篳栗河（組章）

黃恩鵬

魂魄抵達心念，命運踉蹌奔赴。河谷有青玉隱身，價值連城。

畫面：白須老者放牧山坡。

背景：帶著水晶剖面的大山，一場朝雨，天邊映現了海市蜃樓。森林與田野，山嶺與河流，光焰互照。野兔和雉雞從容鉆入茂盛的草叢覓食。這是日子的輪廓，天地在春夏的雨水滋養下愈加慷慨。

不能忘記那些曾經的恩澤，就在這里，誕生了熠然閃光的煌煌大樂。

人間的苦要一點一點品嘗。但是，孤獨與寂靜同在。燕雀舉步，泥地鴻爪。燈盞下有莘莘學子。小村在季節變幻中抱緊理想主義、浪漫主義和魔幻現實主義。鯉魚抖鰭，跳過丈流；烏鶇振翅，越過寸陰。每一小截的時間，都是一小朵帶香味兒的火焰。俊鳥翔舞展翼，箜篌引來煦風。鏡子攬光自照。日月燃亮的那一刻，萬物飽飲甘霖。贊辭填滿了大地。陳家老三和李家老四，鮮衣怒馬，還鄉敘舊，舉觴對飲。

上屯靜謐，仁慈。玉石在地下趺跏。大地的不朽，在于荒蕪中蓄積血脈。

墨分五色，命有五行。塵世滾滾，俗道蕩蕩。時間終將寵愛給勤勉之人。那天從南關出發，到高速路段，再下高速，直奔赤山南嶺。

伸手從墻頭搬起一塊被雨水洗凈了的圓石。這塊橙黃圓石有三個可能：或一無是處；或外表粗糙內藏玉髓；或侏羅紀或三疊紀化石。你更傾向第三種：來自神秘世界的不可預見性。

月光灑向篳栗河，灼灼而起的，是夢的火焰。日子被燃盡了。而當你終老，又總會聽見縮短了的生命孤獨無依之狀。誰想辜負那些純粹的人生？誰能諒解對時間的無度揮霍？

年度歲杪。河流的呼吸急促，山以另類詞語呈現。一個本土人偶然成了外地客。砉然一聲，門打開了，腳步迫不及待，從一扇門進，又從另一扇門出來。

俗念愈來愈淡。你只在意那些能給你帶來鄉愁的詞語：地圖之上，那些閃亮的村莊。每一個村名全都被同窗青澀面孔替代。是那種濃淡相宜、深淺相當的覆蓋。

多年前的那堆紅纓子高粱在陶罐里釀成了酒。端午制曲，重陽下沙。調和勾兌了甘冽的百年醬香。今年的高粱長勢良好，全都用來釀酒了。十年八載，香溢天下。

不要紅袖添香，不要規劃前程。活著即幸福。

珍存的果實在冬季釀成鳥獸能食的果干兒了。

寂靜包圍想象。記憶抵抗幻想。天下太平在于：樂見融融的生活，販夫走卒，引食賣漿。每個巷子都有煙火氣。那幾位挑擔子賣水蜜桃的人，一定是從青石關那邊過來的。

遠牧者自成乾坤。不怕別人遺忘。人生需要自在。明天并非乏善可陳。沿著河流，從南向北。月光之下，那些河流滲入了大地，叢林、田野和牧場得到滋潤。草木和眾生一起閃耀。

月光柔軟。香樟樹、垂柳和棠槭仍然婆娑，懸鈴木搖來擺去。時光渡劫，渡來世高貴。迷途忘返，星月敲門。所有的期待，來自于純凈的水。可以瓢取，可以手掬。但不可以拋以生活的瑣碎和人間丑陋和蕪雜。

凌晨三點一刻。一個從西邊來的男人涉過了河流，他頭罩月光，腳步蹣跚，回到了故鄉。

花朵從綻開到瓣落每個瞬間都是生命的輝煌。

煙霞縷縷，氤氳如夢。桃花塢，名符其實。對你來說是美好的。當黎明時分她站在門前說了這句：今年的桃子會很多。面容是帶著笑意的。你從此記住了淺淺的笑容。

命運別有洞天。此去經年，有多少桃花開盡開敗？在這個世界，有多少人像你，身體里有一座空虛的老花園？你只曉日月的哺育，但不知風雨的摧打。

篳栗河畔，赤山山巔。據說山林深處，有一條倒淌的河流，能取來飲之者必長壽焉。農人將牛筋草和馬塘草，全都割下來，堆成堆兒。

秸稈打起捆，堆放在田野。羊群尋找溪水，溪水安慰羊群。牧人尋找更適合放牧的草灘。生活悲憫，歲月虛空。逶迤而來的黃金鉆出泥土，急著打造玉人手鐲、玉佩和耳墜兒。風暴碎帛，人民堅強。躬身的人，要去捕撈，修補暗器擊傷的生活。

每一朵鮮花異草之下，必有異石潛藏。這個時節，桃花應該與晶潔的琥珀談婚論嫁了。那些蘊藏著烏金的熔巖和純度的金礦，將為隨之而來的機車退避三舍。

小獸凝望蜜蜂想著身世。山澗有溪水輕流，山谷有樵人砍柴。

趕路的人翻過了山埡來此，像見到自己的另一類人生。世界未盡，花朵永開。經歷了出生、驚艷、枯萎、死亡。默默渡世。桃花澗，山里的花兒，每一朵，都有高貴品格。

那年冬夜，少年乘馬車趕路。鏡頭畢生難忘。馬車翻過了山嶺，駛過了海灘，越過了長滿堿蓬草的小道，再攀過幾道山嶺，來到了草原。原野落雨。風中水光飄搖。如同草圣張旭書寫天地大境，如同唐樂府詩人王建和山水詩人王維的詩意。

你乃布衣，耕播不倦。弦聲煢煢，形單影只。從事稼穡的人，快快收割，斯時風雨正緊。鋪紙作畫的人，從簡約的生活開始，黎明出工，黃昏打烊。

火焰漫漫，太陽為疲者尋找說辭。你沿河流，將赤山走成了年輪。將步云山的平頂走成了登天之梯。將紫氣溝和黃嶺南溝，走成了彎折小道。

東朝陽，西朝陽，小豆溝，形而下的村寨有各自不同想法。東村賣瓜，西村售桃。剩下幾個村莊，糧豆互換，蔬米互贈。赤山的絕美由四季的花草果實描述。

在冬季，燒一大鍋清水，將繭殼蒸煮。溫家老漢不聲不響，賣一山上好的柞蠶繅絲。

天地被一塊黃蠟石替代。陸家溝妙齡少女河邊汲水澆地，被偶爾闖入的畫家看中，畫出了罕世之肖像。生活即美，勞動即真。自在讓人熱愛，品質為勞形者預備。

天邊明月圓滿，把你照亮。離開皆珍貴，你選擇思念。

端午來了。布囊里裝著甜心粽子。艾草和桃枝，雛菊和馬藺，葦葉和紅棗，大黃米和白糯米，植物和植物，抱團取暖，心向南方，安慰兩千三百年前汨羅江里那一顆失重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