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俊富
雜亂的工地上,我看見砌磚工們擺出職業的丁字步。左手拿磚,右手鋪灰漿,為扶起一堵墻,瓦刀在手臂的驅動下,跳起了激蕩的舞步。胳膊每舞動一下,都畫出一個半圓,畫出他們半圓的人生半圓的夢。
勾頭,低眉,順眼,緊盯平直線,不打野眼,不偷看大街上的美女,專心致志幫助磚塊,找到它最有價值的崗位。
一塊一塊帶著火焰的紅磚,在瓦刀的敲打和調教下,站成一堵一堵正直的墻,如砌磚工們正直的思想品德。
大半個人生,痛苦和快樂,都被匠心鋪砌在磚縫里,承載時光的擠壓和考驗。
從偏僻的鄉村到城市喧騰的工地,從一個低矮的工棚到另一個低矮的工棚……他們背井離鄉,面對工地的苦累和傷痛,從不逃避。盡管塔吊每天都在耳畔嗚嗚地嘶吼,吼得心里很不踏實;攪拌機每天都在轟轟地轉響,轉得有時不知東南西北。
他們還是每天都用瓦刀把紅磚敲得脆響,用汗水把貧瘠的日子敲得滾燙。
我曾撫摸過他們長滿硬繭的手,如撫摸一塊堅硬的磚。這些看似木訥笨拙的手,碼砌的樓房,同他們家鄉的山梁一樣高。而他們每天在工地勞作的日子,如同被都市放牧的一群肯吃磚塊、混凝土、水泥砂漿的牛羊。
手中的瓦刀,如鳥的翅膀;節奏的舞姿,生動而凝重。把信念和汗珠鋪進磚縫。樓層在盼望里不斷地升高,升高,如同鄉下老家土地里的莊稼,在父母的盼望中葳蕤生長、成熟。
于是,我看見了建筑工人穿越世俗的塵埃,挺立在時代的藍天下。我看見他們時常站立在城市繁華的街頭,遙望親手澆筑起來的高樓。從他們被陽光描摹得黑紅的臉上,我看見了建筑工們在異鄉的城市唯一的自豪。
他們的衣衫,每天都盛開著汗滴疲憊的鹽花;他們的臉與脊背,黝黑光亮;他們的笑容,總是讓陽光遜色。
高高的腳手架上,他們時常如蜘蛛,把命運掛在鋼管上蕩秋千。他們的青春年華沒有多大重量,如一塊小小的磚,但把命中的苦澀與卑微,砌進冷漠的墻,便成為強大的抗體,在拖著長長尾巴的日子里,抗著風雨前行。
砌磚工的使命,就是用瓦刀敲擊自己的骨頭,敲痛生活的神經,把痛苦的日子碼起來,成遮風避雨的墻。自己的身軀,總是裸露在墻外,如一片飄零的落葉。
白天,用汗水把磚塊粘砌成高樓的肋骨;夜里,用孤寂調兌鄉愁,把夢想碼砌成詩行。
他們砌筑的每一行磚體,都是一行閃亮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