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健

732年普瓦提埃戰場,根據歷史文獻的推斷,1200多年前這里是一片密林。
除了巴黎和普羅旺斯,法國最著名的旅游目的地大概是諾曼底和盧瓦爾河谷了。諾曼底有圣米歇爾山修道院,盧瓦爾河谷則以沿岸星羅棋布的城堡莊園出名。2015年我第二次自駕游覽盧瓦爾河谷,途中在歷史名城普瓦提埃停留了一天一夜。盧瓦爾河是法國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線,位于盧瓦爾河以南一百公里的普瓦提埃,相當于中國歷史上的河南,皆是四戰之地。歷史上的著名會戰中,至少有兩場都叫作普瓦提埃戰役,其一就是公元732年法蘭克王國宮相查理·馬特擊潰阿拉伯帝國入侵的會戰。732年的普瓦提埃會戰,又叫圖爾戰役,這究竟算不算一場真正決定歷史走向的會戰,史學界尚有爭議。但無論如何,普瓦提埃古城都應該是我重尋戰場的一站。
在公元476年西羅馬滅亡的時候,日耳曼人中的一支建立了墨洛溫王朝。公元六世紀初克洛維一世威震整個西歐,他皈依了基督教,領土涵蓋了今天法國和德國,頗有統一西歐的霸主相。克洛維死后四個兒子把王國一分為四,此后兩百多年里時分時合,在這個過程中,各國墨洛溫王室都逐漸失去了實權,由宮相秉政,宮相后來也變成家族世襲,甚至出現了有一國宮相兼管另一國宮相的情況。

這塊棋盤格說明牌也區分了同樣發生在普瓦提埃的兩場戰役,公元732年的會戰與1356年英法的會戰。

凡爾賽宮雕塑長廊里的鐵錘查理雕像。
到公元八世紀初,阿拉伯人入侵今天法國南部的時候,當年的四個法蘭克國家被其中最強大的一國——奧斯特里西亞的宮相查理·馬特重新統一。查理·馬特的意思是“鐵錘查理”,他雖然不是國王,但卻是當時歐洲最有權勢的人,擁有一支以訓練有素的步兵為主,騎兵為輔的軍隊。但查理·馬特“得國不正”,以私生子的身份繼承宮相職務并曾引起內戰,這個時期查理·馬特曾依附于法蘭克王國的阿基坦公爵奧多。公元720年前后,阿拉伯人從西班牙開始入侵今天的法國西南部的時候,他們首先面對的是獨立的阿基坦公國。奧多公爵為了保持獨立地位必須和南面的阿拉伯人與北面的鐵錘查理兩線作戰,顯得越來越力不從心。到730年前后,阿拉伯人已經在今天法國的納博訥建立起牢固的基地,并占領了阿基坦的都城——今天法國南部名城圖盧茲,從這里出發,阿拉伯人向高盧北部法蘭克人的地盤做了多次突襲,最遠打到勃艮第,終于迫使阿奎坦公爵倒向查理·馬特,雙方聯手對抗阿拉伯軍隊。
公元732年,阿拉伯帝國的安達盧西亞總督阿卜杜·拉赫曼親率大軍北征,一直打到盧瓦爾河流域,這是歷次阿拉伯大軍打得最深遠的一次。奧多且戰且退,并向查理求援。如果從戰術觀點來說,阿拉伯軍以騎兵為主,人數眾多,而且已經裝備了馬鐙,重騎兵的沖擊力極強。西歐的騎兵當時還沒有馬鐙,戰斗力遠不如阿拉伯軍。但是查理的步兵身經百戰,幾乎可以稱為常備軍。而且拉赫曼這次遠征的目的是劫掠,越深入敵境攜帶的戰利品累贅也就越多,而且他對法蘭克國家和軍隊完全不了解,甚至不知道有鐵錘查理這個人,根本沒有決戰的思想準備,一路派出去很多騎兵分隊四處劫掠,分散了兵力。而查理擁有奧多公爵這個老對手兼新盟友的情報來源,事先知道阿拉伯主力占領普瓦提埃城,正在向北進發,準備去搶劫北面100公里盧瓦爾河邊圖爾地區當時最大最富有的圣馬丁朝圣修道院。因此鐵錘查理擁有戰略和心理上的優勢。查理率主力南下與奧多公爵會合,在圖爾以南70公里,普瓦提埃以北30公里的一座小山坡上選擇好戰場,截住了拉赫曼的阿拉伯軍。
今天這個戰場很難找,一方面是因為古籍中缺乏詳細的記載,第二個原因是它不在普瓦提埃城市附近。谷歌地圖上搜索普瓦提埃會戰,通常顯示的是城南十公里的1356年英法百年戰爭的戰場。但如果用“圖爾會戰(Battle of Tours)”的名字去查,會更容易一些。其實戰場在連接普瓦提埃和圖爾兩城的A10高速公路附近,如果知道地點的話,地標倒是顯而易見,那是森林中的一片山坡,今天已經開辟成了一大片草原,從坡頂往下看視野開闊,隔著大片低矮的草地,對面又有一列小山。
歷史學家們并不確定真正的戰場是在這面山坡還是對面的山坡上,但有一點是肯定的:732年的時候這里不是開闊的草地,而是遮天蔽日的一片森林。查理的陣地選擇在高地頂端,隱藏在森林后,因為他清楚阿拉伯人的優勢在于重騎兵沖鋒,如果被迫通過山地和森林發動攻擊的話,騎兵隊形會被打亂,沖擊力會大減,自己的步兵密集方陣才有反敗為勝的機會。今天的戰場附近,既沒有博物館和游客信息中心,也沒有紀念碑,在山坡頂上有一片四乘四總共十六塊棋盤格式的鐵制說明牌鋪在地上,既有地圖也有文字說明。在前面再有兩塊面臨山坡居高臨下的立式金屬說明牌,標出當年兩軍的相對方位。
732年普瓦提埃會戰過程中最奇特的一點是,雙方曾在陣地上對峙了六天之久,小沖突不斷,卻都不發動全面進攻。拉赫曼在對手選定的地形上被迫作戰,他不能選擇撤退,因為搶劫來的輜重太多,部隊喪失了機動性,作戰則需要時間收攏向四方派出的各支兵力。而鐵錘查理則決心不離開對自己有利的地形,以防守的態勢迎接敵方沖擊。到了第七天,完成兵力集結,占有數量優勢的拉赫曼終于發動全面進攻,阿拉伯重騎兵一輪又一輪勇猛的沖鋒多次被面前的森林割裂隊形,法蘭克軍步兵方陣臨危不亂,以如林的長矛迎接騎兵沖擊,從未在騎兵沖鋒面前望風而逃。憑借著裝備馬鐙騎手的巨大動能,阿拉伯騎兵偶爾能突破幾個法蘭克步兵的方陣,但從來沒有一個方陣發生潰散的現象,倒下的一線步兵由后備兵補位,突入陣中的阿拉伯騎士被方陣里的步兵拖下馬來殺死。這一天之中,阿拉伯騎兵反復沖鋒又被反復擊退,身先士卒的主帥拉赫曼也在戰斗中被殺。日落時分雙方罷戰,法蘭克步兵做到了在那個時代歐洲認為不可能的事情:頂住馬鐙重騎兵的沖鋒。他們準備第二天乘勝追擊,但阿拉伯全軍乘夜色放棄了所有戰利品悄悄撤出營地向南退去,第二天留給法蘭克軍一片空營。
732年的普瓦提埃戰役或者叫圖爾戰役在世界文明史上鼎鼎大名,標志著阿拉伯入侵歐洲的最遠點。近代的歐洲史家將這場戰役稱為東西方文明此消彼長的分水嶺,宣稱鐵錘查理拯救了歐洲各國免于淪為穆斯林國家。但它是否真的決定了歷史進程呢?如果我們基于歷史事實來客觀分析的話,拉赫曼總督的這次進攻本來只是搶劫而已,并沒有想過要滅亡法蘭克王國。從長遠的觀點來說,阿拉伯帝國占據了法國南部大片領土,并在納博訥建立永久性基地,的確有進一步覬覦整個高盧的戰略意圖。但732年的一次挫敗也未能終結阿拉伯人的野心,證據就是三年以后阿拉伯再次入侵,鐵錘查理照樣把阿拉伯人打回到納博訥的出發點。

普瓦捷,又譯普瓦提埃,位于法國西部,自古以來就是法國西部重要的政治、經濟、文化和交通中心之一,如今也是法國著名的旅游城市。
所以732年普瓦提埃會戰的結果算不上決定性。可能這次大戰真正具有決定性的作用是在政治方面:鐵錘查理為自己和家族贏得了基督教世界救主的偉大聲譽。他生前權傾天下但沒有篡位當上國王,法蘭克王國仍然是墨洛溫王朝,到他的兒子矮子丕平才正式取代墨洛溫家族登上王位,從此加洛林王朝登場。鐵錘查理的孫子,就是查理曼大帝。如果沒有732年會戰建立起來的偉大聲譽,權傾法蘭克王國的鐵錘查理或者矮子丕平肯定仍能登上王位,但是不足以吸引遠在意大利的羅馬教廷主動投靠,更不足以讓孫子查理曼大帝接受教皇加冕,一躍升級為整個西歐唯一的皇帝。
(責編:南名俊岳)
每個日耳曼蠻族都可以有國王,而皇帝的正統來自羅馬帝國,只有東西兩位。東羅馬帝國在君士坦丁堡一直延續到1453年,又稱為拜占庭帝國,而西羅馬從476年滅亡以后再沒有皇帝,公元800年查理曼稱帝的舉動,實際是上承西羅馬帝國的法統,從此加洛林皇朝不僅統治法蘭克王國,更是整個西歐各族各國的正統君主。而查理曼大帝建立起來的法蘭克帝國既是后世神圣羅馬帝國的雛形,也是現代法、德、意三國的共同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