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楓
假如昨晚沒喝那杯咖啡就好了。這是路小回第幾次這么想了?三次,五次?路小回腦子昏昏沉沉的像是糨糊,不管怎么算,也差不多五六次了。要不是在睡前兩個小時喝了那杯咖啡,她怎么也不至于一晚上都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更不至于今天這么困了。
路小回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頭不住地點啊點,緊接著她又使勁眨了眨眼睛,迫使自己清醒過來。她身邊親親熱熱地擠著一堆三十出頭的男男女女,大聲地說著話,整個房間里幾乎都充斥著他們的聲音,那些聲音融合在一起,組成一種轟鳴一般讓人難以聽清的噪聲,讓路小回的頭更疼了。
“小回,你怎么回事,行不行啊?”閨蜜文靜不知什么時候溜了過來,站在沙發背后拍了拍路小回的肩膀。
路小回掙扎著抬頭看了一眼。文靜今天穿了一件漂亮的抹胸裙,在燈光下發著光,手上拿著一個高腳杯,里面裝著透明的液體。這身打扮讓她整個人看起來簡直像是酒吧里的燈球,正不停地發光發熱。
“你杯子里是什么,白酒?”路小回有點猶豫自己要不要來上一口,說不定一下子就清醒了呢?
“哪啊!”文靜哈哈大笑,她的聲音匯入那片噪聲里,與之融為一體,她晃了晃那高腳杯,“白開水!”
哦!白開水。路小回有點清醒了,她點了點頭,也是,文靜向來自律,垃圾食品從來不吃,一日三餐都要小心翼翼地計算熱量,平日里就連鮮榨果汁都不喝,怎么可能喝酒?但是穿得像燈球卻用高腳杯喝白開水,也真是讓人覺得啼笑皆非了。
被文靜這么一拍,路小回清醒了不少,她努力靠著沙發坐直了身體,仰頭問文靜:“什么時候走?”
到底是多年的閨蜜,她的話音還沒落,文靜就非常順口地接道:“一會兒,我送你?”
“好。”
幾個女人一邊遮遮掩掩地打量著路小回,一邊把文靜喊走了。路小回甩了甩頭,有些后悔自己來了。方才還沒注意,這會兒她卻非常明顯地感覺到,即便這房間里大家看起來都各自聊得很融洽,明里暗里無數雙眼睛都落在她身上。
眼看著路小回打起了精神,立馬有人穿過人群擠到路小回身邊問:“哎喲,小回,你這是怎么了,不舒服嗎?”
有了一就有二,除了這個,又冒出兩三個路小回根本也不記得的老同學嘰嘰喳喳地打趣:“秀秀,你可太多嘴了,小回現在不像從前了,人家可是闊太太,哪是你能隨便打聽的。”
“就是,你瞅瞅你身上那套衣服,再看看我們小回的衣服、包包,巴寶莉、LV,還有小回你今天噴的香水是香奈兒的吧,嘖嘖嘖……”
“香水我買得起,小回身上這件巴寶莉小幾萬吧,咬咬牙也還行,包包,小回拿的這個至少要二三十萬,這還不算配貨的錢,那可就是真買不起了。”
“得了,咱普通人就別打腫臉充胖子了,人家小回能和你一樣嗎,人家那是嫁給上市公司老總的,那不是普通人啊!”
這種聚會里的話題十個有九個都是差不多的:工作、家庭、男人、女人、孩子,或許還有些不錯的美容院的優惠信息和上不得臺面卻為人口口相傳的八卦小道消息,而路小回本人,顯然在這場聚會里,就充當了那些為人口口相傳的八卦小道消息的主人公。
無數雙眼睛看過來,路小回的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倦:“昨晚沒睡好,不大舒服。”
女人們對視了一眼,好像是聽到什么好消息一般,都笑了笑,一下子都不說話了。心里卻都覺得松快了很多,闊太太沒睡好那不是很正常嘛,書里,電視劇里,電影里,不都演嘛,大宅門里彎彎繞繞那么多,不是爭財產,就是爭寵,能睡個囫圇覺才是有鬼呢!
路小回看得明白,有點后悔聽了文靜的攛掇跑到這里“坐牢”來了,反正在哪兒都是“坐牢”,她不如去個更安靜、更愜意的地方,也好過在這里“服刑”。
女同學們這邊在討論著路小回的行頭,男同學那邊也在說著和她有關的話題。說起來,路小回在學校的時候,并不是多出眾的那種人。在男生們的記憶里,全班那么多女同學,路小回好像并不占多少優勢,她似乎總是溫溫柔柔的,沒多大主見的樣子,長相倒是不錯,卻也就是白開水一般的好看,或許在中年男人的眼里,這樣的姑娘很是美好,可在二十出頭的男孩子那里,誰愛喝白開水啊!全班二三十個男生,幾乎沒聽說那時有誰喜歡路小回的。誰知道路小回在快畢業的時候談了個不一般的男朋友,還順順利利地結了婚,當上了豪門闊太。
男同學們的心理和女同學們當然是不一樣的,他們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晦的心態,偶爾會用不經意的目光掃路小回兩眼,覺得有錢人的眼光可真是不一樣,當年大家都覺得寡淡的姑娘,年紀越大,反而倒越叫人品出味兒來了。
歲月是把殺豬刀,老同學們不論是外貌還是性格都有了不少的變化,唯有路小回,好像還是當年那樣,清清淡淡,但在人群里卻一下子就顯出來她那清淡的與眾不同來了。
“劉鳴,”路小回聽到有人喊了一個名字,又大笑著問道,“路小回以前是不是暗戀你來著。”
“別瞎說。”劉鳴淡淡的嗓音在聒噪的人群里非常明顯,“沒有的事兒。”
“你別管他是不是瞎說!”又有人加入這個話題,“劉鳴,你就說,你現在后不后悔吧!你瞅瞅,人家現在可是闊太啊!保養得多好,這么一看,不比你當年談的那個誰漂亮多了?”
“錯過了和有錢人談同一個女朋友的機會啊,劉鳴!這是你離有錢人最近的一次了吧,沒把握住啊!”男人八卦起來不輸女人,不同的是,他們更加肆無忌憚,也更加大膽。
路小回實在覺得不舒服,她很想走,可她卻怎么也找不到文靜,剛剛還在房間里發光發熱的那個燈球,居然一下子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她頭疼欲裂,根本顧不上周邊的人都說了些什么,心里后悔得要死,怎么就信了王澎的邪,喝了他那杯什么頂級手沖巴拿馬瑰夏。王澎信誓旦旦說那咖啡豆是他花了大價錢在生豆評選賽上拍下來的,有多么多么好喝。路小回喝了一口,覺得可真叫一個難喝,叫她說,王澎那些名字千奇百怪的咖啡真是百轉千回地難喝,相比之下她更欣賞汽水的直白,直白的氣泡和直白的甜膩,真是痛快,還不會讓她失眠。
勉勉強強又待了一會兒,實在是受不了,拎著手包就站了起來,又是一陣酒杯碰撞和哈哈大笑的聲音擠擠攘攘地沖進耳朵里,路小回跺了跺腳,不準備等了,她摸出手包里的手機看了眼時間,兩點,這個點回去正好,還能享受到一半的下午時光。路小回難得果斷地叫了一輛車,自顧自地就出了包廂,沒和任何人寒暄,也沒和什么人打招呼,畢竟除了文靜,她和屋子里的這幫人關系都一般,她覺得自己簡直是鬼迷心竅才被攛掇來了這里。
出門的時候,路小回吐出一口氣來,聽見有人叫她,一聲接一聲的,在嘈雜的喧鬧聲中格外清晰,路小回一邊和電話那頭的出租車司機反復報著地址,一邊回過頭去看。
叫她名字的那個人從談笑風生的人群里,朝著她跑過來,雖然一別經年,對方的模樣早就變了,但路小回恍惚還是看到了當年那個從教室里跑出來的男孩,笑著沖她喊:“小回。”
只可惜對方現在雖然保養得還算是精心,身上卻依舊有了不少歲月的痕跡,刻意熨燙得筆挺的西裝套裝讓他看起來死板得有些老氣,他臉上帶著路小回陌生又熟悉的那種笑容,裝作驚喜地道:“小回,沒想到真是你!”
路小回張開口正要回答,“滴——滴——”兩聲,她叫的車已經緩緩開到了路邊,路小回想了想,對他說:“你是劉鳴吧,你有事找我的話,晚點加我微信吧!我要回去了。”
“那我怎么加你呢?”男人看上去有點困惑。
路小回頭也不回地坐進車里:“你問文靜吧!”
出租車載著她一路往家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不大舒服的原因,平時坐自家車上不是睡覺就是聽歌的路小回,側著頭看起了外面的風景。他們同學聚會的酒店所在的這一片算是老城區,離學校很近,聽文靜說,是打算聚會結束以后再去學校故地重游一番的,但是依路小回看來,都到這個點了還沒散場,估計也不太可能成行了,大概也就是玩玩鬧鬧到晚上,再續個攤,第二天各自去上班,完全是可以預料的成年人的同學聚會。
坐在車上,目之所及都是等待著拆遷的矮平房,臨街一面開著各種店鋪,賣著五花八門的東西,更遠一點的地方,路小回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廢墟,那些都是等待開發的地皮,王澎的公司也擁有其中的一塊,準備開發房地產,建新樓盤。
出租車進不了小區,路小回下了車,走進小區門。站崗的中年保安看到她,熱情地打著招呼:“王太太啊!您怎么坐出租車呀,要知道是您,應該給您開門的!”
路小回笑笑,保安趁機又說:“哎喲,您是不知道啊!有幾套租出去了,住的都是年輕小姑娘,老帶一大幫子人進來開派對,被不少業主投訴啦!現在我們都不敢隨便放車子進去啦!”路小回擺擺手,那保安也就不再說什么了,只笑呵呵地目送她進了小區。
晚上王澎破天荒地回來很早,路小回被他嚇了一跳,奇怪地問:“你怎么回來這么早?”
王澎一邊把西裝交給家里的阿姨,一邊換了一套休閑裝,笑嘻嘻地說:“我回來早你還不高興了?陳總他們家太太還總抱怨他回去得晚呢。”
路小回懶得理他:“我要睡覺,你別煩我。”當著王澎的面就關上了臥室門。她尋思還是因為昨晚那杯咖啡,她到現在還是頭疼得很,明明已經不在吵鬧的環境里了,可她還是怎么都不大舒服。
王澎也不在意,笑嘻嘻地就追了進來,問她:“你們中午同學聚會,怎么樣啊?”
“不怎么樣。”路小回懶洋洋地回他,王澎身材高大,站在那里遮住了落地窗灑進來的一大片陽光,讓她有點兒不高興:“你擋著我了,走開點行不行。”
“嘖嘖嘖。”王澎滿臉揶揄,“怎么樣,有你老公給你長臉,你那些老同學,都是什么態度?”還能是什么態度?路小回心想,這不是明知故問嗎?她不怎么愿意搭理王澎,只覺得腦子又開始攪奶油一樣地攪合起來了,讓她沒辦法思考。
王澎那杯手沖瑰夏確實牛,這會兒她有點明白了,不然怎么會讓她不舒服一整天呢!這不是頂級咖啡什么是頂級咖啡?
王澎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說著什么,路小回都沒聽進耳朵,她看著王澎的臉,眼前浮現的卻是劉鳴那已經被歲月折騰得沒了當年模樣的臉,覺得真是太可惜了。劉鳴當年不說是校草,怎么也是班草啊,暗戀他的女生不知凡幾,她路小回不過是那些暗戀他的女生里普普通通的一個,他現在怎么就成那樣了呢?
路小回天馬行空地想著一些亂七八糟的事,一看她這樣子,王澎就知道她沒認真聽,提高了聲音:“……下周末你陪我去,就這么說好了啊!”他也不管路小回聽沒聽到,路小回也不管他說的是什么,總之就是點點頭,反正不管是什么事,不管路小回感不感興趣,她總歸要同意的,沒什么太大分別,所以兩人也都沒怎么在意。
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路小回才覺得不好。要命了,過了一天了,她居然還是沒什么睡意。王澎早上起來看到她頂著兩個熊貓眼,很是笑了一陣子,他也因此收到了路小回的一記白眼。
緊接著王澎去公司了,飽受失眠折磨的路小回打著哈欠坐著自家司機開的車去了熟悉的美容院,一起去的還有文靜。兩人躺在美容院的理療床上,穿著美容院給客人準備的一模一樣的粉色絲綢吊帶睡衣,敷著同樣的面膜聊著天。
文靜問:“你昨天幾點回家的?你家王總沒說你吧?”
“兩點,他五點就回家了,我都還沒睡著呢,真煩。”
文靜依稀笑了兩聲,意味莫名:“你家王總還真是挺緊張你的。”又說:“怎么回去那么早,我聽說劉鳴找你去了,你們沒去學校走走嗎?”
“沒有。”路小回覺得奇怪,“我沒和劉鳴一塊,打車走的,怎么,劉鳴沒問你要我微信嗎?”
“沒有啊!”文靜有點驚訝,“我昨天聽他們說,你走了,劉鳴也走了,我還以為你們一塊兒走的呢!”路小回也很驚訝,她把手機舉起來看了看,顯示劉鳴的那個對話框里,還跳出來幾條消息。她伸出一只手點開來,看見劉鳴說:哪天有空出來喝個茶?也不知道昨晚他從誰那要來的微信。
“劉鳴結婚了嗎?”她突然問文靜。
文靜想了想:“不知道,好像是結婚了,不過也可能離婚了。”她的語氣里帶了一點八卦的味道,“他約你了?”
路小回看了一眼對方發來的茶室的名字,隨口道:“嗯。”
“估計他是后悔了吧。”文靜唏噓地道,“當年他和誰談了來著,反正談了好幾個,居然沒看上你,現在好玩了,同學里混得最好的就是你了,小回,你都不知道,他們昨天有多羨慕你,問我要你微信的都不知道多少個,男同學女同學都有,我統統拒絕了,你要是有想聯系的,回頭告訴我,我幫你牽線。”
“不過也還好劉鳴當時沒和你談,不然說不定你就遇不上你們家王總了,按你的性格,估計也不大可能很快分手,聽說劉鳴和他大四那個女朋友也談了好些年呢,后來也不知道為什么吹了,真的是,世事無常啊!”
路小回沒說話,她已經放下了手機,閉著眼睛,感受著臉上氣泡面膜的氣泡一顆顆地在她臉頰上炸開,發出極其輕微的,只有她自己能聽到的“噗”的炸裂聲。
假如她和劉鳴談戀愛了,會怎么樣?估計就像文靜說的,十之八九,他們會談好一陣子。路小回是不大喜歡主動的人,不會主動去說喜歡,也不會主動去分手,更沒有什么嫁入豪門的“偉大志向”。她自認為在嫁給王澎前,她的生活過得也不錯,如果不是王澎求婚,她說不定會依舊過她的未婚生活,等著下一個主動改變她生活的人出現。
只可惜當時劉鳴表白的人不是她,快畢業的時候她遇到了王澎,王澎主動出擊表白了,她就順理成章和王澎在一起了,然后更加順理成章地談戀愛,見家長,結婚,一切都走得順順當當,就差生個孩子,但估計這也是早晚的事了,反正也都是路小回自己決定不了的事,隨便吧。
當晚路小回睡得還是不大好,醒醒睡睡,睡睡醒醒,好像做夢了,又好像沒做夢,她也記不大清了,總之她醒的時候頭更疼了,路小回覺得一杯咖啡再怎么也不至于有這么毀滅級的影響力,恐怕罪魁禍首還是王澎他媽請來的道士燒的不知名的香。
王澎他媽是個虔誠的信徒,但老太太不單是對某一位神仙虔誠,老太太那是對所有她認為幫得上忙的神仙都虔誠,說白了,漫天神佛,哪個能幫上她老人家的忙,她老人家就供奉哪個,非常樸素的唯心主義。
最近看來是三清顯靈,老太太這才一大早帶了道士過來做道場。
王澎一大早就走了,逃過一劫,路小回就有點兒慘了,她一邊從房間里走出來一邊徒勞地揮著手想要揮散一點煙霧:“媽,您怎么過來了?”
老太太一身昂貴的奢侈品套裝,戴著華貴的項鏈,比同學聚會上的文靜還要夸張,穿著這樣的衣服她坐在繚繞的煙霧里,盤著腿,看上去虔誠異常的模樣,讓人看著有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
“你不用管,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老太太盤著腿,閉著眼睛,中氣十足地說道,“有事你就快走,沒事就去找點事做做。”家里的阿姨殷勤十足地捧著一杯茶遞給了老太太,她在路小回他們家工作有些年頭了,顯然很清楚,老太太和路小回同處一室的時候,到底誰才是家里的女主人。
路小回就閉了嘴。頂著依舊不大好的精神狀態,她沒去茶室,去了公司。王澎的公司是和幾個世交合資開的,這幫人家里個個都有產業,純粹是玩票,倒玩出一家上市公司來了。公司的地段也很不錯,CBD的摩天大廈,每層樓都裝著上百個為這幫人工作的普通員工。
路小回走進一樓大廳的時候,里面吵吵嚷嚷的有人在鬧,這次倒不是像同學聚會一樣,亂糟糟的轟鳴了,最刺耳的是一個中年女人的喝罵聲,路小回定睛一看,巧了,還是熟人,不是別人,就是王澎提起過的那位陳總的太太,正罵罵咧咧地為難著一個女員工。
她有點兒明白王澎為什么特意叮囑她今天來公司了,這不是明擺著要讓她來幫忙來了?
看見是她,陳太太的臉色好了不少,她又瞪了那女員工一眼,轉過臉來,變臉一般地對路小回笑道:“小回啊,你怎么來公司了?”
路小回裝作沒看見那個偷偷溜走的女員工,對陳太太道:“還不是王澎,說陳總總說你最近心情不大好,讓我約你出去玩玩。我又怕你不樂意和我出去玩,這不就來公司捉你了?”
陳太太最近天天借故來公司已經不是個秘密了,到底為什么事,大家也隱隱約約都有些清楚,相比其他幾位上了年紀的老總,和王澎年紀差不多的陳總向來都不太安分。陳太太天天來公司鬧,陳總管不了,可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于是王澎就使出這招“太太外交”,讓路小回來請人,再怎么說,陳太太也要給路小回一個面子。聽路小回提到陳總,她嘴一撇,眉宇間帶了點煩悶,又有點喜色:“就他,還知道關心我呢?”
路小回好笑:“徐姐,陳總怎么會不關心你,上次……”兩人說話間,陳太太已經上來主動挽住了她的手,路小回想的沒錯,果然陳太太答應了,放過了那員工。兩人隨即又喊上幾個朋友,一塊去美容院做了臉,還順道喝了個下午茶。陳太太沖著姐妹們大倒苦水,說后悔自己當初嫁給了陳總,她娘家不差,當時追她的人也不少,大多是門當戶對的,隨便嫁哪一個,如今過得都不會差,怎么偏偏嫁了個這樣的。
其他太太安慰她,說自家男人也都差不多,天下男人也都差不多嘛!陳太太看了眼路小回:“你們別胡說,人家王總就不這樣好吧!年少有為,模樣帥氣,還沒那些臭毛病。小回這是有福氣!”
大家都笑起來,有人羨慕,有人嫉妒,也有人不置可否。大家的生活就像張愛玲那襲華美的袍子,里面到底怎么樣,大家心里都有數,同一個衣柜里放著的一堆袍子,不可能其他滿是虱子,只有一件干凈如新,但大家只是笑,沒人反駁。
路小回也只是笑,她沒怎么參與她們的話題,她先是打開微信回了文靜一個“不用謝,客氣什么”,緊接著又點開了劉鳴發來的消息,劉鳴也沒問她怎么沒去赴約,反而若無其事地繼續約她,這一次劉鳴的話術更高超,他告訴路小回,有個朋友正好遇見她了,知道她是在某條路附近,他離那邊不遠,附近還有個大型商場,要不要一會兒一起去逛逛聊聊天。
路小回看了一眼,沒答應也沒拒絕,轉過臉又聽陳太太她們說話,陳太太她們正說到,怎么叫男人過戶點產業到自己名下,就算不能插手家里公司,至少也要有點小事業做做。陳太太說:“小回,你家王總對你這么好,你怎么不讓他給你也投資個小工作室,做什么都行,文案、廣告、設計,你不是設計專業畢業的嗎?”
路小回擺擺手:“我學得不好。”
就有人說:“王太太脾氣好,喜歡安靜,哪像我們,閑得無聊!”
大家哈哈大笑,又說起家里的那些事,無非也和聚會時老同學們說的差不多,甚至話題更狹隘一點,來來回回就是名牌包包、衣服、表、首飾、男人、孩子,還有某家的八卦,大同小異。
路小回也覺得無聊,但這不是同學聚會,她不能說走就走,唯有看向窗外,看著窗外水一般流動的車子來來往往,看著紅綠燈從紅色變成橙色,然后變成綠色,看著經過這里的行人好奇地投來一瞥,而后又看向遠處的高樓,和高樓背后藍灰色的天空。
路小回想,幾年前,這些鱗次櫛比的高樓,是不是也像學校那一片一樣,還都是些矮舊的平房呢?現在城市里到處都在興建高樓,想必那些還殘留的老房子,總有一天也會被夷為平地,在平地之上再建高樓的吧。
她其實也可以不聽王澎的建議,今天不到公司來的,她要是沒去公司,沒遇上陳太太,這會兒可能坐在家里書房的落地窗邊看書吧。在熟悉的書房里,她這會兒看什么都可以,路小回從來不挑,就和她聽音樂、吃東西一樣,她從小到大都沒有特別喜歡的玩具、特別的愛好、特別喜歡吃的東西、特別喜歡的人。
仔細想想,那時候喜歡劉鳴,說不定也是一種從眾心理,班里的女生都喜歡劉鳴,就是文靜,那時候估摸著也是喜歡劉鳴的。劉鳴陽光帥氣,成績也不錯,很受老師和同學的歡迎,喜歡劉鳴就是順理成章的事情,不喜歡才怪呢。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依舊是劉鳴的消息,路小回不回復,他也似乎不覺得有什么尷尬,又或是,他的迫切超過了他的尷尬,讓他依舊堅持不懈地給路小回發著消息。他沒有再堅持邀約,反倒是提起了以前大學里的一些事,那些事其實路小回都不大記得了,她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他。
陳太太看見了,打趣道:“是你們家王總吧?這么擔心你。”
路小回沒否認也沒肯定,陳太太她們就起哄,讓她回去,說回晚了王總該擔心了。大家都知道,王澎管老婆管得嚴,路小回呢,向來又是個模范老婆,有些話路小回在,大家反而都不敢放開了說。
路小回心知肚明,也就順著她們的話,說要回去,大家笑吟吟的,都像是叮囑孩子似的叮囑路小回回去路上小心,下次再出來一起玩云云。
沒多久,路小回看見劉鳴發了朋友圈,配了一張灰藍色的天空和天空下的車水馬龍,配文是:“假如……”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外加六個點點,意味深長。路小回覺得那張照片里的風景很像是她下午看到的,但她當然不會去問,她可不是喜歡自作多情的人,不管劉鳴是發給誰看的,反正都和她沒關系,就算和她有關系,又怎么樣?隨便吧,路小回無所謂地想。
倒是王澎又問她:“小回呀,今天是不是和陳太太出去玩了?好玩不好玩?”路小回不大喜歡王澎總是用這種哄孩子一樣的語氣對她說話,就好像她不是人,是個洋娃娃,是王澎的個人所有物一樣,她不怎么想搭理王澎,沒說話。王澎也挺賤的,比起她的老同學們,他明顯更了解路小回。
在他眼里,路小回看著柔柔弱弱的樣子,可壓根不是這樣。這會兒他覺得她這樣很有意思,越發想引她說話,一會兒問同學聚會,一會兒問今早有沒有看到陳太太為難的那個女員工,一會兒又說,要不要周末去哪里玩一玩。
路小回不知道他怎么這么閑,沒見過公司陳總、劉總、李總他們天天這么閑的,她不想搭理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失眠久了,她反而逐漸沒了最開始那種困倦,大概是身體也適應了這種缺覺的節奏,湊合湊合就算了。以至于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也有些精力去回想一些事情了。
她又把劉鳴發的消息看了一遍,得出一個結論,劉鳴十之八九是有事要求她。這種事情在她嫁給王澎以后就很常見了。文靜不知道怎么知道了劉鳴一直在聯系她的事,當然也有可能這種消息就是劉鳴自己放出去的,好叫路小回知道。總之到最后,就連文靜也跑來問她,她和劉鳴是怎么回事。文靜沒在微信上問,她直接跑來了家里。每一次走進路小回的家門,文靜總要贊嘆一句,多好的房子啊!這地段,這軟裝硬裝,這小區配置,這物業,這大落地窗,這景……而后又接上一句,小回,我可真是太羨慕你了!
路小回早就熟悉她這一套,兩人坐下來。文靜舒舒服服地坐在路小回家柔軟的奢侈品牌沙發上,吃著阿姨端來的水果,心情愉悅得連說話的語氣都變得輕柔了:“你和劉鳴有什么情況?”
“沒什么情況。”
文靜狐疑,一臉你別騙我的樣子:“好幾個老同學可都來問我了,說劉鳴最近一直在打聽你,都打聽到你以前的一些事了,他不是有你的微信嗎,他怎么不自己問你?”
路小回也覺得莫名其妙:“十之八九有事想托王澎辦吧?”
“不可能!”文靜脫口而出,“那他還不如直接找你家王總呢!”王澎和路小回這對夫妻,稍微有點熟悉他們的人都知道,那簡直就是反著來的,夫妻互補說的就是他們家。王澎在大家心目中是個銳意進取的年輕企業家,路小回呢,是個沒什么主見的家庭主婦,有不少人想求王澎辦事都求到路小回這里來,其實他們完全搞錯了關竅,路小回向來不管這些事。
“說不定他就是后悔了!”文靜下了個定論,“你還不知道吧,這回我聽人說了他家的事。說是啊,他和當年的女朋友分了,之后呢,相親結了婚,但兩人也就是湊合著過日子,彼此也沒什么感情,他這老婆也是個不安分的,后來據說搭上了什么公司的領導,兩人就鬧掰了,這會兒還在鬧離婚呢!”
文靜嘖嘖出聲:“劉鳴真是有點慘。”又湊到路小回耳邊,“別不是他對你還有點意思吧?其實當初我就覺得,劉鳴除了他后來談的那個女朋友,也就對你還不錯了,說話也好聲好氣的,我記得有次活動他還幫你解圍呢!”
“是嗎?”路小回有點狐疑,但依稀又記得,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大學時候有一次社團活動,她把材料丟了,被幾個學長學姐說了半天,還是劉鳴替她解了圍。她有些遲疑地告訴文靜:“其實他最近一直在約我,但我沒理。”
文靜的眼神一下子就亮了:“天哪!這種事你怎么才告訴我!”
路小回覺得文靜的神態和語氣都有種奇異的亢奮,讓她覺得有點不舒服,但她向來不會讓人難堪,文靜又是她的好朋友,所以她只是道:“我不是沒有理他嗎!”
“干嗎不理他,去啊!”文靜說,“去看看他想干嗎啊!你也不要有心理負擔,去看看又怎么了,老同學說說話嘮嘮嗑,回憶回憶以前的事情,也是很正常的嘛!”
像是看出路小回還在猶豫,她悄悄湊到路小回耳邊,神秘兮兮地說:“你還記不記得同學聚會那天,你不是先走了嗎,我跟你說小回,那天我是和周也良一塊走的。”
周也良是文靜大學時的前男友,兩人好了有一年,不知道因為什么事分了,鬧得老死不相往來的,這事路小回也是知道的。文靜說:“他說他離婚了,我嘛,你也知道,上一個都是幾年前的事了,其實你別看那個時候我天天罵周也良,實際上剛分手的那段時間,我還挺后悔的。我就老是想,我當時不應該那么意氣用事的,我要是沒沖動提分手,說不定大家還能談下去呢!也不用互相蹉跎這些年了。”
路小回看著文靜,那張白皙的面孔上綻放著甜蜜的光芒,顯然是很滿意這次久別重逢帶來的緣分,整個人都充滿了活力,好像一下子能照亮這黃昏時的客廳。
快走的時候,文靜皺了皺眉:“什么味道,怎么一股子煙味兒,王澎不是不抽煙嗎?”
路小回還沒來得及說話,文靜已經看到了桌腳貼著的各種符箓:“你婆婆來了?”
路小回點了點頭,文靜就笑著拍拍路小回的肩膀:“小回,有時候能忍就忍吧,你婆婆這算好的了,不就是迷信一點嘛,至少不像電視劇里那樣,三天兩頭來家里尋死覓活,是不是?畢竟是豪門嘛!還是和咱們普通人家不一樣的,有點這個那個的小毛病,也無傷大雅。別人想來你婆婆這兒受苦受難都沒機會呢!”
路小回不大喜歡文靜走時臉上帶著的那副艷羨和悵然交織的神色,她全程沒說話,低下頭盯著手機屏幕上被打開的對話框,在心里想,就算見一面也沒什么關系吧,老同學嘛,又能怎么樣呢?是不是?
劉鳴和她約在某知名主題公園,路小回其實還挺驚訝他會約她在這種地方見面,一進門就有數不清的孩子在他們附近跑來跑去,耳邊吵吵鬧鬧的,有孩子的玩鬧聲,孩子父母的喝罵聲,還有遠處游樂設施運轉的聲音。這就不是個談事的好地方。
劉鳴比起那天來,明顯衣品要好了不少,他和那天黃昏的文靜很像,整個人容光煥發,好像一下子年輕了很多歲,但在和路小回說話時,依舊是禮貌且紳士的。
兩人在主題公園里走了半天,沒有玩什么項目,畢竟大家都不是小孩子了,不過是保持著安全的距離,輕松地說著話。劉鳴和文靜一樣,似乎也被那個同學聚會勾起了不少回憶,他語氣溫和地和路小回聊著一些當年的事,雖然其中的大部分路小回都沒有什么印象了。
但她發現劉鳴和王澎還是挺不同的,王澎是個習慣性發號施令的人,大概是家庭環境所致,從她認識他以來,他做的決定,從來不會征求她的意見,不論是戀愛還是結婚,甚至是生活中的一些大小事,但劉鳴不一樣,當說到一些話題的時候,劉鳴會問路小回,小回,你怎么覺得呢?我感覺你好像不是這么想,是嗎?
他像是個循循善誘的好老師,路小回難得說了不少的話,鬼使神差地,她沖劉鳴抱怨了王澎的咖啡有多難喝,讓她失眠了好幾天,還聊了聊一些和設計專業有關的話題。劉鳴現在已經從原來的公司出來了,和朋友開了一個工作室,自己做老板,重新起步,他向路小回分享了自己創業的艱難,分享了這些年他遇到的那些奇葩的客戶,兩人說說笑笑,沒了剛開始的尷尬疏離。
路小回逐漸覺得文靜的建議也挺不錯的,她是真的沒想到,劉鳴是個和她挺合得來的人,他們幾乎有差不多的愛好,差不多的處事原則,只是因為性別和經歷的不同,才有了不同的外化表現。
劉鳴說自己其實有幾件這些年都挺后悔的事,一件就是和現在的老婆結婚。他告訴路小回,當年和前女友分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走不出來,但戀愛長跑失敗以后,年紀也上去了,家里人催得緊,安排了各種各樣的相親,他最終還是沒能撐得住,和一個各方面都比較合適,自己也不討厭的女孩結婚了——也就是現在的老婆,他說他最近無數次都在想,假如當時再堅持一段時間,再等等,說不定會等到更好的緣分。
說到更好的緣分時,劉鳴的眼睛看著路小回,一閃一閃的,里面好像有星星。
挺漂亮的,路小回在心里評價。
“你呢?”劉鳴問。
路小回想了想,假如沒有遇到王澎,大概她也和劉鳴差不多吧,王澎的條件太好了,她甚至不知道王澎怎么會選中她,當時的她,其實更想找個普通的男孩結婚,門當戶對,相敬如賓。依路小回的性格來講,這樣其實就最好了,至于喜歡和愛,路小回向來比較遲鈍,也沒覺得這是必要的,只要對方尊重她,兩人相互扶持,她覺得應該也不會過得太差——這一點其實王澎做得也不差,他是尊重她的,甚至也問過她要不要幫她開個工作室,但當時路小回自己拒絕了,他滿足了路小回對未來另一半的幻想,除了他太不普通了。
路小回有時候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生活是不是在做夢,就像文靜所羨慕的那樣,學生時代的她也從未想過,她會遇上王澎,不用操心生活瑣碎,衣食無憂。
“我不知道。”路小回很誠實地回答,“其實我也經常會后悔,但是后悔又能怎么樣呢?比如我就挺后悔不該喝那杯瑰夏的。”
想起路小回的抱怨,兩人都笑起來,但劉鳴笑著笑著,笑意就逐漸變得復雜起來,他的眼睛里噴薄而出一種路小回熟悉的熱切:“小回,你知道嗎,你真是個低欲望的人。”
是嗎?路小回笑道:“其實也不是,同學聚會那天,我就挺想回家的。”
兩人又都笑起來,笑過以后,迎來了一陣罕見的沉默,這是路小回來之前設想過的沉默,但直到此時此刻,夜幕降臨,才第一次發生。
好在沉默時分,煙火“咻”的一聲躥上了天際,在夜空中綻放出了盛大而絢爛的花火,照亮了地上一大片仰頭看著的人群。路小回發現身邊那些嘈雜的說話聲在煙火升起的那一刻都默契地消失了,大家安靜地任由煙火在每一個人的眼睛里綻放。
在煙火綻放的巨大聲響里,路小回聽見劉鳴輕輕地在她耳邊嘆了一句:“假如當時我能鼓起勇氣來找你該多好,你這樣的性格,在那樣的家庭,一定很辛苦吧?老同學們都羨慕你,我卻覺得,未必每個人都愿意嫁入豪門。至少我就希望,能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平平淡淡地過日子。”
但這些對路小回來說不重要,因為煙火綻放的那一瞬間,她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居然是,假如一起來的是王澎那家伙就好了。
想起王澎,她的心隨著煙火的綻放也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劉鳴其實說得沒錯,他說出了她曾經對婚姻對人生的期許,朝九晚五的工作,平凡卻相愛的丈夫。但如果她真的沒嫁給王澎,沒有了終日惶惶的不安,沒有了在家中沒有話語權的無所適從,但勢必也會面對各種工作上的煩惱,再門當戶對的丈夫婚后也未必不會有口角,普通人家的老太太也未必就比他們家老太太好相處,朝九晚五的普通工作未必要比處理太太們之間錯綜復雜的人際關系要輕松,如果真的那樣,她還能一路坦途地走到如今,還能有心情因為一杯咖啡而連日煩惱嗎?
她會成為文靜,會成為劉鳴,卻絕不會成為現在的路小回。
一陣涼風吹過來,路小回徹底地清醒過來:“你說得很對。”她先是下意識地回答劉鳴,很快就補充道,“但我想回去了。”
劉鳴有些錯愕:“煙火秀才剛剛開始呢!小回。”他語氣溫和地說,“看完我送你回去,別擔心,實在不行,和你家那位報備一下吧,人正不怕影子斜,相信他不會誤會的。”
路小回第一次固執地搖了搖頭:“你看吧,我想回去了。”她又強調了一遍。
在劉鳴說話之前,路小回開始往出口的方向走,煙火秀剛剛開始,越來越多的人往這邊擠,大家都抬著頭看著天空,唯有路小回看著被各式各樣的鞋子瓜分的鋪著彩色磚塊的地面,逆著人流往外走,她邊走邊撥通了王澎的電話,電話那頭的王澎聲音里帶著些疲憊,路小回猜他大概是在應酬,接到她電話找了個安靜的地方聽,她問王澎:“你什么時候回家?”
那頭安靜了有半分鐘,而后王澎打趣道:“哎喲,王太太,您老還想得起我啊!”
路小回笑了,這確實就是王澎的風格。
“王澎,假如沒遇到我……”
王澎那邊隱隱有些吵鬧的聲音,能聽出來確實是在應酬,他語氣特別隨意:“有什么好假如的,我倒是想,假如當初沒和那幾個老東西合資就好了,天天不是這事兒就是那事兒,離婚又怕分家產,不離婚又到處惹事,咱們是他家的合伙人又不是他家的救火員……”
王澎絮絮叨叨了一大堆,才發現電話不知道什么時候掛了。
還在主題公園的路小回握緊了手機在人群里逆行,像是一只靈活的魚,不斷地跨越各種障礙,逆流而上,第一次異常堅定地游向人群盡頭那個漆黑的出口,她的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而后變作了小跑,風聲在她耳邊呼嘯而過,夾雜著人群的驚呼聲和煙花的巨大聲響……
責任編輯 夏 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