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仲昌
在我家老宅的院子里有一棵上了年代的老柿樹,每到寒露季節,樹上便掛滿了又大又甜的果子,遠遠望去,火紅一片,如霞似火。這棵老柿樹是我堂伯父在他12歲那年栽下的。如今,每當看到滿樹又紅又大的柿子,我就想起小時候太奶奶給我講起的堂伯父的故事。
那是1933年7月,17歲的堂伯父胡傳庚初中畢業,同他的老師和兩位同學離開了家鄉。因怕家中大人擔心,他臨走時讓鄰居幫忙捎話說,到外面闖蕩一段時間就回來。從那以后,我太奶奶常常坐在院子里的柿樹下偷偷地抹眼淚。再后來,從那兩位同學的家人口中得知,堂伯父跑到江西中央蘇區參加了紅軍。第五次反“圍剿”失利后,大部隊開始長征,堂伯父因為左腿在戰斗中受了傷,被留下來打游擊。
轉眼8年過去了。皖南事變后,1941年4月,堂伯父隨部分新四軍突圍來到了江北。當他穿著一身灰色軍裝背著長槍回到家里,我太奶奶喜極而泣。這時,站在一旁的一位趙姓營長對我太奶奶說:“大娘,你孫子小胡參加了我們共產黨的隊伍,專門打日本鬼子,替窮人報仇。他還是我們營的偵察班長呢。”太奶奶聽了,高興得合不攏嘴。
這一年秋天,堂伯父吃到了家鄉的柿子,也是頭一次吃到了他親手栽下的柿樹上結出的柿子。從這以后,只要每次行軍打仗離開家,我太奶奶都要在他腰包里裝些干柿餅。
這支部隊在我們家鄉住了一年多。第二年秋天,日軍糾集了3個聯隊共1萬多人,對我抗日根據地進行大規模的秋季“大掃蕩”。為了配合外線作戰、粉碎敵人的陰謀,堂伯父所在的部隊又要向北開去。臨走時,堂伯父看著樹上還未成熟的柿子,對我太奶奶說:“奶奶,看來今年我吃不上這棵樹上結出的柿子了,到時候給我多曬些干柿餅,等我打完了鬼子回來再吃。”
從此,堂伯父和家里斷了音訊……
1949年1月12日,安徽省鳳臺縣解放了,人民解放軍進了鳳臺城,我太奶奶一把拉住我太爺爺的手,飛快地跑到部隊駐扎的地方找堂伯父。部隊的一位首長翻開冊子查來查去,沒有找到堂伯父的名字。最后,這位首長語重心長地對我太奶奶說:“大娘,我們這支部隊沒有這個人。等全國解放了,我們一定幫您老人家找到。”
但未曾想,1951年2月,我太奶奶等來的卻是堂伯父早已犧牲的消息。太奶奶痛哭流淚,從那以后像是變了個人似的,整天呆呆地望著那棵高高的老柿樹。每到柿子成熟時,我太奶奶總是把曬干的柿餅,拿上幾個放在堂伯父的遺像前。
1980年清明節的前一天,一輛軍用吉普車突然停在我家門前。一位年近7旬的老人,在兩名年輕軍人的陪同下,走進我家院子。我太奶奶戴著那只老花鏡,怎么也認不出來人是誰。這時,這位老人開了口:“大娘,我姓趙,當年是你孫子小胡的營長。我跟小胡還一起來過你家呢。”當我太奶奶問起堂伯父犧牲的經過時,老人的眼淚頓時流了出來。那是1943年冬天的一個傍晚,他們執行任務經過田集(今屬潘集區)附近的一個村莊時,不料遇上了鬼子的搶糧隊,由于躲避不及,便交上了火。兩名隨行的戰士先后不幸犧牲了,趙營長和我堂伯父邊打邊撤,敵人窮追不舍。堂伯父為了掩護趙營長,把敵人引向了另一個方向,最后犧牲在一處壩堤下的蘆葦叢里。等鬼子離開后,趙營長來到堂伯父身邊,堂伯父只說了一句話:“營長,我死后,讓我奶奶把柿子放在我的墳前,也算我吃到了家鄉的柿子了。”堂伯父犧牲時才27歲,沒有留下任何遺物。
1981年9月,我離開老家去外地工作。臨行時,院中的那棵老柿樹上掛滿了又紅又大的柿子,年近9旬的太奶奶拄著拐杖對我說:“娃兒,你到了那個地方,要像你堂伯伯那樣,好好地工作。”
我的太奶奶是1987年11月8日下午去世的,享年96歲。臨終前,她嘴里還在喊著我堂伯父的乳名,眼睛緊緊望著門外那棵高大而又粗壯的老柿樹。
(編輯 盧天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