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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登記私法行為規范的參照論

2024-02-23 00:00:00曹新舒
東方法學 2024年6期

關鍵詞:數據登記 登記能力 登記效力 私法行為規范 數據產權 數據確權

2022年12月,中共中央、國務院首提“研究數據產權登記新方式”;2024年9月,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再提“建立公共數據資源登記制度”。為回應頂層設計,各地登記試點頻出,同時也產生了一系列法理問題,其中最主要的是傳統登記制度的強式遷移。例如,2023年12月28日海南省數據產品超市向數字海南有限公司某數據產品頒發了海南省“001號”數據產品所有權確權登記憑證,明確申請者對該款數據產品享有完整的占有、使用、收益和處分的權利,媒體稱其為全國首個數據產品所有權確權登記憑證。但是,此語詞在法學語境中難以通過正當性檢視。畢竟,所有權登記屬物權制度,物權制度系民事基本制度,而民事基本制度是法律保留事項(立法法第8條第8項)。因此,地方試點將數據登記照搬物權登記的“參照模式”尚不具普遍法律效力,仍需從學理上再作檢視與評價。

“數據要素是數字經濟發展的關鍵資源與核心引擎”,而數據產權與數據登記是關乎中國特色法學學術體系建構的“時代之問”。既有研究在數據登記問題上并未正面評價制度參照的思維模式,反而跳過參照程度這一前置命題的論證,直接適用物權登記的制度要素。登記生效主義與登記對抗主義是兩種物權登記的效力模式,兩者并不組成物權登記效力的全稱判斷。兩者的原生語境是基于法律行為的物權變動,在非基于法律行為的物權變動中,登記僅具宣示效力。此即登記生效與登記對抗之外的登記效力模式。可見,既有觀點爭鳴存在論證前提空白:機械地轉移概念,缺少制度參照程度論證。物權登記制度發展史很長,其可資參照的制度要素最為豐富,本文認同數據登記制度參照物權登記本身的正當性,但無法忽略的前置性命題是,數據登記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參照物權登記。

法律參照技術的規范表達是“可以根據其性質參照”,而數據上財產權與物權在性質上判然有別。正如有學者提醒,物權體系對數據及其上權利的研究闡釋“只具有象征意義,無法對規范的設計與適用發揮任何作用”。因此,要在“象征意義”與“規范的設計與適用”之間架起理論橋梁,就須重視參照程度論證。否則將導致制度建構流于形式,難獲實踐價值。因此,本文將首先從方法論上分析數據登記對物權登記在何種程度上得以進行制度參照,再以此為研究基礎進行數據登記參照式制度論證的認識論展開。

一、數據登記參照物權登記的方法論命題

參照適用是司法裁判技術,本文欲構建的數據登記制度卻屬行政法制。故本文并非圍繞參照適用本體進行解釋論作業,而是借助參照技術的思維模式展開立法論研究。參照適用技術本質為法定類推適用,其遵循類推適用的一般步驟:法律漏洞查明、相似規范羅列、要件事實相似性判斷、法律效果相似處理。若參考前述四個步驟進行數據登記的參照式制度建構,亟待解決的問題則出現在第三步、第四步。

其一,法律漏洞可查明:數據登記存在法律漏洞。民法典第127條確立了數據保護的轉致性規定,在《數據基礎制度意見》提出數據登記制度的研究需求、實踐中各地陸續開展數據登記試點行動的背景下,實證法中仍缺少可供轉引的數據登記法律規范,由此產生數據登記制度的法律漏洞。

其二,相似規范可羅列:調整數據登記的相似法律規范指向物權登記規范。物權登記與知識產權登記構成了私法登記規范的兩大體系,盡管數據之上的某些權益具有知識產權親緣性,但知識產權登記制度也源起于對物權登記的借鑒。并且,在數據之上,除可成立知識產權權利項目之外,也可成立其他民事權益,如隨試點發展可能產生的數據質押權等。故相似法律規范的檢索最終指向物權登記規范。

其三,要件事實相似性難以判斷:數據登記與物權登記的相似程度判斷存在難點。數據登記的登記對象尚不確定,若假設為數據財產權,但數據財產權并未如物權那般存在法定權利模塊,此為相似性判斷難點之一。此外,即便假定存在模塊化的數據財產權,其權利客體為數據,而數據與有體物性質迥異,此為相似性判斷難點之二。

其四,法律效果難以相似處理:不同點在于數據登記可能存在造權效力。在數據登記領域,數據上是否存在權利模塊尚無法律明文規定,即登記所調整的對象本身存在立法缺失。此時數據登記可能需要先自行創造權利模塊,再參照傳統物權制度進行法律效力設計。故數據登記可能存在造權效力,這構成了法律效果相似處理的判斷難點。

綜上所述,數據登記參照物權登記進行制度構建需解決“要件事實相似性判斷”與“法律效果相似處理”的難題,以下詳細展開。

(一)構成要件應基于事實與價值作相似性論證

觀察民法典第209條第1款、第225條等,可歸納物權登記行為規范的一般邏輯結構為“某物的物權”+“未經登記”+法律效果(“不發生效力”“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等)。故物權登記處于首位且核心的構成要件是“物及其上的物權”(物權登記的對象),由此可抽象歸納出登記行為的一般對象:客體及其上的權利。這為數據登記構成要件分析提供了事實判斷與價值判斷兩個維度。

1.事實判斷:數據與物的比較

傳統物權的客體是有體物,有體物物理邊界清晰,故具外在可識別性,易于以文字描述其中的財產信息。但數據存在識別困境。數據是無形物,非如傳統有體物那般具有可被人類自然感官認知的物理邊界,需借助法律技術構造賦予觀念上的邊界。當前數據登記試點規范中,如“數據產權”“數據要素”“數據資源”“數據資產”“數據產品”等登記對象設計多元,不勝枚舉。但這些概念多是政策語素的機械拼接,并未指明登記行為指向何種法律關系客體,反而模糊了客體的認知邊界。“數據”概念在法學理論界仍未統一共識,依其不同語境而異其語義。現行法律雖給出了“數據”定義,但其浮于表面而無可取之處。如數據安全法、網絡安全法等,其中“數據”的定義并不像物的定義那樣有具體外延,該定義似乎對登記客體的確定毫無助益。這不難解釋,因為從法秩序上看,這些公法規定屬法律保護體系中的后置法,基于法秩序統一原理,只能由前置法為后置法提供定義式的行為規范,而不是相反。

2.價值判斷:“數據權”與物權的比較

實踐中存在對同一登記對象的不同理解, 另有部分試點規范提出數據知識產權的登記對象是“對數據集合所享有的權益”。對此,應參照“物—物權”的登記客體層次,明確“數據”與“數據上的權益”的事實客體與觀念客體二分關系。物權登記的構成要件之一“某物的物權”提示我們,登記簿雖需描述“物”這一客體,但其核心記載的對象是“物”上的財產權———物權。 物權本身是法律對“物”上財產信息的整理與評價,體現了法律的價值判斷。獲得了法定評價的物上財產信息被模塊化為物權,未獲法定評價的物上財產信息不成為物權。現階段數據上財產信息尚未獲得立法的具體評價,即現行法律中尚未具體形成“數據權”。實際上,“數據之上的利益是否/應否具有絕對權的屬性以形成數據權并作登記”的問題更為前置。這一問題爭鳴久積,且預計長期持續。但可以預見的是,必然有一部分權益會在法制歷史發展中被冠以“數據權”而固定下來,另一部分權益則保留在行為規制場域受裁判規范調控,而未必落入登記行為規范射程。故現行法以及短期內的立法計劃均無法為“向何種數據上財產信息供給登記制度”提供方向性指引,但理論研究者可為將來“數據權”類型化后的數據登記提前做好準備。這些準備就包括對登記制度的建立及運行所需成本的考量。在這一點上,須依照數據或(理論上的)數據權利類型差異化安排登記制度。因此,有必要參照物權進行數據登記制度構成要件的價值判斷。

(二)法律效果應基于公示制度整體作相似性論證

我國現階段的公示制度體系包括法律規范、登記制度、裁判文書等,應在公示制度全局中探討數據登記制度的效力,即應對比物權登記在公示體系中的位階,遵循“異其所異、同其所同”的參照原則,求取數據登記與物權登記在公示效力應然定位上的異同。

1.排除參照之“異”:數據私法登記應可預造權利模塊

參照式研究天然存在強式平等思維,但只見相似性而回避相異性,難避“單方論證”之嫌。為此,有必要分析數據登記與物權登記的相異性,以求排除參照之點。登記在應然層面可能承擔權利模塊建造任務,即具有造權功能。物權法已經完成了權利建模,故造權不屬于物權登記效力的實然范圍。“物權法律與物權登記在財產信息公示中的分工關系”不能機械遷移至“數據立法與數據登記的分工關系”。因為數據上財產信息尚不存在類型強制,至少在我國實證法上缺少數據權利的類型化規定。登記行為記載的基礎模塊無法由實證法給定時,則只能由登記制度自行建造。這是數據權利法發育不完全導致立法確權缺位的必然結果。正因立法上確權暫未供給,登記制度本有的造權功能就存在發揮空間。待未來立法對數據確權作出明確規定之時,即類型強制在數據法領域也發育成熟時,登記的造權功能即“功成身退”。可見,數據登記造權與數據法確權可形成相輔相成關系。

因此,數據登記應拒絕參照物權登記的重要之點為,數據登記不能參照物權登記缺省造權效力的配置。也需澄清,造權不等于確權。確權是歷史檢驗造權正當性后的廣泛社會認同(交易習慣)及其民主化形式固定(頒布法律)。兩者關系可初步比附法律起草與法律頒布的關系,后文認識論部分將結合數據登記試點實踐詳述數據登記造權效力及其與確權的關系。

2.可資參照之“同”:數據私法登記應可干預權利變動

私法登記法制內部主要可分為兩類,一是無涉權利變動僅具管理效力的備案登記(如房屋交易合同網簽備案登記);二是具有干預權利變動效力的權利登記(如物權登記)。備案登記旨在實現公法上的行政管理目標,未實施登記行為不影響當事人私法上的權利義務關系。權利登記則作為國家對當事人私法領域權利變動的調整手段,未實施登記行為將對權利變動的結果產生消極影響(如權利自始未能變動或不得對抗第三人)。

若按照《數據基礎制度意見》全文作“體系解釋”,可發現“研究數據產權登記方式”居于數據“三權分置”的政策文本中,故數據登記應與數據“三權分置”的法律表達相銜接,而數據“三權分置”的制度基礎即為數據權利明定,從而數據登記應傾向權利登記,而非備案登記。至此論證仍未完成。因為前述推論的依據是《數據基礎制度意見》文本,規范穩定性稍欠,故其并非適格的法律淵源。不過,國家政策具有向法律淵源轉化的可能,也可推動法律規范確權的進程,典型如土地經營權的規范生成過程。而國家數據局已在2023年12月31日提出開展試點工作以研究數據“三權分置”的落地舉措,由此可見,數據“三權分置”由政策轉向法律表達具有高度的實現可能性。數據私法登記應參照權利登記而非備案登記,畢竟備案登記所預期的行政管理登記目標(如基礎普查、審計監督等)可由《公共數據資源開發利用意見》所指示的“公共數據資源登記制度”側重發展,數據登記的私法功能預期應側重聚焦于干預權利變動,行政管理應作為其輔助側面。

二、參照物權登記構成要件:數據登記能力的準入層次

比較點是法律關系類推的決定性因素,驗證比較點的相似性才能確定能否類推。由于本文已認同數據登記與物權登記之間可以進行類推,則接下來的論證應是確定數據登記與物權登記的比較點,并基于比較點作相似性檢驗。登記能力判斷包括兩個層次。其一,財產本身是否能夠準確描述、易于定位或者適應登記簿的簿頁形式等, 這是基于物權登記制度的適用情形對擬登記對象作事實判斷,屬于登記可行性問題。二是財產上的權利是否應當訴諸登記制度予以公示,這是基于登記制度的立法目的對擬登記對象作價值判斷,屬于登記必要性問題。

(一)適用情形的相似性考量:數據登記能力的事實判斷

參照物權登記可見,客體特定是財產權得以記錄的基本前提。在不動產登記領域,登記簿由不動產自然狀態的描述、不動產上基礎權利的描述、不動產基礎權利上所設負擔的描述三大部分組成。每一部分構成后一部分的前置環節。客體特定化并非要求財產具備物理可測量性。在物權理論與實踐中,物權客體特定原則已隨交易樣態多元化發展出雙重內涵,即空間特定與觀念特定。對于數據客體,亦可參照空間特定與觀念特定的雙重標準,形成特定化程度的評價尺度,但需基于數據獨特性質轉化相關法律表達。

1.參照“物的空間特定”建構“位于數字空間可識別節點”的判斷標準

“物的邊界是社會的,而非自然的。”“占據特定空間”作為物權登記客體的確定標準多適用于有形物,但是“空間”在無形權利客體識別上亦具定位功能。如票據、證券等現代財產權客體仍需借助“一張紙的空間”予以識別。這表明無形財產權利需要向占據特定空間的物理容積體上附著,這是尋找無形財產權利特定化客體的基本前提。數據也無物理實形,故其要作為可登記的權利客體,需初步觀察記載數字空間的物理容積體,如服務器、儲存硬盤等。但“特定”的識別判斷應穿透服務器、計算機文件等物理載體或象征性媒介,根據數字空間的具體分區模式確定識別單元。當然,數字空間并非物理上可得肉眼識別的概念,仍需回到數字技術應用樣態中予以考察。數據儲存系統從最早的人工管理階段,升級為文件系統階段,如今已發展到數據庫系統階段。數據庫存在關系型數據庫(SQL)與非關系型數據庫(NoSQL)的類型二分,統計數據顯示,這兩種數據庫類型幾乎覆蓋了當前階段的數據儲存交易實踐。

故本文簡以關系型數據庫、非關系型數據庫為例,演示按數字空間具體分區模塊確定識別單元的一般方法。關系型數據庫主要儲存結構化數據,其使用表的形式儲存數據,單個的數據表可作為此類數字空間中的可識別節點。非關系型數據庫儲存數據并無固定格式,存在圖數據庫、文檔數據庫、鍵值數據庫等多種樣態,對這類數據庫而言,在技術上可被獨立輸出并訪問的最小單元(如文檔數據庫中的JSON或XML格式數據)可作為此類數字空間中的可識別節點。故關系型數據庫中的數據表、非關系型數據庫中的最小獨立單元可作為數據登記簿記錄單元建構的參考標準。

2.參照“物權觀念特定”建構“受特定數字技術觀念控制”的判斷標準

應注意到,上述空間特定性的識別標準雖具技術意義,但其對交易主體的技術要求過高,不適宜直接引入登記行為規范。技術固然弱化了數據資產保護的公力救濟,但技術手段與法律程序應相輔相成。若法律不加選擇地采用技術(產業)標準,對交易實踐過度“量體裁衣”,將有礙法律規則自身的普及。并且,數字技術升級迭代具有不可預知性,空間特定化的具體標準也可能隨之修正或變化。但法律規則應追求穩定性,不應隨著技術標準的變更而實時更新。良好的制度建構應避免規范評價隨技術標準變化而產生波動。因此,前述空間特定標準僅能作為當前階段數據登記行為規范在技術評價層面的一處參考。尚需在空間特定性標準之外,再建立規范評價標準。規范評價標準可參照觀念特定予以建構。

財產法事物的邊界是社會性的,而非自然性的,只要數據具備觀念特定性,即可成為財產法的調整對象。觀念特定性標準關注財產在社會觀念上(往往源于經濟實踐)的交易信息模塊,從中擬制出法律對財產獨立邊界的描述。數據客體要進入登記簿也可通過技術控制形成觀念特定化。數據是信息的載體,數據的財產價值源于所載信息內容及其趨勢預測潛力。而自主(或允許他人)訪問使用某處信息載體構成了人們與信息間最為關鍵的關系———對信息本身的控制關系。 只有那些被設置技術壁壘而事實上只能由特定人群訪問的數據集才成為法律的保護對象。因此,數據的價值并不反映在數據副本的數量上,而在于對數據的訪問與控制,以及能夠將訪問和控制權授予他人。

正如前文所述空間特定性識別標準那樣,數據控制技術也處于不斷更新狀態。因此法律關注的特定控制無需詳細究明作為占有手段的技術本體為何。正如現代所有權人在種類物買賣中確定特定物時無需親至現場直接管領種類物,其可借助與他人的委托法律關系對物建立遠程控制權(間接占有),進而采取指示交付、擬制交付等觀念交付手段,完成財產權客體特定化的目的。無論采取何種技術對數據客體進行控制,只要在觀念上存在這樣的虛擬控制事實,即可圍繞權利人的管領領域建立特定化的數據登記客體。

就確認數據登記能力所需的虛擬控制而言, 此控制需要達到事實上或觀念上的自主支配狀態。例如權利人能夠實施特定技術手段(如設置防火墻等網絡攻防設施)以排除他人干擾地對數據進行儲存或傳輸,并且對傳輸給交易相對人的數據具有一定技術條件下的撤回能力(如權利人通過自建自管的封閉式數據輸送系統向交易相對人傳輸數據等)。又如他人攻破或繞開權利人對數據的技術保護措施不僅將耗費巨大經濟成本, 還可能承擔制度不利益(如違反公法管制而遭受國家制裁等)時,推定權利人對相應數據具有自主支配能力。前一情形由權利人內在的技術設施保障自主支配,后一情形由法律外在的制度設計保障自主支配,兩種情形擇一滿足即可認為相應的數據具備了觀念特定的可能性。

判斷觀念特定的可能性只是初步,需再給定觀念特定性的具體判斷標準,以檢視具備觀念特定可能性的數據范圍中哪些數據客體具備觀念特定的現實性。借鑒美國法上關于“可轉讓記錄”的控制權定義規定,可歸納出數據觀念特定性的四項子標準:技術可識性、訪問獨立性、識別唯一性、不可篡改性。同時滿足上述四項子標準的數據可認定具有觀念特定性。

其一,技術可識性,即相關數據能夠讀取出有效的電子簽名信息。如果數據客體被行業通用技術識別后電子簽名信息呈現亂碼或加密文本則不滿足此點。盡管電子簽名信息僅構成正向表明權屬的證據之一,但若不能達致這種程度,則無法在登記客體與登記權利人之間建立符合形式邏輯的基礎關聯。其二,訪問獨立性,即能單獨且完整地讀取信息。如果只是數據模塊的部分組件,該數據仍需與其他組件合并處理才能完整讀取信息,則不滿足此點。但是,此處要求的數據訪問獨立性,不等于數據讀取結果(信息內容)的全面性。其三,識別唯一性,即能夠從技術上區分交易鏈上的始源性數據權威副本與交易鏈上的派生性數據副本。若不能達致這種程度便允許數據登記,則可能產生重復登記,導致對同一數據的檢索反向定位出多個登記結果,登記定分止爭的制度目標就會落空。其四,不可篡改性,這是保證登記簿記載之信息與登記的客體具有鏈接真實性的必要標準,也是對識別唯一性的保障。數字技術更新頻繁,如果登記申請人采用存證或公證以外的其他科技手段也能證明自己提交登記的數據不可篡改,則此點不成為登記阻卻事項。

(二)立法意旨的相似性考量:數據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

1.參照不動產登記形成數據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標準

不動產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存在兩個維度,一是基于不動產客體類型本身進行篩選,二是基于不動產客體上的權利類型進行篩選。參照這樣的判斷思路,下文將基于數據本身分類與數據上權利分類進行兩個步驟的篩選。在此之前,需建構篩選標準。觀察財產上哪些權利不被納入登記序列,可從反面推導登記能力的篩選標準。德國法上的不動產登記制度對登記能力的否定項目進行了明確列舉,本文在此簡要分析,以此歸納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標準。

由上表可知,登記能力的否定理由未必是事實判斷未通過,也可能是價值判斷未通過,即雖可操作但無必要。而此處價值判斷可歸納為兩類:(1)登記客體違反實體法或違背登記程序的立法意旨,故“禁止登記”;(2)登記客體不違反立法意旨但登記行為本身無收益,故“無需登記”。“禁止登記”與“無需登記”形成了“不賦予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標準,對此作鏡像推導,可得“賦予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標準是“鼓勵登記”與“應當登記”。由此可得登記能力的價值判斷序列:“禁止登記→無需登記→鼓勵登記→應當登記”。下文將以這一價值判斷序列為標準,衡量數據客體類型與數據上可能存在的權利類型,初篩可被賦予登記能力的數據客體與數據權利。

2.數據本體類型向價值判斷標準匹配

第一,根據數據結構化類型及其交易頻率作價值判斷。按結構化程度,數據存在“非結構化數據”“半結構化數據”“結構化數據”的三階劃分。

由于做成一條登記記錄的成本可視為固定成本,則被登記對象的商業價值越高,相對登記收益越高。但財產的商業價值本身具有主觀性,故本文選取更為客觀的財產交易頻率作為登記收益判斷標準。結構化數據的規格標準程度最高,市場流通能力最強,故交易頻率最高,應賦予登記能力。半結構化數據規格標準程度不完全,一定條件下也具有交易可能,如數據的二次加工企業可成為半結構化數據的潛在買方,故此類數據交易頻率中等,可屬“鼓勵登記”而賦予登記能力。非結構化數據雖無技術傳輸障礙而具備可交易性,但此類數據未經加工整理而致其算法可識度較低,還可能摻雜大量非經清洗篩選的敏感數據等而引起流通合規風險,故其商業流通頻率不高,屬于“無需登記”而不應賦予登記能力。

反觀登記試點情況,實踐中數據登記試點存在“無需登記”與“鼓勵登記”間界限不明的問題。出于吸引企業登記、追求登記業務繁榮等動機,多數試點規范設計了“鼓勵登記”的諸多情形,而忽略了“無需登記”這一價值判斷標準的規范表達。須知,后者是降低登記機構成本的關鍵環節。若缺少“無需登記”的登記能力價值判斷模塊,可導致部分虛假或無價值數據也充入登記系統,造成登記機構成本增加,甚至催生數據交易市場泡沫。就此而言,部分試點在登記能力價值判斷中單設“無需登記”板塊,可資借鑒。

第二,對于那些交易上受公法嚴格管制的數據,為避免登記程序法與相關實體法在立法意旨上發生沖突,不應對其賦予登記能力。《數據基礎制度意見》按照數據來源不同,將數據分為個人數據、企業數據、公共數據。個人數據屬于“禁止登記”而不應賦予登記能力,否則可能變相便利了個人數據的非法交易。對于企業數據,其來自企業內部的生產經營活動,一般不涉及企業外部的個人信息及公共利益,故企業數據的交易無特別禁止或限制的理由。當然,企業也可選擇商業秘密保護模式而不進行公開交易,故企業數據屬于“鼓勵登記”而可賦予登記能力。對于公共數據,則需區分討論。公共數據來源于各級政府部門、企事業單位的履職過程,故可分為政務性公共數據(來源于國家機關)與非政務性公共數據(來源于企事業單位)。國家機關對于政務數據有公開義務,并通過政務數據開放平臺進行。故政務性公共數據已具獨立公示機制,無需賦予登記能力;非政務性公共數據的利用缺少此類公示機制,則應賦予登記能力。

還需說明,此處的公法限制僅強調對交易本身的管制,并非公法對數據的一切管制均導致數據登記能力的否定判斷。此結論亦可參照物權登記予以證成:國家管制流通的財產在物權法上包括禁止流通物與限制流通物,禁止流通物的登記能力被絕對否定,而限制流通物的登記能力未必被否定(如經濟適用房)。故參照“限制流通物”的登記能力判斷結論,重要數據與核心數據均可賦予登記能力。

3.數據權利類型向價值判斷標準匹配

對于那些具有無關數據交易、不構成數據交易主給付標的、不可被交易等特性的數據權利,其屬于無需登記的范疇,不應賦予登記能力,可通過其他公示機制予以保護。

對于“無關數據交易”的權利,例如針對數據上可能建立的采集權、處理權等,這些均為數據處理者基于對數據事實控制而生的消極權利,其公示保護不應超過動產中“占有的權利推定力”之保護力度。故這些權利項目宜繼續通過裁判文書予以公示。對于“不構成數據交易主給付標的”的權利,例如數據上可能建立的數據可攜帶權或是參照物權恢復原狀請求權建立的數據刪除權等,它們雖發生在數據交易過程中,但其反射的義務屬于廣義數據交易契約中的附隨義務。這些權利項目具有場景化特點,無法內置于標準化的權利模塊中,且不直接成為數據交易契約的主給付標的,故不應賦予登記能力。對于“不可被交易”的數據權利,典型如數據上可能建立的國家所有權、行政委托處理權等,這些權利項目的運作應參照自然資源國家所有權公示規則,即通過法律規范明文規定的方式予以公示。而對于數據上可能建立的數據加工使用權、數據產品經營權等權利,可促進數據交易甚至可能成為主給付標的本身,這類權利項目可能構成數據交易的手段或目的,從而應賦予登記能力。

不過,在“法律規范→行政登記→裁判文書”的公示效力遞減序列中,同一內容的公示方法可能發生規范變更,其登記能力也隨之變化。典型如抵押財產轉讓時的“抵押人同意規則”的法律表達,原物權法第106條采法律明文規定方式。民法典生效后,其演變為民法典第406條及《擔保制度解釋》第43條聯立形成的“當事人可對限制轉讓約定進行登記”規則,也即“抵押權人的同意”由法律條文公示轉入登記制度公示,體現了法律對抵押物流轉“從限制到開放”的態度轉變。就此而言,本文對前述數據登記能力判斷的具體結果并非定論,可能隨數據交易管制程度變化而修正,但始終圍繞“登記應服務于數據交易”這一價值判斷標準。

三、參照物權登記法律效果:數據登記證書的效力階梯

物權法基本范疇有三:建立靜態支配秩序的制度(物權體系的規范生成)、物權變動制度、第三人保護制度。將其映射向數據登記效力的體系建構,可得:第一,參照物權的規范生成過程證成數據登記的權利創造效力;第二,參照物權變動制度進行數據登記對抗力與設權力的區分配置;第三,參照第三人保護制度有限建構數據登記的公信力。

(一)參照物權的規范生成過程:數據登記的造權效力證成

1.造權效力的承認原理:制度生成的中間過程

數據登記造權功能被激活的原因在于數據權利立法供給不足,使產權記錄更易于使用的方法之一是要求財產本身采用標準化格式。財產的標準化格式原本由立法提供,如將物上財產信息標準化為法律權利。物權法即如此。我國物權法先建立了物權體系,再通過登記等公示制度調整法律世界陳列之物權在現實世界中的秩序。易言之,法律先詳細規定了物權體系這一權利清單,權利清單形成后,當事人從中選擇一個權利模塊(所有權、用益物權、擔保物權)以作出權利變動(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消滅)的意思表示,再到登記機關實施登記行為,繼而登記機關代表國家記錄當事人的意思表示并對外公示,從而向社會整體(而非僅在交易當事人之間)確認了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消滅的事實。因此,物權登記機構通常沒有必要自行創造權利模塊,其只需根據當事人請求登記的具體申請材料,從法律所規定的物權清單中匹配一項呈現在登記簿上。但當某類物上財產信息出現在社會生活中,而又不在立法提供的封閉權利清單范圍內時,應例外地允許物權登記制度自行發展出財產信息載體。此即通過登記創造權利模塊。

2.造權效力可獲承認的歷史與實踐基礎

登記的造權效力,在我國物權登記領域已有經驗。即便在我國現行的物權登記體系中,也可能存在造權性登記,其發生在“新型物”的物權生成與發展過程中。在數據交易領域,數據登記同時存在“客體新”與“權利新”的難題,可預見法律規范在相當一段時間內無法將數據上的財產信息模塊化。故在數據權利清單立法供給不足的實情下,應承認數據登記的權利創造效力。承認數據登記的造權效力還可以彌補現階段數據司法確權式保護的不足。現有數據糾紛領域的司法裁判,主要從競爭法角度對數據上競爭利益予以認可,本質是人對人競爭關系的事后調整,而非主體對客體層面的事前權利創造。司法確權式保護也產生了應然層面的財產信息,產生財產信息即產生了公示需求。司法裁判認可的財產信息最終也應由法律公示,因為裁判文書的公示效力極為有限。但由司法裁判上升到立法規定的進程漫長,交易實踐對數據競爭性利益的財產信息又亟待公示,故允許數據登記進行造權可彌合數據確權立法供給遲滯與數據交易發展迅速的鴻溝。

3.造權效力與確權效力的概念區隔

需要澄清的是, 承認數據登記證書的造權效力不等于承認數據登記制度可以完全承擔數據確權功能。“盡管產權可能自發出現并私下執行,但由于執法和防御中的規模經濟,它們通常由組織(無論是國家還是法外組織)發展”。故法理語義的確權應當是規范漸進式生成的歷史進程,法律表達是確權進程完成的識別形式之一。準此以言,確權是在登記制度所造之權獲取社會共識后,將登記造權固定在法律規范中的集體行動。因此,實踐中登記機構所造之權,只是階段性的“原權”,尚未獲得法律層面的規范認可。需令其長期發展以完善登記對抗力、設權力、公信力等效力共同組合的“救濟權”體系,并得到法律規定,權利生成意義上的確權才可宣告完成。因此,本文開篇提及的海南省數據產品超市頒發登記憑證的例子中,其“數據產品所有權確權登記憑證”遠未如字面所稱具備確權效力。所謂“數據產品所有權”僅為該登記機構的地方性造權,其所造之權是否能夠獲得國家性的社會認同,尚待實踐驗證。唯有經實踐檢驗后,由法律形式固定其造權成果,才可將此進程概念化為確權。

(二)參照物權變動制度:數據登記對抗力與設權力的分置

前文所述登記能力價值判斷標準序列“禁止登記→無需登記→鼓勵登記→應當登記”可大致對應登記效力的應然序列“登記不生效→登記具有證明力→登記具有對抗力→登記具有設權力”。第一模塊“登記不生效”其實是對登記能力的否定。第二模塊“登記證明力”則是各類登記制度的普遍效力,不同的登記制度均具證明力,只是證明力高低有別。設計證明力規范已成為實踐中不少試點方案的基礎共識,如“初步憑證”“初步證明”“初步證明效力”等。故需討論的是登記對抗力、登記設權力。

1.登記對抗力與登記設權力的遞進關系

本文將登記強制控制權屬變動的法律效果稱為“設權”,故此處所指登記設權力(setamp;right)并非創設權利(creatamp;right)的效力,即設權力區別于前文所述造權效力。以我國不動產登記為例進一步釋明登記的設權力。基于法律行為的不動產物權變動采登記生效主義,不登記的法律后果是相關不動產物權不能設立,此種登記具有設定物權變更結果的功能,故稱為設權登記。當然,設權力也非物權登記的必然效力。對非基于法律行為的不動產物權變動,登記只是對已經發生權利變動之事實的保存,保存此事實是為了向不動產物權再流轉的交易后手宣示。此時對不動產物權再流轉的交易前手(即非基于法律行為而取得物權的人)而言,登記行為并無控制權利變動的功能。因為登記前權利已經完成變動,只待宣示。此種登記無設權力,而僅具證明力。

登記設權力的法效內容為推定某客體上存在與登記簿所載權利變動一致的權利狀態,故設權力直接影響權利的形成,是對權利變動過程的積極控制。相反地,登記對抗力的法效內容為推定不存在與登記簿上記載的權利變動相反的權利狀態。故對抗力影響權利形成后的保護強度,是對權利變動過程的消極保護。登記對抗力與登記設權力的法效內容差異使其引起的交易成本亦有不同。若登記僅具對抗力,則當事人達成意思一致即發生權利變動,有利于交易目的的盡早實現。若登記效力提升到設權力的層次,則當事人需完成登記才能發生預期的權利變動,交易目的將遲緩實現。可見,登記對抗力是對財產權利變動的弱控制,可能會放任當事人逃避公法管制。只有在登記設權力的強控制下,當事人為實現權利變動而不得不接受登記機關的審查(即使是形式審查),公法管制性事項才有落實到登記簿上的可能。因此,為登記制度安排設權力有利于國家監管介入交易活動。

2.遞進關系向數據登記行為規范的展開

對于公法管制較少的財產交易活動可配置登記對抗力,而對需要強力公法監管的財產交易活動應配置登記設權力。這一法理也可通過不動產與動產的登記制度差異獲得闡釋。不動產與動產登記制度差異安排源于登記客體的不同,但僅出于“是否能夠移動”(現象)的區別標準而差異化安排登記制度,邏輯性稍有欠缺。不動產與動產的核心區別在于“是否受國土空間規劃的管制”(本質),如按此解,“服務于國家管制目的”就構成了差異化安排登記制度的正當理由。數據登記對抗力與設權力的區分配置同樣應當循此法理。

在數據用益的國家限制較強時, 登記簿頁上應添加管制性登記事項以提示數據使用的公法義務。例如當數據級別為核心數據時,其可能存在境內儲存、定期風險評估等公法義務,為確保這些管制性事項具備載入登記的可能性,需通過制度安排強制當事人實施登記行為。這種強制性的制度安排可體現為向數據登記配置設權力。當數據用益的國家限制較弱時,登記簿頁上無需載明管制性登記事項,則僅需賦予此種情況下的登記以對抗力,以尊重當事人之間基于合同的數據權利變動意思表示。由此可推知,根據當前數據安全法對數據的初步分級,對重要數據、核心數據的登記應當配置設權力,對一般數據則僅需配置登記對抗力,防止管制過度介入而損害數據交易效率。

(三)參照第三人保護制度:數據登記公信力的限制性建構

物權登記領域為保護第三人,在不動產登記制度上特別安排了“公信力”。將前述登記效力序列中的“登記設權力”進行發展,也可從邏輯上順推數據登記配置“登記公信力”的可能性。但“可能”與“應當”之間尚存差距。數據領域的登記是否應當參照不動產登記的公信力配置,仍待特別論證與探討。

1.公信力配置與登記審查設置的共生關系

既有研究存在“合同一經備案登記,即具有公示公信的法律效力”之誤解,其推論過程可歸納為:登記制度由國家建立,公眾信賴國家,于是國家信用之背書使財產一經登記(無論何種登記類型)就具備公信力。這類觀點存在滑坡謬誤,混淆了“公信力”與“公眾信賴”。“公信力”為物權法領域公示公信原則的子項概念,是民法理論中的專門術語。公信力是在登記的權利外觀與權利真實狀態不符時,為保護信賴權利外觀而行動的交易主體,強使權利外觀代替權利實體的法律制度力量。其保護了善意的交易相對人以維護公眾對于登記制度的信賴,但損害了真實權利人的利益。“公信力”在數據登記行為規范的語境中應特指善意保護第三人的效力,而非對“當事人信賴登記機構”的概然表達。

為避免公信力給真實權利人造成的“犧牲”,作為事先預防機制的登記實質審查制度被建立,以確保登記權利外觀與真正權利實體的高度一致性。由于中心化登記機構被賦予實質審查權,則對于真正權利人的損害,中心化登記機構也具有過失。過失是啟動損害賠償的原因,故為事后救濟此種損害,國家賠償責任被建立,以確保真實權利人的利益損失得到填補。因此,登記公信力這種制度力量須與登記實質審查制度、國家賠償責任等制度配套組合,才能獲得運行正當性。

鑒于此,若要判斷數據登記應否追求建立公信力,可分析應否在數據登記領域建立實質審查制度。在不動產登記領域,由于不動產坐落、四至等屬性具有長期穩定性,可通過肉眼識別或物理測量等方式現場審查當事人所交申請登記材料與擬登記對象的一致性,故不動產登記中建立實質審查制較為容易。但數據登記客體的審查難以肉眼識別或物理測量,審查技術要求高于不動產登記,當前階段不宜要求數據登記機關對數據交易客體及數據法律關系進行實質審查。

2.公信力在數據登記實踐中的發展限度

一個備選方案是,將實質審查程序外置于登記機構的職權范圍,那么此種安排能否實質性破解審查難題從而正當化數據登記公信力的建立? 誠然,當前我國已有部分試點規定了由登記機構對數據進行形式審查,由第三方服務機構對數據的真實性與合規性進行實質審查。將實質審查程序全部外包給第三方服務機構的模式可減輕登記機構負擔,本身無可厚非。但允許外部機構作出實質審查,無法構成“向數據登記配置公信力”的論據,反而成為其駁倒理由。

鑒于此,當前階段數據登記效力的最強點原則上只能及于“登記具有設權力”。如需從“登記具有設權力”推進到“登記具有公信力”,則需以數據登記實質審查制度的建立為前提。不過,數據的實質審查并非毫無實踐生機,如在政府對公共數據授權加工的場合具備實質審查可能性。數據登記的實質性審查可分為兩個環節,一是審查數據本身合法性,二是審查數據上權益狀態的真實性。政府掌握的公共數據是基于其職權搜集而來的,對這部分數據本身可推定其合法性,實質審查環節之一并無難度。并且,企業受政府委托加工政務性數據而生產數據產品時,政府與受委托企業之間的行政合同可形成數據上權益狀態的直接證據,登記機構可審查相關行政合同并據此推定登記申請人所主張數據權益狀態的真實性,實質審查環節之二難度也大大降低。因此,在政府對公共數據進行授權加工的場合,登記機構對數據本身合法性與數據權益真實性均具備實質審查可能。

綜上所述,在數據登記制度探索與發展初期,原則上僅存在“登記不生效→登記具有證明力→登記具有對抗力→登記具有設權力”的四階效力階梯,只有在政府授權企業加工公共數據等易于實質審查的場合,才應配置數據登記的公信力。實際上,當前僅有部分試點在登記效力設計上推進到了第三階“對抗力”的層次,數據登記向“設權力”“公信力”的推進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因此,只有待數據登記的實質審查,尤其是審查非公共數據之難題得到破解時,數據登記效力階梯的第五階———登記具有公信力———才具普遍配置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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