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冠辰
柴房,是蜜餞作坊,也是外婆生產人生的廠房。我的童年安置在外婆的工廠里,讀她產品里的孔子、孟子。
她的蜜餞作坊,卯榫我性溫、止咳、化痰、療脾、開胃、益腸的童謠,也鑲接我仁義禮智信的執持。
外婆的身體,就是一座澄清是非、排除雜質、結晶純凈的工廠。春天的花信,夏天的亢奮,秋天的豐碩,冬天的蕭瑟,外婆的身子,就似蛇信子,捕捉著蜜餞的回聲。
那些冬瓜、金橘、拂手,一個個紅艷靚麗,可外婆總保持自己的清醒。她的心跳就是一個聽診器,她要聽它們的呼吸,聽它們斷枝后的喘息。佇立枝頭的花果,必須有粉嫩的容顏,有流水的脈搏,還必須有日光晨起的蒼郁,有月光如水的細膩,這,才是蜜餞材質。經過糖浸鹽漬后,我們的日子才色澤透明,飽糖飽汁,滋潤化渣,味美香甜。
那一年,如山的果蔬選不足一筐蜜餞果料,外婆哭了整整一夜。從黎明開始,外婆舉目成啄木鳥,拔爛根,治爛樹,直到黃昏的暮云碎裂成漂浮的血色,外婆的工廠才升起繚繞的炊煙。煙火滲透出一天的酸痛,也分蘗出外婆明辨是非的思索。
那些經不住糖水漬、鹽水腌,經受不住鍛打的果子就會失去渾圓、飽滿的輪廓。這時,外婆會將它們統統埋藏,苦苦覓食的蜜蜂,窗外飛動著食欲的鳥兒,外婆也不讓這些家伙被誤食,將病菌深埋在光天化日之下。
外婆的經驗就是制作蜜餞的溪泉。外婆是這泉眼里的一滴水,她的方向就是蜜餞的道路。那些果子躺在蔗糖里,臥在鹽水中,一定要有月色的霜,漂白蜜餞的頑固,生活,才有甜蜜的模樣。
外婆的靈魂與蜜餞共生。她的墓,早已淹沒在被塵世染黃的草叢中。但蒼茫的群山還在,綿延的沱江水依然,外婆關于蜜餞制作的綿柔智慧在甜城的笑容里。
爺爺和他爺爺把自己的姓氏結晶在“熬糖匠”的族譜上,不管是三百年,還是八百年,冰糖晶瑩如雪,巴蜀多云的天空與終年蒼翠的大地,就多了一頁關于雪白的描述,至于熬糖人的傳說,自古就與白面書生、潔白無瑕、冰清玉潔相關。
我爺爺和他爺爺,卻不是白面書生。他們日里趕著碾子榨蔗汁,夜里讓蔗汁沉淀,澄出清亮與混濁的兩重世界。因此,他們的臉黑里有白。黑,是被混濁糾纏一生落下的印記,爺爺和他爺爺的爺爺常以此為羞愧,走路總把頭埋得很低很低,怕混濁之詞目無紀律,污黑了純凈美麗的人間。白,是被潔白的晶瑩漂洗一生,他們的呼吸連同心跳,都是潔白的晶瑩,讓紅塵的風不敢挑染雜質。也因為此,父親才走氣宇軒昂的步子,我才會寫這組關于晶瑩的詩。
糖房的澄清不能有女人,熱血漢子面對女人,心就沒有安靜。心不靜,清亮與淡雅就不能九九歸一,那些四與六、二與八的雜念就會沉渣泛起,混淆沉淀的思緒。
澄清后的糖水清幽明凈,新月舊月,個兒是個兒的理,不能多一線月輝,也不能少一絲寂靜。清湯之后,是漏水,那是不成氣候的東西,有如沒被改造好的浪子,有如打不出糧食的莊稼地,有如終身沒有相好的光棍。
那時的糖房,灶膛生生不息,是糖是水,要經過烈火的煅燒才能分辨。有了灶膛,烈火蒸煮的糖才不會被野水侵蝕,才會與晶瑩融為一體,有如重負之下才會成為偉岸男人,為家撐起風雨,才是兒子的肩膀,才是妻子的暖衣,才是糖房的棟梁。一個村子的河流才有甜蜜方向。
糖房是榨汁、澄清、蒸煮之地,糖房的后夜,是守護晶瑩結晶。那是夕陽西下的挽歌,是熬糖匠出師的畢業證,是萬家燈火的誦讀聲,也是端坐蓮臺的偈語。
張大千懷揣這些晶瑩,讓敦煌飛天重返人間,讓萬里江山圖語世界。范長江心如明鏡的晶瑩,在最黑白不分的天地第一個告知世界,中國有紅色的軍隊,他的名字叫“紅軍”。正因為有這一色的晶瑩啊,甜城人民在祖國危難時,才傾囊獻金。馮玉祥將軍留下的詩,就是白糖晶瑩的見證。
結晶晶瑩,是爺爺夢里的囈語。即使在黑夜,嗅著這晶瑩的濃香,我們的路,哪怕泥濘,哪怕冰雪,也會結晶出寬敞的大道。
珠溪河的流水挑起羅泉古鎮走南闖北。
狹長的扁擔上,豆腐是它的蓋面菜,水行之處,買賣豆腐的吆喝渲染了雪白的幽深與遼闊。
羅泉豆腐是羅泉鹵水喂養大的。羅泉井鹽,給羅泉豆子蛋白和維生素,經溶洞深處的泉水浸泡,羅泉豆子就有魂。
僅有這些是不夠的。羅泉黃豆要歷經羅泉石磨子碾磨,靈魂才有豆腐的高度;要等待羅泉柴火的煎熬,羅泉豆子才能結晶高貴的豆腐。
最耐心的等待,是經羅泉女子沐浴凈身后的點鹵,才有羅泉豆腐堅韌的細膩。這種堅韌的細膩,不是男人們酒后的陽剛發酵的,不是寡婦赤膊裸腿摁出的。它,必須是久別夫君的少婦,在日暮油燈下精心梳妝,臉上凝結著緋紅的羞澀與微笑,一滴鹵水一滴相思細數著夫君歸家的時辰點鹵。早一刻,點鹵的妝容不整,晚一刻,鹵水嬌羞過濃。
羅泉豆腐的鹵水,將兩千年風情隱喻在巴蜀云霧間,點綠一江春水,點紅一嶺桃紅,點白漫天云朵。所以,羅泉豆腐的細膩,是女子的心事,是春風蕩漾的秘密。
羅泉豆腐的味,必須是少女甜潤的舌尖一舔一舔地品嘗,那柔嫩才有少女含苞的濃情軟語,遐想才在夢幻里升騰。
羅泉豆腐的白,從心尖到表面,白得透亮,白得無纖塵,白得無嫌隙。那是萇弘韶樂鎮靜的白,是王褒漢大賦過濾的白,是王延世沉淀黃河水的白,是駱成驤清心寡欲、廉潔守正的白,是傅天琳果園詩浸潤的白。羅泉豆腐白得純正、簡潔。要辣味,加上紅油,它就白里透紅,如川妹子的臉蛋,也如巴蜀漢子,剛烈與溫馴并存。要白味,加上香油,撒上中空色青的蔥花,白色便充滿謙卑的翠綠,讓人想起冬天里的梅蘭竹菊,讓人想起被儒風教化出的仁義禮智信。
白是良知,青是品行。
《道德經》打磨出羅泉豆腐個性綿柔,可方可圓??芍谱飨湎涠垢?、口袋豆腐、鯰魚豆腐,亦可制作豆腐干、豆腐包、豆腐乳。
那是能屈能伸,那是遇強則強。
有如巴蜀的子民,魚鳧王助武王伐紂,蜀人的能征善戰。有如羅泉會議,推翻幾千年帝國,四川首開保路之戰。有如抗戰,資中三萬男兒奔赴前線,八百多人為國捐軀……
羅泉豆腐的綿柔與巴蜀剛勁、勇猛、頑強并列,讓羅泉鹵水漬制成同一個詞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