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民
(南開大學經濟學院,天津 300071)
經典的人口轉變理論指出,隨著現代化的不斷推進,生育率和死亡率都將出現從高水平轉向低水平的變化過程。因此,人們普遍相信,現代化水平與人類生育率之間存在一種負向相關關系。然而,中國的現代化發展與生育率變化之間的關系似乎成為了一個“例外”。中國是目前世界上少數幾個進入很低生育率狀態的發展中國家之一(1)俄羅斯及中歐和東歐國家之所以出現極低生育率,被認為是1990年前后的政治變革及經濟轉型困難帶來的后果,而這些國家的現代化水平明顯高于中國。,2020—2022年婦女總和生育率分別下降至1.30、1.15和1.07,2022年只出生了956萬人,出生率僅為6.77‰,2023年又進一步下降到902萬人(出生率為6.39‰)。在一個幅員遼闊并擁有14億多人口的國度里,在個體生育決策和生育行為沒有了計劃生育政策強干預的背景下,在處于中等收入水平且現代化尚未完成的發展階段,究竟是什么力量導致生育率降到如此之低的水平?這種相對于現代化水平而言的超前低生育率狀態成為了一個迷思現象,筆者將此稱之為“生育悖論”。
近年來的研究文獻從不同角度探討了中國低生育率的原因,其中主要包括:對生育率直接影響因素及中間影響變量的人口學解析[1-3],在社會變遷和綜合性宏觀視域下的觀察[4-5],從女性發展、社會和家庭性別平等角度的分析[6-7],在“第二次人口轉變理論”“低生育率陷阱理論”及文化墮距與文化困境等理論框架下的研究[8-10]。還有一些非常有價值的理論探討和實證分析,其中主要包括:生育文化的家庭場域與社會建構假說[11]、社會地位和社會流動假說[12-13]、競爭偏好假說[14]、絕對收入(資產)和相對收入(資產)假說[15]以及互聯網使用降低生育意愿的作用機制[16]。這些研究拓展了低生育率研究的視野,為揭示中國低生育率的原因做出了貢獻。總體來看,這些研究發現與其他國家和地區低生育率形成的原因基本相同、相似或相近,更多的研究是針對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的微觀影響因素分析,以及如何鼓勵人們生育的政策研究,而很少有對中國低生育率深層原因的探討,也未回答“很低生育率為什么會在中國提前出現”這個核心問題。換言之,中國的低生育率現象還是一個未解之謎。
當晚婚晚育與少育不育成為社會普遍流行的生育行為時,必定有其內在的必然邏輯,而對這種必然性的正確認識,是理解中國低生育率現象和有效應對低生育率挑戰的首要前提。鑒于此,本研究力圖從中國社會結構性因素特殊性的視角出發,揭示中國生育悖論背后的深層邏輯及其作用機制。
持續低生育率是人口轉變結束后出現的新人口現象,并且有越來越多的國家和地區出現了很低生育率甚至極低生育率。20世紀80年代,低生育率開始進入人口學家的研究視野,并成為人口研究的熱點[17]。進入21世紀以來,隨著更多的國家和地區出現持續的很低生育率或極低生育率,相關的理論研究和實證分析不斷深入,其中有5個具有代表性的研究范式:一是人口學范式,從生育率直接影響因素入手解析低生育率,最具代表性的是“時間進度效應”理論[18]。二是經濟學范式,主要是基于新家庭經濟學[19-20]的理性生育決策分析,認為低生育率是生育的直接成本壓力(尤其是教育、健康醫療、住房和就業等方面成本)和機會成本高企所致[21-22]。還有學者提出“順周期”假說和經濟不確定性預期假說:順周期假說認為發達國家的生育率與經濟增長之間具有一種順周期關系[23-24],在經濟衰退時期,由于收入和就業的不確定性增強,人們往往會推遲生育[25],這種推遲效應可以在經濟繁榮時期得到補償[26];經濟不確定性預期假說認為,人們的生育決策不僅考慮約束條件和過去的經驗,同時還考慮對未來的期望、想象和敘事。因此,個人“未來敘事”的不確定性會直接影響人們的生育決策[27]。三是社會學范式,主要代表是“第二次人口轉變理論”[28-29],強調文化變遷(個人主義、女權運動、世俗化和后物質主義價值觀等)對婚姻和生育的影響。四是女性主義和社會性別理論范式[30-31],認為社會與家庭內部性別平等之間一致與否是影響低生育率的關鍵因素[32]。在社會性別平等程度高而家庭性別平等程度低的國家中,因女性面臨“工作-家庭”嚴重沖突而導致低生育率[33],而法國和北歐國家因實行支持“工作-家庭”平衡的家庭政策而獲得相對較高的生育率[32]。五是制度分析范式,把制度視為塑造個體行為模式的內在力量,強調制度環境、社會規范、勞動力市場條件等對個人偏好、生育成本、生育意愿的影響[34-37]。此外,還有一些學者從綜合視角分析低生育率現象,如“低生育率陷阱”理論[38]。這些范式為低生育率問題研究提供了多維的理論視角和研究方法,使相關研究可以在不同的維度和層面上展開,豐富和深化了對低生育率時代個體生育意愿和生育決策的影響因素及生育行為模式的認知。
現有的低生育率理論、假說和實證結論都面臨著挑戰:在理論層面,還沒有出現具有普適性或者具有較強解釋力的理論;在實證層面,尚未得到適用于所有(或大多數)低生育率國家的因果關系。這種挑戰的根源既有低生育率國家之間的差異[39],也有同類國家在生育率水平上的分野[36]。例如,意大利被認為是一個非常矛盾的國家[40]:一方面,傳統的婚姻和家庭制度仍然是意大利的核心文化[41],女性受教育水平和勞動參與率都相對較低;另一方面,生育率卻長期處于極低水平,并明顯低于許多后現代性更強的西方國家。根據以往的觀點,在傳統家庭觀念影響較強的社會里,生育率水平應該較高,但意大利的情況卻恰恰相反,這便形成了一個悖論[40],其中可能的原因曾被認為是經濟的相對落后和天主教影響約束下的世俗化延遲。再例如,荷蘭完全是另一種生育悖論:荷蘭是一個擁有受過良好教育人口的高收入國家,也是一個高度世俗化的國家,60%以上的人口沒有宗教信仰,社會性別平等進程相對緩慢,很多人主張傳統的男性養家糊口的家庭分工模式,幾乎沒有北歐國家那樣的家庭政策,帶薪產假時間很短[42]。在這樣的社會背景下,荷蘭卻長期保持相對較高的生育率。荷蘭許多制度安排和社會結構性因素與接近更替水平生育率之間似乎是矛盾的,因而也成為了一個悖論。其中可能解釋是,荷蘭擁有免費且非常靈活的教育制度,且勞動力市場上沒有工資歧視[42]。可見,國際社會中已然存在“現代化進程較慢但生育率也低”或“現代化進程較快但生育率卻不低”的悖論現象,這一方面挑戰了經典的人口轉變理論,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生育問題的復雜性與多變性。因而,這為揭示與討論中國的生育悖論提供了啟發。基于此,筆者將著重探討中國生育悖論背后的深層原因。
相對于經濟和社會發展水平而言,中國的生育率轉變和低生育率的出現都非常超前,以往人們認為這是中國長期實施以獨生子女政策為核心的計劃生育政策的結果,但2013年和2015年中國政府相繼出臺“兩孩”和“三孩”生育政策,生育率只出現短暫的小幅上升,隨即又轉而陷入更深的“生育低谷”:2023年出生人口只有902萬人,比2019年出生人口減少了38%。2020—2022年婦女總和生育率分別只有1.30、1.15與1.07,這不僅在發展中國家中絕無僅有,在低生育率的發達國家也不多見。其中雖然有突發公共衛生事件等的影響,但不可否認的是,這完全是人們根據自身情況而自主理性生育決策的結果。這個情況徹底打破了對計劃生育政策效應的迷思。為什么尚處于中等收入階段的中國會出現極低生育率?現有理論很難對這一生育悖論做出合理的解釋,而在其他低生育率國家發現的一些影響低生育率的因素在中國雖然存在,但其影響還不至于使生育率降到如此低的地步。
中國的生育悖論對人口學家和相關研究者而言無疑是一個挑戰。筆者認為,從不同研究范式的邊界及其聯結入手逐層剖析或許是一條可行的研究思路。人口學研究范式揭示了初婚年齡和生育年齡推遲對總和生育率造成的進度效應,該效應使得總和生育率低估終身生育率[43],但進度效應的邊際影響十分有限,例如荷蘭和法國女性的平均初育年齡與意大利相同,但這兩個國家的生育率明顯高于意大利[44]。當然,人們為什么會推遲結婚和生育并不是人口學家必須回答的問題,這主要是社會學家和經濟學家的任務。經濟學是在嚴格的假設條件下展開分析,即假設偏好既定和預算約束條件下,人們遵循效用最大化原則,根據預期成本—收益比較做出理性的生育決策,經濟學沒有或許也不需要回答人們的偏好是如何決定及如何變化這樣的問題。但是,對于低生育率研究而言,偏好是一個非常關鍵的因素,因為當個人或家庭資源在不同用途上存在競爭時,偏好就變得尤為重要[45]。偏好究竟是如何決定的?為什么會發生變化?這些問題或許應該通過社會學研究范式和制度研究范式獲得答案,因為偏好是社會制度、文化傳統、價值觀和效用心理的一種具體表達。
在一定意義上講,人口學解釋了低生育率的第一層邏輯(生育率的直接影響因素),經濟學揭示了低生育率的第二層邏輯(生育決策模式),社會學則努力挖掘低生育率更深層的邏輯(偏好的變化)。事實上,在低生育率研究中,社會學范式占據了主導地位,而在生育率轉變研究上,經濟學表現得更為搶眼。社會學研究范式強調后現代性對個體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的影響。后現代性的涵義非常豐富,并且具有很強的延展性,因此,基于后現代性建立的低生育率分析框架具有相對的普適性。但是,這個分析框架也面臨著來自現實的挑戰,例如,為什么同處于后現代化階段的國家在生育率上有著完全不同的表現?為什么在一些后現代性突出的國家仍可以保持相對較高的生育率水平(例如法國、荷蘭、英國及其他英語國家)?為什么一些后現代性相對較弱或者說傳統性影響依然顯著的國家(如南歐國家和東亞國家)卻深陷低生育率陷阱?中國的生育悖論更是對低生育率理論的挑戰,因為中國的現代化進程至今仍未完成,盡管后現代性在現代化大都市和特定人群中已經顯現。
在沒有生育政策干預的情況下,低生育率完全是個人(或夫婦)行為決策的結果。因此,低生育率的核心問題是:人們為什么會推遲生育?為什么只生一個或兩個孩子?一些人為什么主動選擇不生育?這些問題的答案隱含在中國生育悖論的內在邏輯之中。筆者認為,中國生育悖論背后有以下3個不同層次的邏輯。
大多數研究者認為,中國人口的低生育率是生育和養育成本壓力(包括貨幣成本和精神成本、直接成本和機會成本)造成的[46],這個因果或相關關系說明低生育率的內在經濟邏輯是成本約束。從直接成本來看,生育和撫育成本、子女教育成本以及子女結婚成本不斷提高,形成了預期成本高壓。從機會成本看,一方面,女性保持著高勞動參與率,且收入對家庭的貢獻不可或缺;另一方面,與生育相競爭的需求品越來越多,尤其是地位商品需求旺盛且價格昂貴。然而,這只是問題的表層邏輯,背后涉及一系列需要深入研究和回答的問題。例如,教育成本高可能與教育制度缺乏彈性、競爭激烈以及社會對于高素質人才的需求有關,也可能與等級制和各職業之間地位懸殊有關。為什么女性的勞動收入對家庭如此重要?這可能反映了女性在職場上的不斷崛起、家庭經濟需求的變化以及人類社會生產生活方式的改變。為什么女性面臨的家庭—工作沖突如此嚴重?這可能涉及社會對于傳統性別角色的期望、工作場所的靈活性以及家庭責任的分配等方面的復雜問題。最后,為什么人們對地位商品的偏好如此強烈?這可能與社會對于成功和社會地位的價值觀有關,推動了個體追求高消費和高品質生活的動機。因此,深入了解這些問題將有助于更全面地理解中國低生育率背后的深層邏輯,在低生育率成因機制的邏輯鏈條上進一步回溯結構性的社會經濟因素,而不單單局限在教育成本高、工作家庭難以平衡等淺表性的經濟原因。
生育決策不僅面臨預算條件約束(包括金錢、時間、精力等),而且還面對與其他方面需求的競爭。在預算約束條件一定的情況下,人們需要在不同用途(例如女性在生育和職業發展)之間做出投入抉擇,此時,偏好就變得尤其重要。Hakim提出的“偏好理論”認為,當代社會的女性面臨著兩個主要的“生命周期模式”:生育和就業,或者說,更喜歡“家庭導向”的生活方式,還是更傾向“事業導向”的生活方式[47-48]。有研究者把發達國家的女性分為三類:一是以家庭為重的女性,二是以事業為重的女性,三是介于前兩者之間的女性(占女性大多數)[45]。女性的生活方式偏好和價值觀直接決定了她們在生育和工作之間的選擇,因此,偏好是生育決策和生育行為的主要決定因素。價值觀和生活方式變化的背后力量則是后現代性(例如女性主義、個人主義、社會性別平等)的文化驅動[28-29]。中國勞動力市場完善程度和工作時間彈性遠不及發達國家,并且存在著性別歧視和母職“工資懲罰”[49],但女性卻長期保持著高水平的勞動參與率,甚至高于大多數發達國家。之所以會出現這種情況,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很多女性具有較強的收入偏好,因為收入偏好與收入水平有著直接的關系,收入水平越低,收入偏好就越強。在這一點上,發揮主要作用的不是文化邏輯驅動的偏好,而是經濟邏輯驅動的偏好。但是,這并不意味著文化邏輯對中國人的偏好影響不大,恰恰相反,與其他處于低生育率水平的發達國家相比,中國低生育率背后的文化邏輯更為復雜,因為傳統、現代和后現代的文化元素混合在一起,彼此之間的沖突、碰撞或互動形成了一個低生育的文化場域。
從傳統性來看,有3種觀念直接影響人們的生育意愿和生育決策:第一,婚內生育仍是人們遵從的社會規范,即婚姻是生育的前提。婚姻被普遍視為每個人必須經歷的“人生大事”,同居現象雖然逐漸增多,但主要是“婚前同居”,社會普遍不接受婚外生育。因此,當初婚年齡推遲時,生育年齡必然隨之推遲。第二,家庭延續觀念和親代利他轉化為對后代的近乎無限的責任感。父母責任在子女長大成人并有收入之后繼續延續,包括對子女結婚、購房等大額支出的承擔或分擔,這樣的責任感直接導致了人們對生育遠期成本壓力的預期。第三,社會等級觀念及攀比文化依然流行,并直接導致了兩個結果——其一是社會流動期望驅動的內卷式教育競爭,直接推高了教育成本(包括父母在金錢、時間和精力上的直接投入);其二是地位商品和“面子”消費需求不斷擴大,使許多人主動或被動地卷入其中。在這種消費偏好影響下,隨著時尚品、奢侈品、汽車、高檔小區住房等進入社會地位和面子消費領域,個人和家庭面臨著更大的預算競爭壓力。因此,傳統性主要是通過預期直接成本壓力機制,降低了人們的生育意愿。
現代性對低生育率的影響路徑主要有4條:第一,個人的主體意識和獨立自主性增強,在婚姻和生育上具有獨立性和選擇自由,即使是持有傳統觀念的父母對子女在婚姻和生育決策上的影響力也顯著減弱。第二,教育提升了個人的知識水平和認知能力,進而增強了其決策理性。第三,高等教育和就業改變了個人生命歷程,年輕人(包括年輕流動人口)從離家獨立生活到婚姻的間隔拉長,受現代和時尚觀念濡染的機會增多。同時,高等教育和就業提高了個人對收入和職業發展的期望,進而提高了對生育機會成本的預期,這些影響在女性當中尤為顯著。第四,女性發展和社會性別平等進程。中國女性發展和社會性別平等程度位于發展中國家前列,甚至超過了一些發達國家[50],女性在教育方面獲得了與男性同等的地位,雖然勞動力市場上存在一定程度的性別歧視,但女性勞動參與率長期處在高水平上,在職業發展上也具有較多機會,進而面臨著“工作-生育”的權衡。因此,現代性主要是通過機會成本壓力機制降低了生育意愿。
后現代性主要是通過婚育替代機制影響生育意愿。后現代性主要出現在大都市社會,并體現在受過良好教育且有較高收入的年輕白領階層當中,他們的信息視野廣闊且縱深,權威意識淡薄,追求彰顯個性和時尚的生活方式,婚姻替代和子女替代的選擇性強。在這個群體中,“超級晚婚者”“超級晚育者”、不婚者以及丁克家庭已是常見現象。應該指出的是,目前這個群體的婚育行為對全國生育水平的影響并不大,但當后現代性的觀念和生活方式在更大范圍內流行時,中國生育率下行的風險會進一步加劇。
上述因素獨立影響和相互作用形成一種生育成本張力,當這種張力出現時,生育率轉變就被引動,當這種張力達到某種程度時,生育率就會走向很低或極低水平。那么,中國的生育成本張力為什么會達到這種程度?這需要進一步的深究。
人們的觀念、態度、偏好和決策深受他們置身其中的文化和制度環境的影響,因此,研究者們力圖從制度視角尋找低生育率的原因[17,51-53]。越來越多的研究表明,生育意愿和生育決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國家背景、制度和社會規范的影響。例如,國家背景影響女性對家庭的偏好,制度和社會規范影響女性的生育機會成本[37]。在這些研究當中,影響最大的當屬Esping-Andersen提出的福利國家分析框架。Esping-Andersen認為,個人生命歷程和家庭動態受國家福利制度的影響,只有從勞動力市場、家庭和國家互動關系角度才能理解低生育率的原因[51]。運用Esping-Andersen的理論框架,一些學者從制度及與之相關聯的個人生命歷程模式差異的角度,解釋不同國家生育率水平之間的差別[17,54]。
現代福利國家是導致個人生命歷程制度化的主要原因,這種制度化直接關系到每個人的成長及其人口行為[55]。雖然Esping-Andersen的福利國家理論框架可能不適合中國情境,但可以為研究中國低生育率現象提供一條有價值的思路,即從“生命歷程制度化”角度切入中國生育悖論的制度邏輯。生命歷程是指一個人的人生路徑,以及在不同年齡上的重要事件發生的時間、持續期、間隔及順序的社會模式[56],反映了社會賦予年齡的社會和個人意義[57]。生命歷程制度化是指制度安排對個人生命歷程的模式化影響,這些制度安排從身份轉換序列和經歷兩個方面影響個人的人生規劃和計劃。根據Kohli的解釋,個人生命歷程制度化有3個基本涵義:一是時間化,生命歷程具有社會制度的參照意義,年齡不再只是人口分組標識,而成為生命的結構性核心特征;二是時序化,即標準化或“規范性的生命過程”;三是個體化,即把個體作為社會生活的基本單位[58]。生命歷程的規范模式在兩個層面上發揮作用:其一是決定個人在生命過程中的角色轉換,其二是影響人們的期望、行為預期和決策[59]。個人的生命歷程嵌入社會制度,在生命任何時點上的行為都會同時受過去經歷、當下環境條件以及隊列壓力的影響[56]。因此,生命和生活角色轉換的年齡分層是一種決定或影響獲取一定社會地位及所需時間的社會機制[60]。
從生命歷程視角分析中國低生育率的原因在于,作為以公有制為基礎的社會主義國家,中國實行的是公權力極大且無處不在的國家行政體制。在這樣的體制背景下,個人生命歷程具有高度制度化特征,制度對個人生命歷程的影響更直接、更全面、更強烈,以下3個方面的制度影響尤為突出:
第一,教育制度的社會分層功能。教育具有社會分層功能是世界各國普遍存在的現象,因為教育是一種人力資本投資,接受教育越多,意味著可以獲得更多的人力資本,進而在收入和社會流動上獲得更多的回報。中國的特殊性在于,教育制度本身就具有社會分層功能,由于教育資源完全由政府掌控和分配,以及教育資源的質量和數量的地區分布都存在著顯著的差異,因此,教育制度對個人生命歷程具有決定性的影響。這種決定性影響產生于3個機制:一是中考分流機制。教育部門對初中畢業生繼續升學規定了進入普通高中和職業高中的比例,在過去幾年實行的是按1∶1比例分流的政策。根據這項政策,只有中考成績排名中位以上的考生才有資格進入普通高中,其他學生則只能進入職業高中。這種分流政策對學生而言是人生的分水嶺,是社會階層的提前分流。二是高考錄取名額分配機制。高考錄取名額分配是以省為單位,雖然國家出臺了錄取名額分配的相關調整政策及擴大了高校的招生自主權,但高校錄取名額地區分配的基本格局沒有改變,這使得一些高校數量少的人口大省的考生面臨著更為激烈的競爭。三是官方對高等教育機構的社會分層,這種制度性金字塔結構實際上是對進入不同等級高校學生的一次社會分層,在這種分層的影響下,“第一學歷”對于個人未來的發展極其重要,這種影響甚至可以一直延伸到博士畢業生的就業市場。日本和韓國也存在著嚴格的學校社會分層,被認為是導致低生育率的原因之一[39]。教育是個人生命歷程前期階段最重要的事件經歷,并直接決定或影響其之后的人生之路。因此,這種教育制度功能的異化直接導致了激烈的內卷式教育競爭,父母在子女教育的金錢、時間和精力投入的巨大壓力下,不得不降低自己的生育意愿和生育水平。
第二,職務晉升的年齡標準規范。職位晉升是社會流動的重要形式和主要途徑,在中國,個人生命歷程制度化不僅具有與其他現代化國家相同的一般特征,如就學、就業、退休等方面的年齡規范,而且在黨政部門、事業單位和國有企業中實行以“年輕化”為導向的或明確或隱蔽的職位晉升年齡標準規范或“關門年齡”,超過某級職務晉升的年齡上限就意味著基本失去繼續向上流動的機會。因此,這種年齡標準規范直接影響這些部門就職者的個人發展預期、規劃和行動。在這樣的晉升年齡標準規范下,個人發展的機會窗口期被縮短,不僅加劇了職場競爭,提高了生育機會成本,并與生育旺盛期高度重合,使女性不得不面對生育與個人發展之間的權衡困局。更為重要的是,這種影響并不只限于這些部門,因其使年齡具有了社會分層和流動階梯的參照意義而影響到整個社會。
第三,勞動者收入份額偏低的收入分配制度。在國民收入初次分配中,勞動者所占比例長期處于低水平,比發達國家平均水平低十幾個百分點[61]。這種收入分配制度從根本上瓦解了傳統的家庭性別分工模式,對于工薪階層而言,單靠丈夫的收入難以維持家庭生計,妻子對家庭收入的貢獻不可或缺,甚至與丈夫的收入貢獻基本相當。因此,中國女性勞動參與率長期保持在高水平,一方面是因為女性發展和社會性別平等,另一方面也有家庭生計壓力方面的原因。這種壓力使女性在勞動參與的選擇上缺乏彈性,加之勞動力市場上(尤其在非國有部門)存在著“母職懲罰”[59,62],進一步壓低了女性的生育意愿。
除上所述,中國的個人生命歷程制度化還具有剛性特征,這一特征主要源于教育制度、勞動力市場制度和退休制度缺乏彈性。大多數生育率相對較高的西方發達國家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即教育制度和勞動力市場都具有較大的彈性。例如教育制度彈性較大的荷蘭、瑞典、美國等通常具有較高的生育水平,而日本和韓國的教育制度缺乏彈性(如沒有休學、轉換專業等制度安排),在很大程度上導致了這些國家的極低生育率[39]。勞動力市場彈性與生育率之間也存在著正向關系,這種彈性是發達國家的女性勞動參與率與生育率之間關系發生逆轉的重要原因。具有彈性的教育制度和勞動力市場制度可以為個人生命歷程的規劃及時間安排提供更多的選擇,但在缺乏彈性的制度背景下,個人生命歷程的模式化程度更高,而個人選擇的機會更少,進而給生育帶來更大的時間配置壓力。
上述3種制度安排對個人生命歷程的影響是根本性的,教育制度是一種社會分層篩選機制,職務晉升制度是一種社會流動競爭機制,收入分配制度是一種收入壓力機制。雖然這三大機制對不同群體的影響不同,但基本上涵蓋了富裕階層以外的所有社會階層。這些影響一旦內化于個人的生命歷程,就會形成一種制度性的社會行為模式,特別是對女性而言,其生命歷程中的社會角色及轉換與家庭角色及轉換之間會形成緊張或沖突關系,進而造成了女性在工作或職業發展與生育之間權衡的困境[53],當這種困境成為年輕女性普遍預期的情境時,就會生成一種低生育文化機制和低生育行為的路徑依賴。
中國出現極低生育率的原因是非常復雜的,既有短期因素的影響,更有深層的社會原因。只有深入細致地剖析這些深層原因,才能合理解釋中國的生育悖論,也才能在政策上對生育危機做出有效應對。本研究的主要結論如下:
第一,經濟、文化和制度3個層面的邏輯通過各自的作用機制及其合力共同構造了一個充滿張力的低生育社會場域或者說結構性低生育陷阱(圖1)。經濟、文化、制度不僅有各自的作用邏輯,三者彼此之間也會在特定的情況下有一定的制約或促進作用。除了富裕階層,所有的社會階層都被卷入其中。雖然三條邏輯對不同社會階層和社會群體影響的路徑和程度存在著差異,例如低收入階層更多受到預算約束、成本壓力和收入壓力的影響,中產階級則幾乎受到三條邏輯的所有作用機制的影響;制度邏輯的社會流動競爭機制對體制內就業群體的影響要大于其他社會群體,而社會初篩和分流機制則影響到所有的青少年。當然也必須承認,所謂經濟、文化或制度的邏輯均是基于“理念類型”基礎上的概念抽象,現實生活中三者并非涇渭分明、彼此獨立,相反卻是交織雜糅在一起。因此會發現,經濟邏輯中可以看到制度邏輯和文化邏輯的作用因素,同理,其他邏輯中也蘊藏著經濟邏輯的“影子”。可見,想要徹底剝離開來經濟邏輯、文化邏輯和制度邏輯不同的作用過程是較為困難的。

圖1 中國低生育率背后的邏輯及作用機制
第二,傳統性、現代性、后現代性的文化混合及其與經濟制度因素的相互作用,是導致中國低生育率的最重要原因。長期陷入低生育率陷阱的意大利等南歐諸國、德語國家、東亞和東南亞的一些國家及地區等,都在一定程度上具有這種混合文化特征。例如,一項對日本低生育率的研究認為,現代社會的教育、經濟和體制等方面的制度與傳統家庭制度規范之間會形成緊張或沖突關系,進而造成了女性在工作與生育之間權衡的困境[53]。中國的情況則更為復雜,這是因為制度性因素也加入其中。例如,強烈的社會分層意識與教育制度功能異化相結合導致了激烈的內卷式社會競爭,形成了對孩子質量的高度偏好;社會地位標簽化、“面子”文化與消費主義相互作用,刺激了對社會地位商品的強烈偏好,產生對生育的擠出效應;女性發展與勞動力市場的社會性別歧視相沖突及勞動保護不足,加劇了女性的“工作-生育”選擇困境;傳統的彩禮文化與高房價等相遇直接拉高了結婚成本……在多種文化元素的混合效應及其與制度因素相互作用下,中國年輕人的生育意愿不僅遠低于更替水平,而且處于世界最低水平[63]。
第三,個人生命歷程的制度性分水嶺及路徑依賴所形成的激烈社會競爭,對生育具有強烈的壓制性影響。分水嶺效應源于教育制度對學生的社會初篩和分層;制度性路徑依賴是指一旦進入高低不同的人生軌道,就很難從低層軌道跨越到高層軌道,而進入高層軌道的人將面對高度細分的職級金字塔。所以,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就被卷入社會競爭,開始爬梯之旅。進入低層軌道的人,一方面因收入低且不穩定而具有更強烈的收入偏好。有研究顯示,低收入家庭的收入穩定性更脆弱,進而顯著抑制其生育意愿[64],日本也有類似的情況[65],而在其就業的勞動力市場上更容易遭到“母職懲罰”[62]。另一方面,他們期望子女能夠贏得自己輸掉的教育篩選,因而對子女質量也具有較強的偏好。收入偏好會直接影響女性的“工作-生育”選擇,孩子質量偏好會直接影響孩子“質量-數量”替代。進入高層軌道的人具有更強烈的個人發展期望和社會流動偏好,同時面對職級金字塔和相對短暫的個人發展機會窗口,因而具有更高的生育機會成本。因此,無論進入哪條人生軌道,都會面對壓低生育意愿的力量。
第四,中國生育悖論背后的3條邏輯都具有歷史根源,是一種長期性、結構性的社會構造力。在這些構造力作用下所形成的個人和家庭生活其中的社會場域,對個人的生育意愿、生育決策和生育行為產生直接和強烈的影響,并形成低生育模式的文化路徑依賴,因為父母或他人的生育行為對整個生命歷程影響的經驗會直接影響對自己未來的預期。由于社會結構性因素的變化相對緩慢,低生育社會場域在短期內難以破局,這意味著扭轉低生育率局面將十分困難。在低生育率的政策應對上,不僅需要消除性別歧視和“母職懲罰”,促進“工作-生育”平衡等生育友好政策,更需要深化各項民生制度改革,從根本上消除或調整壓制生育意愿和生育行為的制度性因素。
最后需要說明的是,本研究只是提出了一個關于中國生育悖論的研究思路和初步分析框架,要破解中國低生育率之謎,還需要更多的研究者做出更大的努力。當然,這也是中國人口學理論發展的重要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