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灣地區社區營造的政策模式與組織變遷?以花蓮縣3個農村型社區為例

關鍵詞： 社區營造；制度環境；社區組織；科層化；臺灣

中圖分類號： F327；D675.8 文獻標志碼： A 文章編號： 1673?5617 （2024） 01?0001?07

1 問題提出與文獻述評

隨著社會轉型持續深入、社會結構不斷變遷，作為基本治理單元的社區愈發受到關注。國家持續推動治理重心向基層下移，以實現政府治理和社會調節、居民自治的良性互動。在城鄉社區治理的創新實踐中，我國臺灣地區社區營造的豐富經驗，值得深入借鑒。社區營造（也稱“社造”）指以社區培力、多元參與為基礎，通過打造特色景觀、培育文化產業、整合社會力量，實現社區文化自下而上的活化，促進社區的可持續發展。社區營造在臺灣地區推行了近30年，獲得了顯著的社會實效和研究成果。一方面，社區營造的個案研究多側重于社區實踐的成功經驗或典型問題的總結。成功社區的經驗包括：社會資本作為“膠”和“潤滑劑”，在居民之間、居民與組織之間培育高生產性的社會資本，使集體行動成為可能[1]；社區的人才架構如強力領導、干部配合和節慶活動的搭配，被認為是社區營造的“勝利方程式”[2]；混合式社會企業作為社區組織的轉型成果，保障了其在服務社區公益與回應產業化政策之間的雙重目標[3]。同時，社造實踐也不乏失敗案例和普遍問題，如社區財源有限，嚴重依賴政府經費；居民參與程度有限，大多只是“出席”而沒有“涉入、控制”[4]；社區發展協會與村里長相互競爭，社區營造受到地方政治侵蝕[5]。另一方面，社造政策作為制度因素也在影響著社區營造的在地實踐。在“社區發展”向“社區營造”的政策轉軌中，政府的主導作用一直存在，后者呈現“柔性強制＋示范誘致”的特征[6]。路徑依賴之下，社區組織仍被視為政府的服務輸送單元，從而與當前的環境與任務不相協調[7]；社區組織的互動主體轉變為政府部門，社造精神被行政程序取代，社區發展精英化，自主性和主體性流失[8]。所以，社造政策對社區組織實踐的影響作用是不可忽視的。

綜上，本文以組織社會學中的組織趨同理論為分析視角。組織趨同即同一場域內的組織之間的同質化現象。組織（organization）作為一個制度化的組織（institution），一個適應性的有機體，既是技術需要和效率原則的產物，也是制度環境（如政府的法律規章、社會規范和文化認知）的產物[9]。在制度環境的壓力之下，組織會主動做出調整，以獲得其認可和生存所需的支持與資源，從而提升自身生存和成功的機會。組織趨同的內容包括組織結構、組織行為、組織程序、組織戰略等[10]。在案例社區的社造實踐中，本文關注社區營造政策所形塑的制度環境，及其誘致下社區組織的持續變遷。由此，本文立足于社區營造在臺灣地區近30年的發展歷程，以政策環境與社造組織互動的視角切入，研究分析臺灣地區的社區營造是如何演化的；社區營造組織在實踐過程中發生了哪些變化；社區營造的政策模式在其中起到了怎樣的作用，以求更好地認識臺灣地區的社區營造。

2 社區營造政策形塑的制度環境

社區營造在臺灣地區推行近30年，作為官方政策，發生了一系列的發展演進，乃至在各部門的擴散和整合。同時，也為政府與社區的互動關系奠定了規范性基礎，給社區組織塑造了穩定、持續的制度環境。

2.1 社區營造的相關政策梳理

臺灣地區的社區營造是在多重歷史條件的作用下產生的。經濟社會條件的持續變遷，特別是20 世紀90 年代的城市化、民主化、本土化潮流與社會運動風潮的交織，共同推動了“社區總體營造”作為官方政策的出臺，這一政策成功吸納了地方精英進入社區，賦予了社造獨特的“社運性格”[11]。所以自一開始，社區營造就是作為官方政策與在地實踐同步發展的。

1994年，臺灣文化事務主管部門正式推出“社區總體營造” 政策， 給予社區相應的自主權， 至2001年，這段時間被視為社造政策的奠基階段。營造范疇包括文史活動、空間美化和歷史建筑修復，后又納入社區產業，強調重建居民的地方感和認同感。其他部門也紛紛效仿，推出了“社區林業”“城鄉新風貌”等政策計劃。同時，社區主導權在行政部門之間轉移，最終臺灣文化事務主管部門接掌社政體系，得以將基層社區組織如社區發展協會、媽媽教室、成長讀書會等納入其共享體系[12]。

2000年，臺灣地區首次政黨輪替。民進黨當局更加積極推動社區營造，以服務其增強在地認同的政治企圖。2002年、2005年，兩任行政部門負責人先后提出“新故鄉社區營造計劃”和“臺灣健康社區六星計劃”，將社區營造政策升級：營造范疇更加多元化，包括組織、文教、產業、社福、治安、景觀、環保等，補助經費大幅提升；通過跨部門協作，整合其他行政主管部門的政策和資源，共涉及9部門23項子項目、12部門33項子項目；主管單位由臺灣文化事務主管部門升格至臺灣當局最高行政機關，前者轉為幕僚協助單位；社造界代表人物出任臺灣當局最高行政機關相關職務；出臺所謂的“社區營造條例”。同時臺當局改變了過去由縣市主管部門主導各地社造的做法，改由專業組織進行在地輔導的推動工作。

2008年，臺灣地區再度政黨輪替，社區營造的地位回降至臺灣文化事務主管部門主管，即“新故鄉社區營造第二期計劃”，營造范疇收縮至文史方面，經費額度大幅下降。同時，馬英九當局推出“農村再生”政策作為其施政方針之一，由農業行政主管部門主管。相較于社區營造，該政策雖然只針對農漁村社區，但執行方式和營造范疇都頗為相似，各社區提交的農村再生申請提案也與之前社區營造提案的內容高度相似。1500億新臺幣的農村再生基金更吸引了各界的積極參與。

2016年后，政黨輪替和政策更迭的戲碼再度上演。“地方創生”政策被從日本引入，并受到行政主管部門的大力支持，由于其行政規格之高、政策整合之大——將“社區營造三期”“農村再生2.0”及其他共11部門40多個政策計劃整合，遂再次受到廣泛關注。在地社造精英們則稱其為“社區營造2.0”，在他們的地方創生規劃提案中，內容也與曾經的社區營造、農村再生提案大同小異。

2.2社區營造系列政策的相似性

既有研究多把社區營造的系列政策劃分為“三段論”，即按照臺灣文化事務主管部門主導的各政策計劃的發展變化，劃分為1994—2001 年的實驗階段、2002—2007年的擴展階段和2008年以后的轉型/收縮階段[13?14]。但本文認為，除了上述政策，其他部門負責的社區政策如社區林業、農村再生、地方創生等，同樣構成了社區營造系列政策的一部分。因為這些政策在社區營造的效應上頗具共通性，在政策條件上也具有相對的穩定性，具體體現在3 個方面：（1）在諸項政策的配套行政文件中，明確規定的營造內容具有較高相似性，均圍繞社區的“人、文、地、產、景”

幾大范疇展開；在推出時間和覆蓋維度方面，它們相互繼替或補充。相反，所謂“三段論”中的社區營造二期、三期卻收縮回至單一的文史范疇，無法覆蓋原有內容。（2）政策落地的模式一致，即，由合法注冊的社區協會自下而上提交規劃提案，申請官方部門的補助經費并自主開展社區營造實踐。“社區營造條例（草案）”中言明，“因‘社區總體營造’為臺灣文化事務主管部門長期推動，未來各部會均可推動，故采用‘社區營造’”的稱謂[15]。（3）最重要的是，各個社區的社區營造、農村再生或社區林業的規劃提案，其事項、內容具有很高相似度，甚至存在一案多申、“一魚三吃”的現象。換句話說，這些不同名目的政策計劃在落地后被社區組織等同對待、“一視同仁”了。因此，盡管社區營造系列政策持續演變、更迭，但上述特征保證了這些政策基本的共通性和連貫性，以及政府與社區互動關系的穩定性。

2.3 社區營造政策形塑的制度環境

于社區組織而言，社區營造政策要求是其首要面對的制度環境。社造系列政策的條件相似性保證了政府社區關系的穩定性，尤其在2000年后，伴隨營造范疇的擴大升級，社造政策在理念預設、提案模式、行政脈絡等方面逐漸定型，從而自上而下地為社區組織形塑了一個穩定、持續的制度環境。

2.3.1 社區營造的精神理念與政策要求之間存在著內在張力 盡管一方面官方部門或社造界都強調社區營造的自下而上、自力營造、公民社會等精神理念，如“社區營造不只是在營造一個社區，實際上它已經是在營造一個新社會，營造一個新文化，營造一個新的‘人’”[16]；但另一方面，社區營造的官方定位卻是“社區協力政策”，是“政府部門與社區組織之間一種既分工又合作的伙伴關系”[17]，官方部門借助社區組織的行動來應對社會問題，社區的營造事務因而多元化、“擴大化”。理念與要求之間的矛盾轉變為多元任務之間的張力，同時涉及行政支配與自力營造、自愿參與等預設條件之間的平衡與協調。

2.3.2 政策落地模式強化了基層社區對社造政策和“提案—補助”路徑的依賴 隨著社區營造的政策落地模式——由注冊登記的社區組織自下而上提交規劃提案，然后政府部門組織審核并撥發補助經費，支持社區開展社區營造實踐——在各部門和地方單位的社區政策落實上逐漸普遍化和常態化，“規訓”了基層社區通過社區組織與政府部門進行“提案—補助”的互動關系。補助經費往往直接關聯著社區組織的運轉甚至生存，進一步強化了后者對社區營造政策的依賴和“提案—補助”的路徑依賴。

2.3.3專業社會組織跳脫地方政府在地輔導社區營造 由專業社會組織在地輔導社區營造的做法，建構了一條跳脫地方政府的社造行政脈絡。2000年后，社區營造由地方部門主導調整為專業組織輔導，縣市政府部門因而實現了社造事務的“外包”，他們只需委派1～2名專員負責相應行政工作，具體工作則交由籌組的審核委員會、招標的專業輔導組織和在地的社區協會組織各自承擔。社區組織作為在地“承包”的主體，直接負責社區的各項營造事務，并對接各相關方，如向上提交規劃提案、接受審查督導、參與輔導培訓等。

由此，在社區營造的精神理念與政策要求的矛盾張力下，借助社區事務由社區組織在地“承包”，以及“提案—補助”的政府社區互動模式，政府部門將社區服務事務和行政壓力轉嫁給了社區組織，并建構了二者之間由上而下的支配關系，從而總體上形塑了社造組織持續承受的制度環境。

3社區營造實踐中的組織變遷

本文選取臺灣地區花蓮縣的3個鄉村型社區——豐田、北林、共和社區為田野對象。3個社區借助社區營造、農村再生、社區林業等政策支持，開展了一系列社造實踐；它們的社造開啟時段、發展歷程、具體成效呈現一種梯度式差異，從而提供了更為全面的現實材料和整體圖景。其中，豐田作為明星社區，社造成就矚目，常年獲得各種獎項，社造歷程更是與政策演變近乎同步； 北林社區于2009年開啟社造，2012年后每年舉辦的“迷路煙樓·百鬼夜行祭”成為了社區的標志性活動，不僅吸引了大量游客，更在2014年獲得國際慢城認證后，進一步推動了社區的觀光產業發展，并極大地增強了村民對社區的認同感；共和社區于2011—2015年開展社區營造，隨后退出，其代表性成果是記錄共和村歷史的報道文學作品《共和流光》。

本文以實地調研為基礎，通過參與觀察各社區的社造實踐和組織運作、深度訪談社區營造的相關角色、走訪社區居民，獲得了豐富的一手資料；并輔以文獻資料的分析，包括政策文件文獻、社區文史作品和材料檔案等，如《牛犁傳記》《戀戀豐田》《共和流光》《北林社區農村再生計劃》《社區營造輔導團期中成果報告書》《社區林業同心圓陪伴計劃期末報告書》等。

3.1社造模式的行政化

豐田社區的社區營造以牛犁社區交流協會（以下簡稱“牛犁協會”）為主體，早期作為草根自組織，他們通過“豐田有愛”聯誼活動、組織青少年服務隊、承辦社區軟陶班等，獲得了社區居民和社會各界的贊許支持。2001 年，牛犁協會正式注冊，以便接受政府補助、突破經費局限，其組織架構也依照臺灣地區人民團體組織的相關規定進行調整，增設了理監事會和會員大會。進入“官方”社造場域后，牛犁協會的社造模式由整合在地人力和資源的“草根”模式轉向以“提案—補助”為主的行政化模式，其能力訴求、互動關系也隨之轉變。協會與各方角色的社會資本逐漸“貶值”，提案規劃能力和電腦操作能力等技術性要求則顯著提升，借助輔導組織和實習大學生的協助，協會及時填補了這一階段性空缺。例如“水保局”的“大專生洄游計劃”、“青輔會”的“大專生暑期工讀計劃”等一些部門的政策計劃為社區的人才需求提供了支持。2003年后，由于提案能力和行政模式的熟練，牛犁協會順利承接到公私部門的諸多支持，如“林務局”的“社區林業計劃”、好鄰居文教基金會的“社區一家親計劃”、“營建署城鄉局”的“城鄉風貌營造計劃”、信義房屋的“社區一家計劃”等，并開展了諸多社造實踐，如建造綠色隧道、五味屋修復再利用、開發社區生態旅游和新住民關懷服務等。

但在其他社區，由于缺乏核心的擔當主體，社區營造往往開展較晚，組織發展也相對遲滯。當這些社區開啟社造時，它們的行政化表現也更為凸顯。首先，這些社區都是在知識精英“進入”社區后，才得以開展社區營造，因為社造政策的落地模式以官方部門和社區組織的提案—補助關系為核心，所以社區組織必須匹配具備提案能力的人才。如，北林社區的L 嫁入社區后，她從原協會轉入了北林社區發展協會（以下簡稱“北林協會”），共和社區的W 夫妻從臺北移居本村過退休生活，他們通過帶入新方式——撰寫提案和操作電腦，才使得兩村的社區營造正式開啟。這些精英并非普通居民，他們往往具備高學歷，屬于退休中產階層，具有一定的職業屬性，即軍公教醫群體。其次，這些組織的核心成員較少，往往僅有2～3名，所以他們無法自行成立協會，但社區申請政策經費必須以依法注冊的協會組織為主體，于是，在社區營造實踐中，社區發展協會這一組織逐漸占據了各縣市的很大比例。因為該組織是根據臺灣地區“社區發展工作綱要”的要求，在全臺各個村里社區成立并注冊、由本地戶籍居民組成的社區組織，具有成為“社區代言人”的先天便利。所以，上述社區精英往往借助既有的社區發展協會來申請政策支持，開展社區營造。原本近乎停擺的社區發展協會也因社造精英的加入而重新獲得活力。

3.2社區組織的科層化

社區營造的多元范疇、社區協力的政策定位，使得在地“承包”的社區組織成員必須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遠超其志愿者的參與身份和能力、時間上的承受程度，迫使社區組織不得不向科層化轉型。“科層化的基礎在于‘行政任務’在量和質上得到一定程度的發展。職員需要為其職務活動付出全部工作能力，與過去的常規事態——公務被看作是次要活動相反”[18]。科層制作為組織形式的理想類型，其特點是分工明確、職務分化分等、專業人才專職工作，它“既是實現目標的最好的可能方式之一，也是一種具有高度效能的社會組織形式”[19]。

如2003年，牛犁協會的一些成員由于事務壓力而萌生退意，協會遂將組織結構由社區志工模式調整為專職化隊伍。由大學畢業生任專職人員一線運作，包括各類提案的形成、執行及核銷，由總干事Y總攬，領有全職薪資；大部分志工退至二線，作為社區工班適時支援。科層化轉型使得牛犁協會在組織結構和主要團隊上實現了全面變革（圖1）。之后，牛犁協會的社造能力進一步提升，得以對接“臺灣健康社區六星計劃”的六大范疇，申請多部門經費并做出整合性的在地實踐。憑借科層化、專職化的團隊，牛犁協會更“兼職”專業輔導組織，其勞務經費也成為重要的財務來源，保障了協會運行和人員薪酬。

其他社區組織由于缺乏年輕人才和薪資來源，難以像牛犁協會那樣實現科層化轉型。但是，其以1個下屬行政人員班子和檔案文件為基礎而構成的“官署（Bureau）”作為科層制組織之核心[18]，也是社造組織的核心結構。北林協會的組織結構如（圖2）所示，除理事長外，其“科層班子”僅有2名全職人員和1名兼職成員，他們的薪資只能依靠臺灣行政事務主管部門下署的“勞動部勞力發展署”的“多元就業開發方案”獲得部分薪資補助，成員結構也表現為“不完全的”科層化。共和社區的社造事務基本上都是由W 夫妻倆人操持，缺乏專職化團隊的支撐使得他們的承受壓力著實不小。依托“不完全”科層化的組織結構，北林協會圍繞社造事務形成了兩類分工機制：（1）理事長和專職成員以提案為中心，專人專案專責，每人均具備一定能力來負責規劃提案、對接行政事務。如，為開展北林社區一年一度的“迷路煙樓·百鬼夜行祭”活動，協會成員都會主動尋找一些政府部門或民間基金會的政策計劃，然后對應該部門類別，選擇以文化活動、社區營造或其他范疇來撰寫申請提案。在北林協會的檔案柜中即羅列著提交文化主管部門、行政主管部門下署客家委員會、花蓮縣政府等單位的相關材料。（2）協會成員和社區志工在提供社區服務、運營社區產業上，分工明確、權責分等。像在“客家慢食”社區微旅行中，志工負責環境維護、餐點制作和示范教學等具體工作，協會理事長L 和成員B 負責社區志工的統籌組織、旅游團和培訓師的接待外聯，彼此構成了層次鮮明的分工結構。

3.3 社區精英的“位置痛苦”

社區營造為社區精英提供了參與公共事務的行動空間，但政策模式和多元事務帶來的壓力也“落實”為社區精英的“位置痛苦”（Positional Suffering）[20?21]。

由于他們處在政府與社區間的關系節點上，作為社區營造的實際踐行者，對應的任務壓力也因其結構性位置而具化為他們的身心壓力。這種“位置痛苦”在案例社區中帶來了不同的影響后果。牛犁協會在科層化轉型后，將事務壓力隨專職化分工而有效分散，組織精英的壓力也得到明顯緩解；北林協會由于成員有限，繁重的工作壓力和“位置痛苦”也落在這幾人身上，致使專職人員均在職時長不足1 年，就在壓力之下選擇離職；共和社區的組織精英則在持續承受“位置痛苦”后不得不退出社區營造。

共和社區的社區營造由W 夫妻主持，他們進入社區發展協會后積極參與社造事務，并利用社區營造、農村再生、社區林業等政策支持營造了一些成果，如社區導覽活動、開辦老年樂齡班、植樹綠美化等，尤其是與臺灣東華大學華文系師生合作，完成了記錄共和村歷史的報道文學作品《共和流光》。但是，由于無法獲得更多的人力和專業支持，共和社區發展協會無法向科層化轉型。在勉力維持幾年后，W 夫妻先是一位因勞累過度，住院養病；另一位則要照顧對方，同時也由于協會新任理事長的干預掣肘而心灰意懶，遂不再承擔社造事務。共和社區也因此在被評為社區營造的“優先培養社區”后，隨即卻陷入沉寂。值得注意的是，這種“宿命”才是多數社區的普遍常態，除了少數社區組織能夠完全或部分地轉向科層化，大多數都在堅持兩三年后就退出了社區營造。

4 社區營造的組織異化與社區成效

4.1 社區組織的目標替代與雙重區隔

4.1.1 社區組織的目標替代 如前所述，牛犁協會和北林協會都有一個科層化的核心——由專職化工作班子和諸多提案文檔構成的“官署（Bureau）”，這個“科層班子”既是它們成功進行社區營造的必要基礎，但也會導向組織自身的目標替代，以及其在社區內部的相對脫軌和雙重區隔。

由于政策經費排斥人員薪酬、社區產業缺乏經濟效益，為了保障“科層班子”的穩定和薪資，組織目標逐漸由社區內部的營造轉向專業業務的經營。像牛犁協會憑借穩定高效的科層化團隊，轉型升級為專業輔導機構，承擔了花蓮縣各社區組織的相關輔導工作。這一轉型既是社區精英的社會責任感所推動的，也是組織尋求自身維續的必由之路，正是“兼業”社造輔導團隊的勞務經費作為財務來源，保障了協會“科層班子”的薪酬發放。無獨有偶，臺灣地區其他的成功社區其組織也不免走上了各自的被動“升級”之路，如混合式社會企業[3] 或復合式產業經營[22] 等。但是，牛犁協會的業務轉型也造成了自身工作重心的偏移——更加關注作為培訓機構的業務競爭力的發展，卻相對脫離了本社區的營造工作。

4.1.2 社區組織的雙重區隔 組織科層化帶來的另一問題是，社區組織與居民的雙重區隔，即社造精英、專職成員同社區志工、普通居民在參與決策、行動實踐雙重層面上的區隔。由于普通志工在能力、時間、效率等方面難以滿足社造需求，社區精英不斷借重專職人員；社造模式的行政化、專業化，也使得志工和居民被區隔在規劃提案的外圍，他們在參與能力和參與層次上都受到局限，逐漸退至邊緣。如牛犁協會作為早先自發成立的草根組織，卻成了對上負責的專業社造組織和行政附屬機構，擁有了科層化組織的明星社區反倒因此產生了組織懸浮化、離心化的問題；北林協會在社造實踐中等級差序式的分工結構，也體現了由社造精英主導的雙重區隔。

與雙重區隔相伴生的，是精英式的地方感再造。由于社區營造的主導權和話語權由協會精英壟斷，社區的集體記憶也隨之重塑和失真，社區營造所呈現的對象不斷偏向外來消費者和政府部門，社區居民卻集體失聲[23]。作為豐田社區的標志性歷史建筑，豐田文史館在不同時期先后由多個社造主體掌控，如豐田文史工作室、牛犁協會、壽豐鄉鄉長等，隨著每次“轉手”，其文化定位也不斷轉變，先后被作為日式移民村、客家二次移民村、壽豐鄉文史館的展演空間，文史館內外的文化元素也因此被多次“更新”。

4.2 社區營造的多重異化與多維成效

4.2.1 社區營造的多重異化 盡管科層化結構促成了社造組織的成功，但也推動著組織更加專注自身的生存和技術性發展，科層化的“技術優越性”相對于社區居民卻異化成了雙重區隔的“技術壁壘”，社造組織在目標和參與上都相對脫離了社區的營造，社造實踐也因此發生了多重異化：在行動主體方面，所謂自下而上的居民參與異化為精英主導的雙重區隔，集體行動異化為科層化組織和專業能力的實踐；在資金支持方面，大力倡導的社區產業、文化產業成了千篇一律的社區小旅行，盈利有限，社區組織仍需依賴官方補助；在權力來源方面，政策代理人的角色、與政治精英的合作為社造精英提供的行動權力大于社區居民的認同和行動支持；在實踐邏輯方面，由下而上、賦權培力的社造精神逐漸異化為精英主導和權責分工的權力配置結構。

4.2.2 社區營造的多維成效 從社區營造的幾大維度“人、文、地、產、景”回顧上述社區的成果可知，這些維度在各社區的成效不同，因為各維度的實踐邏輯并不相同，并且與在地社造的過程相關，具體如下：（1）社區文史方面，通過調研訪談、舉辦活動等實現了社區文化的發掘，如《戀戀豐田》、“迷路煙樓·百鬼夜行祭”、《共和流光》；（2）景觀生態方面也可以取得明顯改觀，如通過農村再生、社區林業等支持，實現社區環境綠美化、廢置空間活化；（3）社區照護方面，如果社區組織能夠常態運轉，就可以有效開展，如豐田和北林的老人照顧中心、新移民教育中心等；（4）社區產業方面，盡管許多社區開展了如社區微旅行、可食地景等特色實踐或文化開發，但都收入慘淡，難以自足；（5）社區居民的共同體意識是社區營造的根本旨求，但是由精英壟斷的集體記憶難以獲得廣泛的認同，雙重區隔的格局下，居民參與和集體行動也很有限。

5 結語

綜上所述，社區營造的政策模式構成了社區組織的制度環境，促使它們采取增強其合法性和生存機會的組織結構和行為策略，社區精英主動注冊組織或依托社區發展協會、社區組織向行政化和科層化轉型，即是借助組織的合法性、科層制的技術優越性來對接政策要求，實踐社區營造。在3 個案例社區中，社區組織如果實現科層化轉型，就可以將事務壓力隨科層分工而有效分散，如牛犁協會；或向下轉嫁，如北林協會；否則，社區精英就會持續承受位置痛苦，并最終退出社區營造，如共和協會。盡管科層化組織的“技術優越性”也會變成相對于社區居民的“技術壁壘”，帶來社造實踐中的雙重區隔和多重異化。社區營造在大陸的引入與實踐尚在發展階段，臺灣地區的經驗固然有很多值得學習之處，但只有深入認識其政策背景和實踐機制，才能更好地了解社區營造，并做到有所揚抑的合理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