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賽



由New Jeans復興的東亞青春美學是一種帶著Y2K、夢核、低保真的視覺流行。其復古夢幻的神秘氛圍深受《情書》《花與愛麗絲》《關于莉莉周的一切》等的日本導演巖井俊二的影響。“反叛壓抑”的內核,是一種販賣青春期成長疼痛的偶像概念,更是東亞特殊且成功的悲觀主義美學。
2023年,韓國女團New Jeans就像一陣颶風,從東亞一直席卷到歐美。這5個平均年齡僅16歲的女孩,就像她們的名字“New Jeans”一樣,既古典又潮流,既活力街頭,又甜美鄰家。她們的出道專輯在發售首日便賣出了26萬張,創下了韓國女團出道專輯發售日的銷售紀錄,也在其他9個國家和地區的iTunes專輯榜登上了冠軍。出道即爆紅,NewJeans的諸多特質也被解讀為契合了當下的某種風潮—東亞青春美學,一種集合了乖順和叛逆的矛盾狀態,一種外在含蓄、內在熱烈的冰火交織,正吸引無數人往“漩渦”里去。
前年在T i k T o k 上, 有一首Generation 也曾迅速躥紅。MV中,厭煩學校規章制度的少女一心逃離古板的校園規則,突擊檢查時藏起了手機和指甲油,卻又在地鐵和路邊偷偷跳舞。她們不遺余力地尋找著自由呼吸的縫隙,也讓屏幕另一端的觀眾感受到了短暫的逃離,就如日本著名作詞家秋元康所說:“東亞國家的文化屬于‘高語境文化,不屑于用最直白的感情和語句來描繪東亞青春,但正因如此,被忽略的需求反而在偶像產業里成為了極具殺傷力的吸粉武器。”
的確,東亞青春就像一個情緒的容器,幾乎每個人都能在里面尋找到自己的碎片,如果說偶像團體是一種直接的映射,那么電影則是一種更隱晦的鋪墊,角色和情節是我們在平行時空里的互文,某種意義上來講,他們被我們審視,我們也被他們塑造。
談起東亞青春美學,日本導演巖井俊二自然是繞不開的人物。1995年的青春愛情電影《情書》幾乎涵蓋了所有的青春主題,懵懂的暗戀、突然的早逝、多年后的回望、錯失的喟嘆,看過電影的觀眾很難忘記藤井樹這個名字,也很難忘記北海道小樽的冬天那永遠不會停的大雪。很快,巖井俊二的作品成了整個東亞的青春符號,他的敏銳細膩、清新潔凈,承襲了諸多日本文學大師的物哀美學,讓隱秘的掙扎與情愫,在一輛遲到的列車里被看見,被訴說。
1998年,巖井俊二拍攝了另一部充滿個人風格的電影《四月物語》。電影講述北海道少女榆野卯月只身來到東京武藏野大學求學,在四月的櫻花季,她重新見到了高中時暗戀的學長山崎。她常常前往山崎工作的書店,終于在一個雨天,他們有了交談。故事很平淡很散漫,換另一個導演或許就會像白開水一樣索然無味,但是在巖井俊二的鏡頭里,“可能沒有結果,但是故事正在發生”這件事,又像詩畫一樣雋永美好。
巖井俊二為很多人的青春描了底,但青春之所以讓人念念不忘,恰恰又在于每個人有自己的版本。如果說他的電影代表了青春的純真浪漫, 那么韓國導演金基德就代表了青春的另一個面向—貧窮和殘酷。在電影《撒瑪利亞女孩》中,他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少女倚雋和潔蓉夢想去歐洲旅行,為籌集費用,兩人開始做援交,就在夢想越來越近時,潔蓉在一次警察查訪中跳窗受傷。潔蓉想在臨死前再見一面心愛的男人,而男人卻逼迫倚雋發生了關系。潔蓉死了,倚雋為了贖罪,拿出以前的記錄,將這些錢挨個還給了嫖客。電影獲得了第54屆柏林國際電影節銀熊獎,在歐洲影評人眼中,這是一個關于靈與肉、友情與欲望邊界的故事,它就像城市某個臺階邊緣潮濕的苔蘚,觸碰到了,你才知道那里有陽光曬不到的地方。
而在這些樣本之外,樸贊郁2016年的作品《小姐》則是東亞青春的另一種隱喻。它的原著是英國小說家薩拉·沃特斯的《指匠情挑》,講述兩個女孩在不同男性的圍獵之下相愛的故事。搬到日據時期的朝鮮半島,樸贊郁又為電影添加了可怖的父權色彩。貴族小姐秀子被圈養在專制的姨父家,她生活優渥卻毫無自由,甚至還要為男性賓客做色情閱讀。終于,她一潭死水的生活在侍女淑熙到來之后被打破了。淑熙出身底層,到小姐家原是為了行騙,但就在日夜相處中,她們放下了欺騙與懷疑,最終坐上了逃往上海的客船。她們離開的,是男性的審視和束縛她們的公序良俗,她們擁抱的,是女性的惺惺相惜和熱烈的希望。
同一年,年輕的香港導演曾國祥也為東亞青春提供了一個新的視角。《 七月與安生》里,兩個少女就好像一枚硬幣的兩面,一個恬靜如水,一個張揚似火,18歲愛上同一個男人之后,她們在坦誠與背叛、獲得與放棄之間爭吵、沉默、和解、成長。很難粗暴地用友情來定義她們之間的情感,在一起長大的歲月中,她們已經成了彼此的一部分,那些求而不得和痛苦,其實并不來自于那個共同愛上的男人,而來自于彼此。
當然,這些電影不足以概括東亞青春美學的全部。時間是最為平等的事物,它流經了每個人的身體,從兒童變為成人,每個人都是在肉體凡胎里重新衡量得到與失去,重新構建愛與恨。和更為開放的歐美相比,東亞的含蓄內斂、沉靜自持鑄造了不同的過去與現在,東亞青春,或許不是一個全然激情昂揚的敘事,但它既然發生了或者正在發生,那么它就是一段需要我們獨自穿行的路。離開的、留下的,蓬勃的、湮滅的,順從的、反抗的,它有它的羈絆和它對時間的交代。尊重它,然后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