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隨云卷云舒

倪佳依

我對于杭州的第一印象不是西湖，而是西湖旁的西泠印社，更確切地說，其實是年幼時爸爸帶我看的李叔同印冢。

“就在那兒。”爸爸指著印冢題字下幾塊稍黑的石塊說，“李叔同把他那幾方珍貴的印章封在石頭里面，然后就一身輕松出家當了和尚。”

既然他的印章都很昂貴，那么為什么要封起來呢？我當時太小，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往后，偶爾仍會勾起這一疑問，但也不愿去深究。直到后來讀到了尼采的一段文字：

青年時期要像駱駝一樣拼搏進取，經受各種困難考驗，忍辱負重;慢慢成熟起來就要練就獅子般的氣魄和膽識;人到老年，則應該返璞歸真，回歸嬰兒般的與世無爭。

用它來解釋我那長存心間的疑問，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弘一法師印冢中封存的，哪里僅僅是那幾塊印章？他放下的實則是紛擾塵世的功名利祿，于是當他站起身來時，早已修煉得淡泊寧靜、與世無爭了。這更是一個精神境界升華的過程，是進入到了自己人生的嬰兒階段。而嬰兒階段的境界，在我看來是最值得品味與贊賞的。

也許有人會問，淺顯天真、索然無味的嬰兒階段，無非就是安于現狀，哪有獅子的拼搏輝煌振奮人心？那你就理解錯了。也許獅子階段看上去熱血沸騰、輝煌榮耀，但可能會有過分狂熱導致的盲目、帶來的目標偏移，嬰兒階段也許從外人角度看上去平凡淺顯，但其中所蘊含的淡定自持的態度，往往可以讓人冷靜而堅韌地回歸本心，進而去探索所要追求的真諦。

很多人難以“回歸嬰兒般的與世無爭”。如英國著名物理學家牛頓，作為基本物理學的奠基人，他被后人譽為“科學的巨人”。這樣一位劃時代的物理科學集大成者，晚年卻在精神境界的探求道路上止步不前，甚至向后倒退，以致與嬰兒階段無緣。晚年的牛頓崇尚金錢、權力和名譽，他投入大量時間與精力，苦心研究“煉金術”，并注解《圣經》;而在科學研究方面，幾乎毫無進展。而這些“瘋狂”之舉，也讓他在后世被人詬病。在我看來，這就是赤子之心缺失而導致的悲劇。失去那一份自足的淡然，無疑是牛頓光輝人生中的缺憾，也是人類歷史上的一大遺憾。

當然，贊賞嬰兒階段，并不意味著駱駝階段和獅子階段就是不可取、不耐品的。相反我要說，正是有了駱駝階段的積淀和獅子階段的氣魄，嬰兒階段才得以順勢而來，并彰顯其難得的可貴。

精神思想的蛻變是自然有序而又呈遞進關系的。沒有負重堅毅、積淀砥礪的過程，就不會有豪情壯志，就難以登上擔當創造的頂峰;而沒有經歷過果敢的拼搏、輝煌的綻放，又怎能累積人生的閱歷，加深生命的厚度，從而回歸遠離紅塵、觸摸事物本質的平凡天真呢？由此可見，處變不驚、悠然自足的精神境界，實際上是最難以達到、最值得尊崇的。而能到達如此境界的人，無不是經歷過起起落落而仍能自安的大家，是各行各界中被追崇景仰的標桿式人物。就拿李叔同先生來說，自出入戲園、參與革命事業起步，到東渡日本，排演《茶花女》取得極大反響，再到回國后教書育人，而最后是毅然選擇剃發苦修，以赤子之心追求佛法真理。其傳奇的一生中，最為人稱道的階段正是淡泊生活、自足自律的修行生活，也就是以那種嬰兒般的態度來處世。

通俗一點來說，一株桃樹從樹苗長起，經過風吹雨打而開花，而結果，最甜蜜的還是花期過后那默默圓滿起來的果實。

那么，如何才能到達“嬰兒階段”的精神境界呢？前面已說過，精神境界的升華是需要時間打磨、人生積淀的，若是期望一口吃成一個胖子，只會揠苗助長。作為年輕人，雖然無法達到這樣的高級境界，但是不斷開闊視野、積累經驗，朝著淡定自如的精神境界努力則未嘗不可。在我們探索淡泊自如的處世方法的過程中，一切該來的，早晚都是會降臨的。

“寵辱不驚，閑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云卷云舒。”畢竟淡泊的背后，總有深刻，總會飄香……

【簡評】

這是一篇內容厚重、見識不俗的議論性隨筆。作者從“年幼時爸爸帶我看的李叔同印冢”起筆，設下疑問;順勢引入“尼采的一段文字”來“解釋我那長存心間的疑問”，進而鮮明地亮出了觀點——“嬰兒階段的境界，在我看來是最值得品味與贊賞的”。主體部分嫻熟地運用了正反對比論證，牛頓這一反例可謂以一當十。更精彩的是，她“贊賞嬰兒階段”，但絕不隨意貶低另兩個人生階段，而是以一雙慧眼，深入發掘了三種人生境界之間的關聯，有關“精神思想的蛻變是自然有序而又呈遞進關系的”的闡述，言之有據而又入情入理。行文至此，再次拈來弘一法師，精要地道出他的“人生發展軌跡”，頗見論據使用方面的匠心。往下，“一株桃樹”的比喻論證以及對于年輕人與“嬰兒階段”關系的客觀思考，同樣可圈可點。結尾段則言簡意賅，又不乏余韻。

文中時時留意過渡，像“用它來解釋我那長存心間的疑問，真是再合適不過了”“也許有人會問”“當然，贊賞嬰兒階段，并不意味著駱駝階段和獅子階段就是不可取、不耐品的”“那么，如何才能到達‘嬰兒階段的精神境界呢”，都是穿針引線的銜接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