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米 蔡辰梅 黃青青
摘 要
孔子的“仁愛”思想突出“愛人”“為仁由己”以及“忠恕而仁”,孟子的“仁義”思想突出“不忍人之心”“由仁義行”“重義輕利”“存心”與“養性”。這些思想對解決當前學校師德建設中存在的“一刀切”與功利化問題、抽象化與泛化問題,以及刻意拔高師德形象的問題,具有重要價值。學校師德建設需以教師的主體道德自覺為價值指引,涵育教師的道德情感,觀照教師內在精神與外在表現的統一。
關鍵詞
孔子;孟子;仁學思想;師德建設
作者簡介
康米,廣州大學教育學院博士研究生,陜西學前師范學院教育科學學院講師;蔡辰梅,廣州大學教育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黃青青,廣州大學教育學院碩士研究生
師德建設一直以來被視為中小學教師隊伍建設的關鍵環節,特別是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新時期,更是被提升到一個全新的高度。如何全面落實“四有”好老師標準,成為當前我國師德建設工作的關鍵性任務。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要以弘揚中華傳統文化為己任,并不斷賦予優秀傳統文化以新的時代涵義。”[1]在我國歷史文化的長河中,眾多文化先賢思想可對推進我國師德建設工作提供重要的實踐指引。本文將在把握孔子與孟子思想的核心要義的基礎上,對儒家仁學思想的基本倫理意蘊作闡釋,并圍繞當前學校師德建設中的現實問題,借鑒孔孟仁學思想提出具體實踐路徑。
一、孔孟仁學思想的核心要義
在儒家思想中,“仁”毫無疑問地占據了最為核心的地位。孔子強調“仁愛”,不僅將其詮釋為社會生活的基本道德規范與秩序要求,還將其視為人們生活的一種內在必須與價值理想的最終歸屬,一種超越性的精神境界。[2]孟子則在繼承孔子“仁愛”思想的同時又進一步有所發揚,并形成了“仁義”思想,前者是“愛人”之心,后者則是“愛人”所應該具備的基本原則。“孔孟之道”共同構建了傳統儒家思想的精髓。
(一)孔子“仁愛”思想的核心要義
處在“軸心時代”的孔子深切感受到其處在“禮崩樂壞”與“天下無道”的混亂社會環境之中,昔日的社會在瓦解,而又沒有新的等同的價值觀來替代,人們對過去相當長時間內支配各封侯國施政行為的傳統禮儀則處于一種無視狀態。在孔子看來,解決這一問題的辦法就是回歸優良傳統文化,并提出了自己的德政禮治主張,其中“仁”的思想占據核心地位。
1.“仁愛”的精神實質——“愛人”
在《論語·顏淵》篇中,樊遲問孔子什么是“仁”?孔子回答道:“愛人。”孔子以“愛”來解釋“仁”,在《論語》中還有多處記載。在《論語·陽貨》中,孔子對宰予批評道:“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懷。夫三年之喪,天下之通喪也。予也有三年之愛于其父母乎?”孔子認為,宰予忘記父母給他的“三年之愛”是“不仁”。[3]除此之外,孔子“愛人”的主張還體現在“節用而愛人”(《論語·學而》)以及“君子學道則愛人”(《論語·陽貨》)等記載之中,而“愛人”也成了孔子“仁”思想的綱領性表述[4],被孟子等后世思想家多次引用。
如何理解孔子“愛人”的基本內涵呢?首先,有學者認為,“愛人”的前提是“把人當人”,即孔子要求人們特別是掌握生死大權的統治者應當具有“泛愛眾”(《論語·學而》)的思想,保持對人應有的憐惜生命之心與人道主義關懷之心。[5]其次,有學者強調,理解“愛人”的關鍵在于如何理解“人”,這里的“人”不是抽象的、類存在物的概念,而是相對于“己”而言的“他人”。[6]再次,孔子突出強調的“愛”是一種作為“自我”與“他人”關系建立的重要情感紐帶,在孔子看來,“仁者”即一個有“仁愛”之心的人,他應是對“他人”有強烈愛的情感的人,也是愿意付諸實際行動以關懷“他人”的人。最后,孔子所強調的“愛人”是面向于不同關系維度的,既體現在對父母的血緣之愛上[7],又體現在對上級(同事)的忠心誠意之愛上[8],還體現在對大眾的寬厚擁戴之愛上[9]。這種“愛人”之心既包括了對自己、父母、兄弟為核心的家庭血緣之愛,也包括了對宗族、民族甚至全人類之愛的推廣,具有擴展性的特質,“愛親”與“愛眾”兩者結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個連貫的道德倫理框架。同時,孔子的“愛人”也并非無差別、無原則地愛一切人,這種愛是具有差等性的,即愛會因對象的不同而有所區別——“唯仁者,能好人、能惡人”(《論語·里仁》)[10]。此外,孔子所強調的“愛人”不僅是一種血緣關系或心理的原則,更是一種社會性交往中的基本要求與相互責任。
2.“仁愛”的基本原則——“為仁由己”
孔子主張“愛人”。那究竟如何“愛人”呢?有學者強調,孔子的“仁”是一種發源于內在人心而又可以外化、表現于道德生活世界的純粹本體,包含“道”與“德”兩方面內容。“道”為體,為本,為根,屬“未發”之中,強調“仁”的本體性質與終極意義;“德”為得,為末,為用,屬“已發”現象,強調“仁”在生活中的呈現樣態與客觀的規范法則。[11]因此,“愛人”應是體仁與達仁的君子將仁之體與仁之用在生活中實現統一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為仁由己”則是需要把握的基本原則。
具體而言,它突出強調了仁的內在性特質,即仁的實現不能依靠外部力量或者非我因素,而需要依靠主體內在的道德與情感自覺。為了解釋這一觀點,孔子講道:“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論語·述而》)[12]仁德應是人所具有的本質屬性,它是一種來自客觀認識基礎上的人的主觀自覺。
然而,在現實生活中人們有時會覺得仁德離自己很遙遠,這主要是因為人們已將內在于心的仁德放逐于外在事物的滿足之上。一旦人們能夠返回內心,使自己的內在良知在現實生活中呈現出來,便會發現仁德實際上離自己很近。因此,實現仁德需要重點關注人的主觀能動性,特別是人的主觀意志的調動。為了解釋這一觀點,孔子講道:“譬如為山,未成一簣,止,吾止也。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論語·子罕》)[13]實踐仁德就好比堆土成山,它需要人持續不斷地向前推進并依靠自己的堅持。
3.“仁愛”的實踐路徑——“忠恕而仁”
仁者的愛人之心永遠不能只是停留在內在的道德與情感自覺之上,還需要在具體的生活中去踐行。因此,孔子強調“忠恕而仁”的道理,要求人們在關系中做到“盡己推己”與“將心比心”。在此基礎上,有學者對“忠”與“恕”的關系作出如下解釋:“忠”為“體”,是仁心向內的深入,指個人已經竭盡了自己的全部心情與力量而能夠通達自己、呈現自己;“恕”為“用”,是仁心向外的拓展,指把自己的全部情感力量都投射到別人身上,能夠理解別人、幫助別人;這兩者便構成了孔子“仁-愛”的兩條基本實踐路徑。[14]
具體而言,其一是作為向內的行仁與愛人之路的“忠”,應突出“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論語·雍也》)的觀念。[15]一個真正仁德的人,應該是當自己想要在社會上立足時,也需要盡力幫助他人在社會立足,當自己想要實現一些目標時,也需要盡力幫助他人去實現他們的目標。[16]這也是仁者對待他人基本的倫理關懷。其二是作為向外的行仁與愛人之路的“恕”,則既突出立人與達人,還突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論語·顏淵》)[17],強調有仁德之人需要注意不應當只是關切自身,還應學會考慮他人感受,尊重與理解他人,體諒與寬容他人,能夠真正通達他人。
通過分析孔子“忠”與“恕”的思想,我們意識到每個主體都會作用于他人,并共同影響整個關系(系統),我們彼此之間相脫離是“無意義”的[18]。因此,我們需要建立的是彼此相互尊重、相互理解、相互溝通與相互體諒的關系(系統)。這正是孔子回答的:“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也已。”(《論語·雍也》)[19]即每個人需要以自己做比喻、比較或參照,主動去考慮他人的感受,獲取到對他人的理解與體諒,并給予他人以關懷。人們不僅可以依靠個體主動、獨立的人格特質——“克己”,還可以借助外在的倫理規范——“復禮”。只有內外一致且充分結合于一體時,才能真正實現道德主體自身德性的超越,以及和諧人際關系的建構。這正是孔子回答顏淵的:“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論語·顏淵》)[20]這里不能從狹義上將其理解為對復興“周禮”的重視,而應從廣義上將其理解為對人們自覺且主動承擔歷史責任的呼吁,并以此作為自身存在的至高無上的義務。
(二)孟子“仁義”思想的核心要義
在孔子以“仁”釋“禮”的思想基礎上,孟子更是有意識地強調“仁義”應是由人的道德心生發出來的,能夠發“仁義”的道德心就是人的“本心”,“仁義”是人的美善之德,所以孟子說性善。[21]
1.“仁義”的理論基礎——“不忍人之心”
區別于孔子指出的“仁”的精神實質即為“愛人”,孟子突出強調“何謂仁?”,更關注仁的來源(定義)。孟子吸收孔子“愛人”的倫理價值取向,從更為深刻的心理層面進一步闡釋了孔子的“仁”。他在《孟子·公孫丑章句上》中講道:“人皆有不忍人之心。”“由是觀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無羞惡之心,非人也;無辭讓之心,非人也;無是非之心,非人也。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22]在孟子看來,“惻隱之心”“羞惡之心”“辭讓之心”“是非之心”并非是后天人為或外界施加的,而是一種人天生就應該有的,是先天而然的。因此,孟子強調了人所具有的自然道德情感——“不忍人之心”,即認為個體對他人所處的艱難處境所產生的憐憫或不忍之心應是一種自然的道德情感,它并不是建立在深厚的人際關系之上的,更不是為了某種功利化的需求,就是一種自然而然的情感流露。因此,一方面,孟子主張人應該積極向內來挖掘自己的仁愛之心,而不應一味地求諸外在事物;另一方面,強調對于被遮蔽或遺忘的仁愛之心,則需要通過后天努力將其找回。
2.“仁義”的價值判斷——“由仁義行”與“重義輕利”
區別于孔子的尚“仁”的思想,孟子強調“仁”與“義”并舉,二者不可分,認為“仁”應作德之統稱,“義”應作為德之踐行。在對人的一言一行加以分析的基礎上,孟子突出強調了“仁”“義”“利”這三者的關系,提出“由仁義行”與“重義輕利”的基本價值判斷。
在論述“仁”與“義”的關系時,孟子將“由仁義行”與“行仁義”作了具體對比。前者指仁義應是人所固有的道德本心的自然表現,踐行仁義本身就是目的,而不再有其他目的;后者則是指人內心并沒有真正感受到仁義的可貴,而是一種為了外在的事物,如“博取名聲”“拉攏人心”或是“外在規范”而刻意表現的仁義行為。[23]因此,道德的自覺則是踐行仁義的關鍵所在,假若將仁義外化或功利化,那仁義就只是一種束縛與約束,仁義的內在價值也就蕩然無存,這正是孟子說的:“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舜明于庶物,察于人倫,由仁義行,非行仁義也。”(《孟子·離婁下》)[24]
而在論述“義”與“利”的關系時,孟子強調人既要滿足自身的基本生理需要——“利”,又有對仁義道德的需要——“義”,人不可以一味地滿足生理需要而背離仁義道德需要,也不能只生活在教條的、抽象的仁義道德世界之中,完全不要“利”。因此,人在面臨“義”與“利”兩難選擇時,需要遵循“重義輕利”與“以義制利”兩個基本道德原則。前者強調當主體要進行“義”與“利”的選擇時,需要以“義”為第一選擇,即通過道德超越個人私利;后者強調人需要對自身的求利之心時刻保持警惕,時刻懂得反思,在反思自身動機的過程中需要做到以“義”衡量“利”,這樣才能真正成為一個純粹的人、有道德的人。
3.“仁義”的實踐方式——“存心”與“養性”
關于人性問題的探討,相比于孔子僅提及了“性相近習相遠”,孟子則深入地對人性善惡的問題展開探析,并以此提出“人皆可以為堯舜”的基本觀點,突出普通人成為圣賢的可能性。這一觀點實質是從價值倫立場肯定了人的主體地位與價值,為普通人進行道德修養提供了人性論的基礎。同時,孟子也試圖為人之成善作了如下三個方面的可能性分析。首先,強調“積極有為”應是人之成善的基礎條件,人需要經歷不斷地積累、進步,以實現質的飛躍;其次,突出個體的“道德自信”,即需要積極地喚醒個體內在成善的信心,以真正樹立道德自覺;最后,強調人之成善的關鍵性環節,即“效仿”與“堅持”,需要將此貫穿于成善的整個德性修養過程之中。在此基礎上,孟子進一步提出人之成善的具體實踐方式,即需要從“存心”與“養性”兩個方面入手。“存心”主要觀照個體修養,具體有“以仁存心”與“以禮存心”兩種路徑;“養性”則是對“存心”的補充,即“寡欲”的重要性,人之成善需要懂得克服“物欲”,要學會克服那些使自己心性不明的現實問題,時刻保持對事物的清醒認識,這樣才能使人的善性更長久地保存。
二、孔孟仁學思想的倫理意蘊
通過對孔孟之道的梳理可以看到,孔子的“仁愛”思想突出“仁者愛人” “為仁由己”以及“忠恕而仁”等;孟子的“仁義”思想突出“不忍人之心”“由仁義行”“重義輕利”以及“存心”“養性”等。他們的思想均體現出以下幾方面的倫理意蘊。
(一)凸顯主體的道德自覺
無論是孔子,還是孟子,所提及的“仁”絕對不是去借助外在力量或者非我因素來獲得德性品格,而是將它始終蘊藏在自己的內心世界,突出主體自身的道德自覺,即“仁”應是人心所具有的一種內在的、本質屬性。因此,主體只需要返回到自身的本心,將自己本有的“良知”(“良心”)挖掘并呈現出來,不需要苦苦向外追尋。但是,假若主體自身根本不想向內追尋“仁”,沒有追尋“仁”的意愿與想法,那別人給予再多的勸解與幫助也是無濟于事的,只會使他離“仁”越來越遠,這就是《論語·里仁》中講的“仁者安仁,知者利仁”。[25]盡管我們看到仁者與知者在實踐“仁”的基本途徑上有所差別,即前者是帶著一種自在、安詳、滿足的心態踐行“仁”,后者則是因為認識到有無“仁”的利害關系后自覺自愿踐行“仁”,但是二者都是能親自實踐“仁”的精神的,即一種自覺、有目的、發自內心的實踐活動。正因如此,儒家仁學在主體道德實踐層面更在意人的意志、主觀動機以及人的自覺,并表現出以下幾個典型特征:首先,當道德主體具有一心向“仁”的決心與意志時,原則上就不會出現大的錯誤與問題;其次,這種觀念具有很強的目的倫理特性,即相信主體的道德意志與動機是分析主體行為的本質因素;再次,主體的道德意志與動機是決定主體踐行仁的基本路徑;最后,因為是道德主體自身內在的動機推動著外在行為,所以每個道德主體都應有義務與責任對自身的行為選擇主動承擔起相應的倫理責任,并作出具體的倫理反思。
(二)觀照主體的道德情感
“仁”被視作孔孟思想的核心而提出。“仁”的外在行為層面表現為孔子的“愛人”,心理層面表現為孟子的“不忍人之心”。前者強調對他人的關愛之情,后者強調對他人關愛之心的天然性以及被挖掘的可能性、必要性。可以看到,孔孟仁學思想在很大程度上十分看重道德主體的情感體驗與表達,即人性中最真實、可靠的善性(德性)的外在表露與超越。
這種關愛之情是主體與他人建立關系的重要情感紐帶,是一種出于責任的倫理關懷,在與他人的關系中,主體能夠自覺地尊重、理解與體諒他人,它既能通達他人,也能通達自我。同時,這種關愛之情并不是一種無偏私的關愛,而是具有“差序”與“差等”的關愛,具有由內向外,即從“親親”到“愛人”再到“惜物”的推衍特征,這種推衍既有次序的差異,又有程度的差異。這種對他人的關愛之情在孔子看來主要包括“忠”與“恕”兩方面,行為主體既不應將自己都不愿做之事強加于他人,又需要做到盡心盡力幫助他人、成就他人。同時,這種關愛之情不僅可以依靠主體的主動性與能動性去實現,還可以借助外在的倫理規范去實現。與此同時,在孟子看來,這種關愛之情是一種主體天然所具有的憐憫之心與“不忍人之心”,它是一種自然而然所流露出的道德情感。這種情感具有被挖掘的可能性,主體需要不斷向內求索,通過后天努力找回被遮蔽的“不忍人之心”。
(三)強調主體的“內外一如”與“體用合一”
孔孟仁學思想突出關注“仁”“禮”“義”三個方面的關系,并不是將三者割裂開來看待的,而是強調“內外一如”與“體用合一”。一方面,強調“禮”與“仁”是同一事物的兩個方面,它們各自指向一個人在其特定的社會角色中行為的一個方面,“仁”可視作“禮”的本質,并且需要“禮”表達出來,兩者需共同統一于個人的道德行為之中;另一方面,強調“義”并不是僅僅指代單純的“正當”與“正義”的行為,這種行為既需要合乎“禮”,又要貫徹“仁”。
總體看來,儒家仁學思想所強調的“內外一如”與“體用合一”應包含兩個方面的內容:其一,重在強調對個體道德實踐的關注,既要看是否符合外在道德規則,又要看是否具有強烈的道德情感;其二,個體外在的道德行為與內在的道德修養不能被割裂而單獨強調,兩者應是相互依賴、相互補充與相互有效促進的關系,以實現人的“完善”為目的。
三、孔孟仁學思想在師德建設中的實踐價值
回顧我國師德建設的整體發展脈絡,由于長期受到道義論倫理思想的影響,既注重教師對實現道德完美理想的追求,又突出強調以履行國家和集體提出的道德規范為不可推卸的責任與義務。[26]教師一直被譽為“人類靈魂的工程師”,所從事的教育工作是“太陽底下最高尚的職業”。[27]因此,師德建設特別注重教師的崇高理想信念、共同價值觀念的塑造,并強調教師需要對絕對的“道德律”保持敬重感。然而,在改革開放以后,伴隨我國社會環境所發生的變革,師德建設工作面臨著一系列現實問題。結合已有研究與學校師德建設的實地調研發現,當前學校師德建設工作存在如下三方面的典型問題。首先,學校師德建設存在“一刀切”與功利化的問題。前者是以一種簡單化、統一的評價標準考量教師,過度關注社會規范(制約)的作用,而忽視教師自身的發展需要與階段差異;后者則是在突出強調教師道德與利益相結合的過程中,教師逐漸走向過度重視自身利益需求的滿足,陷入追求眼前利益而忽視長遠利益的境地。其次,學校師德建設存在過于抽象化與泛化的問題。有些學校在推進師德建設工作時,用“喊口號”“拉橫幅”的方式進行宣傳,并將學校師德建設等同于校園文化建設或是“三會一課”黨建工作。最后,學校師德建設中存在刻意拔高師德形象的問題。一些學校在師德建設工作中采用“上綱上線”的方式,或者是樹立“病態”的與“不食人間煙火”的師德形象進行師德榜樣宣傳。[28]
改進當前學校師德建設工作中的突出問題,重視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繼承顯得尤為重要,而孔孟仁學思想中所蘊含的倫理學思想,能夠為我們解決現實問題提供借鑒與啟示。
(一)學校師德建設需以教師的主體道德自覺為價值指引
在“一刀切”與功利化的師德建設中,教師始終處在無條件接受與懲罰式的狀態下,這種忽視教師主體地位的師德建設路徑是導致當前學校師德工作流于形式與低效的關鍵成因。擺脫學校師德建設中的“一刀切”與功利化問題,關鍵在于如何理解師德。已有研究對師德的解讀大致包括三類:“規范論”認為它是社會對教師提出的道德要求與道德期待,“素養論”認為它是教師的道德品質與道德修養[29],“精神論”認為它是教師的精神信念與價值追求[30]。通過探析孔孟仁學思想的倫理意蘊,發現其更傾向于后兩種解釋,強調對道德主體內在力量的關注,以及對道德主體的自我意識與自我超越潛能的重視,認為道德主體在通達道體大本的過程中無須假借于外物或他人,而是需要回歸主體內在的道德自覺,觀照主體的自我完善。正如有學者認為,師德應以教師的自我完善為根本性的價值追求,它的終極狀態是教師的幸福,即教師能在自己的教育工作中自由地實現職業理想的一種教育主體應有的生存狀態。[31]
因此,學校師德建設應堅持以教師的主體道德自覺為價值指引,教師作為主體性的存在與發展應成為師德建設正常開展的基礎性條件,它是衡量師德建設質量的重要標準之一。[32]在師德建設中突出教師的主體道德自覺,具體包括以下幾個方面的內容。其一,學校師德建設需要以教師自身的道德成長與道德發展為指引,重視教師的幸福與教育生活的完滿,始終將教師放在師德建設的主體地位上,相信教師具有道德潛力,并能夠通過多種途徑來激發教師的主觀能動性,以促使教師成為踐行師德工作的“主體性存在”,而非“工具性存在”。其二,學校師德建設需要重視教師的道德努力,教師的主體表現應被重視、被看見、被成就,學校要相信教師具備基于自身與環境因素,主動選擇、決策判斷并產生目標導向的能動行為,以達到既定目標的能力。[33]其三,學校師德建設需要通過各種途徑不斷調動與挖掘教師的道德自信與道德潛力,對教師多一份尊重與信任、理解與寬容,避免“一刀切”與功利化的師德建設方式,積極引導教師過有道德的生活,讓教師在道德生活中真正養成愿意進行道德實踐,會開展道德實踐的品質。[34]
(二)學校師德建設需涵育教師的道德情感
“道始于情。”在學校師德建設中解決好抽象化與泛化問題,需要突出強調教師道德情感的培育。[35]孔孟仁學思想強調對主體道德情感的關注,這種道德情感是一種在主體與他人、他物交往關系中所形成的情感表達能力。教師這一情感表達能力的培育需要在日常的道德生活實踐中完成,大致包括兩個路徑:一是向外表現為對仁愛之心的不斷求索與踐行,二是向內表現為對自我內在良心(良知)的不斷求索與探尋。
重視教師向外表現出的仁愛之心。教育是一門有愛的事業,愛是教育的靈魂與根本,沒有愛就談不成教育,沒有愛的教師也不可能成為好教師。培育教師的愛心,特別是對待學生的愛心,應成為學校師德建設的首要任務。學校既需要關注教師在“細微”深處的師愛,也需要關注教師在“生死”時刻的師愛。[36]前者是一種常態化的師愛,是教師在日常教育教學活動中對待學生所具有的關心與愛護、尊重與理解、體諒與寬容之情;后者則是教師在危急時刻,在“義”與“利”選擇的關鍵時刻對待學生的愛。這兩種師愛在學校師德建設中都應被重視與弘揚。
重視教師向內表現出的良心(良知)。它是一種“顯現在人身上的自然之聲”,是“我們內在的向導”,是與“內在自我密切相關”的。[37]有學者將教師的良心解釋為教師對自身的道德責任和道德義務所具有的一種自覺的意識和情感體驗,以及在此基礎上所形成的對于道德自我、道德活動進行評價與調控的心理機制。[38]同時,教師的良心還具有層次性高與教育性強的特點。[39]教師的良心決定著師德的高度,在師德的生成中發揮著驅動力、執行力和調控力等價值。[40]
(三)學校師德建設需觀照教師內在精神與外在表現的統一
學校師德建設對師德榜樣的宣傳存在認知偏差,常給教師樹立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形象,導致師德嚴重偏離教師的道德生活實踐。結合孔孟仁學思想,學校師德建設需觀照教師內在精神與外在表現的統一。為此,學校師德建設應突出“內外一如”與“體用合一”的實踐路徑,即教師主體的內在道德修養與外在道德行為不能被割裂或單獨強調。二者應在教師的道德生活實踐中處于一種相互依賴與相互促進的關系,這需要學校師德建設回歸教師道德生活實踐本身,既注重教師主體與文化環境的關系,又注重教師主體與他人的關系。
學校師德建設應特別觀照教師主體與文化環境的雙向建構關系。具體而言,一方面,教師內在的道德需要是理解學校師德活動的前提性條件,也是教師積極踐行師德活動的源泉與動力,只有出自教師道德自身需要的師德形象,才能更好地被教師所內化、整合與踐行;另一方面,學校的文化環境具有提升教師道德需要、促進教師產生更高層級道德需要的可能性。因此,學校師德建設既要觀照教師內在的道德需要,又要觀照文化環境的建設,只有雙向作用才能促使師德建設工作落到實處。
學校師德建設還需要特別關注教師主體與他人的關系。教師不僅存在于與客觀之物的關系之中,更重要的是存在于與人的關系,這種關系具有明顯的主體間性特質。具體而言,學校師德建設應回歸到教師道德生活實踐,關注教師與他人(學生、家長、同事等)的雙向建構關系,一方面注重教師道德主體性作用的發揮,以及教師道德品質的養成,另一方面注重教師所獲得的關系性支持。因此,學校師德建設應觀照內外作用的統一,以幫助教師實現相互理解、相互合作、共生與共存的關系生態的建構[41],具體包括以下兩條實踐路徑。其一,幫助教師從知到行,即教師先感知來自他人的關系性支持,這種支持促使教師在關系中的行動發生積極改變,從而進一步通過關系反饋給他人,并進一步促進教師主動評估自我改變的效果;其二,幫助教師從行到知,即教師先在關系中主動行動以獲取他人的關系性支持,并結合他人的反饋在關系中主動反思行動的效果,而后進一步完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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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何 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