。不知他從哪兒聽說內蒙古有個叫臨河的地方，荒地多得數不清，很能養人。

就像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微弱的光，老姥爺想試一試，看看能不能到那里尋一條路。抱著那點渺茫的希望，他出發了。可他哪里有錢買車票呀？于是，他一咬牙，向內蒙古一步步走去。

我看了看地圖，從我的家鄉河北行唐到內蒙古臨河將近1000 千米，中間有山，有河，有戈壁，有茫茫沙漠。我無法追問，亦無從想象：那么遙遠的路途，沒有地圖和路標的指引，他一個人是怎么走到內蒙古的？我不知道朔風呼嘯、落雨下雪時他怎么辦，他住在哪里？饑腸轆轆時，他又該怎么辦？

但他就那樣，一步一步，山一程，水一程，四個月后，終于到達臨河。他放眼一望，風吹草低，地廣人稀，真是好地方啊！

沒來得及休整，帶著對美麗新世界的無限憧憬，他又花了四個月時間，一步一步長途跋涉，回到家鄉。

他和老姥娘決定舉家遷徙。臨行時，他們心里愁腸百結：那么遠的路程，怎么帶兩個孩子？無奈之下，他們咬咬牙，留下了不到八歲的女兒，也就是我姥姥。

在女兒撕心裂肺的哭聲中，一家三口開始了充滿孤勇的遷徙之行。老姥娘蹣跚著一雙小腳，費力地前行；老姥爺挑著擔子，一頭挑著簡單的被褥，一頭挑著才三歲多的兒子——也就是我的小舅姥爺，一路上經歷了說不盡的艱難與凄冷。

途中，小舅姥爺過世了，被埋在一個不知名的地方。老姥娘哭倒在那個小小的墳堆上，怎么也不肯再走。老姥爺好說歹說，悲痛欲絕的老姥娘才跟著他繼續走下去。

而我姥姥對這一切當然無從知曉，一年又一年，她都被寄養在別人家里。

在地里干活時，姥姥一次又一次看到春燕從南方歸來，常不由得站起來癡望，燕聲清脆，她心里卻只有一片凄楚。

在那個封閉、孤寂的小村子里，支撐她活下去的，就是這份無望又苦澀的等待。

每年臨近除夕，姥姥都會夢到父母和小弟。醒了之后，她又閉上眼，想再回到夢里，因為只有在那里她才能見到自己最親的人。

大年初一那天，總是天還未亮，姥姥就悄悄起身，來到村外一個高崗上，一個人趴在荒草里哭。哭累了，她也不知道該對著什么方向喊，只是大聲地喊：“爹，娘，小弟，你們在哪兒啊？我想你們……”

當時的姥姥當然不知道，到了臨河，老姥爺起早貪黑，拼命地干活，沒幾年就置下百十畝地，雄心勃勃地籌劃著要風風光光還鄉接女兒。

他想買幾匹大騾子一路趕回去。過年時給騾子掛上大紅花，馱上肯定受了不少委屈的女兒，在村子里風風光光地轉上兩圈，向大家宣告曾經的窮漢子闊氣地回來啦。

好一個衣錦還鄉夢啊！

然而，這浩大的夢還未來得及實現，日本人的軍隊就來了，槍炮聲響起，我的家鄉成了一片慘烈的戰場……

回鄉的路和夢就這樣生生被切斷了。

到臨河最初的那幾年，除夕晚上這一餐，老姥爺和老姥娘幾乎沒正經吃過飯，餐桌上放著兩雙筷子、兩個碗，老姥娘總止不住掉淚：“妮兒，小兒，就這么撇下你們，過年了，你們陪娘吃頓飯……”

動蕩的歲月，遼遠的故土山河，難料的變故，艱難的歸鄉路啊，任親人的思念如山如海，也沒有辦法。

不知有多少年，姥姥和她的父母就這樣遙遙相盼卻互不相知，在對彼此的呼喚和流淌的淚水中度過。

后來，不知是哪一年，姥姥的村子里來了一個高個子老太太，逢人就打聽：“小名冬妮兒、大名王金榮，她家在哪兒？”人們圍上來，把一個人推給她：“看看，是這個人不？”老姥娘抹著眼淚擁上去：“怎么不認得，這不是我的妮兒嗎？”

這時她的妮兒——我的姥姥，已經差不多是她當年離開時的年紀，而我的媽媽已經能走會跑了。

姥姥又哭又笑，抱著母親不松手，又著急地東看西看，連聲問：“爹呢？弟弟呢？”

“他們全都沒了……”老姥娘哽咽著說。

直到現在，我還清晰地記得，童年時每次去姥姥家拜年，她總是天不亮就起床打掃，每次都要剁很多餃子餡。她搜羅出家里所有好吃的，其中不乏媽媽之前帶給她，卻被她藏得變質的食物。在那個香油還是奢侈品的年代，別人做飯總是用筷子頭點上幾滴香油，她卻總是倒很多，讓飯菜香得發膩，讓孩子們抱怨。

多少年之后，我才真正理解姥姥：為什么不管物質是否匱乏，姥姥家過年的方式總是那么隆重而盛大，因為她太珍惜親情環繞的滋味。

姥姥一生遭受的生離死別不止于此，她遭受的種種凄苦我無法一一細說。到了暮年，她又臥床七八年之久，飽受病痛的折磨，她離世時不過是一種解脫。

這些年，每年大年初三，媽媽總是給姥姥燒很多紙錢，總是念叨著：“你苦了一輩子，省了一輩子，在那邊別再苦了，和我姥爺姥娘他們過個歡歡喜喜、豐豐盛盛的年。”

我想，那個世界的姥姥，也一定是這樣吧！

名師點評

本文敘事宏大，感情真摯。作者以老一輩的遷徙為背景，襯托出從小被寄養在別人家里的姥姥的凄楚人生，因此姥姥格外珍惜親情，春節總是過得隆重而盛大，表達了“我”對姥姥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