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蓉麗 江 納 李育昆 劉夢瑤
企業多元化經營是指企業的業務或投資涉及多個行業(朱武祥,2001[1])。企業多元化經營會受到銀行分支機構準入管制放松(以下簡稱“銀行管制放松”)的影響。多元化經營離不開資金,銀行提供給企業的信貸資金因銀行管制放松而增加(Boot和Thakor,2000[2];Benfratello等,2008[3];Rice和Strahan,2010[4]),因此,企業多元化經營受益于銀行發放多元化經營所需資金貸款。同時,企業多元化經營受制于銀行發揮債權人治理作用的外部監督。管理層以犧牲公司所有者利益為代價追求自身利益而開展多元化經營(Montgomery,1994[5]),銀行在管制放松后減少貸款識別導致監督作用減弱(沈紅波等,2011[6]),從而增加管理層出于自利動機實施多元化經營的可能性。因此,銀行管制放松通過影響銀行向企業發放信貸資金和實施監督,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
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中國企業的重要戰略選擇之一是多元化經營。企業多元化經營既受到外部環境的影響,也受到內在因素的驅動(Hoskisson和Hitt,1990[7])。從外部環境來看,一些新興市場國家中的多元化經營是企業在規避制度環境對其不利影響下的理性戰略選擇(Khanna和Palepu,1997[8])。從內在因素來看,滿足內部融資需求(王福勝和宋海旭,2012[9])、充分利用生產經營資源(Wernerfelt,1984[10];Chatterjee和Wernerfelt,1991[11])以及管理層攫取私利(Rose和Shepard,1994[12];Montgomery,1994[5];Aggarwal和Samwick,2003[13])會促使企業進行多元化經營。企業生產經營資源的獲得和管理層攫取私利的行為均與銀行密切相關。銀行是企業獲取多元化經營所需資金的重要外部渠道。
在2006年以前,股份制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設立受到嚴格的限制(1)中國人民銀行于2001年發布銀發[2001]173號文件《中國人民銀行關于進一步規范股份制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準入管理的通知》,明確規定了股份制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準入的要求。具體參見http://www.pbc.gov.cn/chubanwu/114566/114579/114652/2838576/index.html。,城市商業銀行設立分支機構需要向所屬轄區的銀監分局提出申請(2)2003年5月29日,原銀監會發布《關于調整銀行市場準入管理方式和程序的決定》,具體參見http://www.cbirc.gov.cn/cn/view/pages/governmentDetail.html?&docId=273855&itemId=861&generaltype=1。,并且分行和支行的經營受到嚴格的監管(3)中國人民銀行于1998年發布銀發[1998]242號文件,表示要加強對城市商業銀行的監管,具體參見http://www.pbc.gov.cn/chubanwu/114566/114579/114661/2833679/index.html。。自2006年開始,中國銀行業監督管理委員會(以下簡稱“原銀監會”)實施了一系列以中小商業銀行異地市場準入為主導的銀行管制放松政策。具體而言,2006年原銀監會發布《城市商業銀行異地分支機構管理辦法》,鼓勵城市商業銀行在充分整合金融資源和化解金融風險的基礎上,設立異地分支機構。2007年原銀監會發布《關于允許股份制商業銀行在縣域設立分支機構有關事項的通知》,允許股份制商業銀行在具有城市群或經濟緊密區特征的城市或縣域設立支行。該政策的精神也適用于城市商業銀行。2009年原銀監會發布《關于中小商業銀行分支機構市場準入政策的調整意見(試行)》的通知,強調股份制商業銀行和城市商業銀行下設分支機構將不再受數量指標控制。以上三項政策自發布之日起生效,暫無廢止日期。隨著上述政策的實施,銀行管制不斷放松,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大幅增加。銀行從其自身配置信貸資源和實施監督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離不開銀行管制放松,銀行管制放松影響到企業多元化經營。
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影響機理是值得學術界深入探討的一個重要課題。現實中,企業的多元化經營成效不一:一些企業選擇通過多元化經營,加快其產業的升級,從而走上了可持續發展的道路,但也有一些企業的多元化經營卻并未與其主業形成協同效應,反而引發了自身嚴重的財務危機。現有學術界的相關討論觀點也尚未形成共識:一些學者認為銀行提供給企業的信貸資源會因管制放松而增加(Boot和Thakor,2000[2];Benfratello等,2008[3];Rice和Strahan,2010[4]),銀行會減少貸款識別導致監督作用減弱(沈紅波等,2011[6]),而另一些學者卻持相反觀點,認為大銀行的整合活動會使得小企業獲得資源的難度提升(Avery和Samolyk,2004[14]),并且銀行的監督作用會有所加強(孟慶斌和劉嵐溪,2021[15])。可見,銀行管制放松與否因影響其配置信貸資源和實施監督狀況,故而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狀況。那么,銀行管制放松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機理是什么呢?本文基于中國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的數據,以2004—2020年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通過實證檢驗銀行管制放松與企業多元化經營之間的關系,進一步對其影響機理進行探究。
銀行管制放松緩解企業融資約束,進而影響其多元化經營。企業多元化經營的資源基礎理論認為,企業多元化經營的實施依附于企業的現有能力與資源(Guillén,2000[16])。如果一家公司擁有的資源使得其多元化經營在經濟上可行,那么該公司具有很大的動力進行多元化經營(Wernerfelt,1984[10]),尤其是外部金融資源有助于實施更多的相關多元化經營(Chatterjee和Wernerfelt,1991[11])。銀行管制放松使得銀行分支機構的數量增加,銀行向企業提供的貸款會增加,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企業從銀行獲得資金的難度,進而緩解融資約束。Rice和Strahan(2010)[4]研究發現美國的州際銀行管制放松擴大了信貸供應,加劇了地區內銀行競爭激烈程度,導致銀行提供了更多的關系貸款(Boot和Thakor,2000[2])。Benfratello等(2008)[3]發現銀行管制放松總體上提高了企業的信貸資金可獲得性。企業融資約束的緩解會增加企業的能力和資源,促使企業更多進行多元化經營。同時,銀行管制放松也會弱化銀行對企業的監督,使得管理層更有可能出于自利動機進行多元化經營。銀行作為企業債務契約的重要角色,在獲取和處理借款人的私有信息上具有更低的成本,可以通過調整貸款利率政策(胡奕明等,2008[17])來發揮債權人治理的監督作用(Diamond,1984[18];Fama,1985[19])。在發放貸款前,銀行會篩選客戶并控制貸款風險,在簽訂貸款合約后進行日常的債權管理,在企業償還債務時介入進行事后監督(沈紅波等,2013[20])。銀行管制放松加劇了銀行競爭,可能會減弱銀行對企業的監督作用,加劇企業的代理問題。基于代理理論的研究表明,公司經理人有動力以犧牲股東利益為代價追求自身利益而實施多元化經營(Rose和Shepard,1994[12];Montgomery,1994[5];Aggarwal和Samwick,2003[13])。基于上述分析,本文提出假設1:
H1:銀行管制放松與企業多元化經營正相關。
銀行在決定是否對企業發放貸款時,對企業所做的評估和決策建立在對企業經營活動和財務狀況的了解上,相關信息的獲取來源包括企業公開披露的審計報告。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審計意見對于銀行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雷宇,2012[21]),有助于銀行更合理地判斷企業的經營情況和實施監督。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質量越高,其鑒證業務對管理層機會主義行為的制約越強,這會弱化銀行對企業的監督。因此,本文預期當企業聘請審計質量更高的會計師事務所時,銀行會更加信任企業披露的財務報告,企業更有可能獲得信貸資金進行多元化經營,并且銀行監督作用的減弱會導致管理層更有可能出于自利動機實施多元化經營。因此,本文提出假設2:
H2:相較于聘請低審計質量會計師事務所的企業,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正向影響作用在聘請高審計質量會計師事務所的企業中更顯著。
內部控制是企業內部治理的重要組成部分,包括內部環境、風險評估、控制活動、信息與溝通以及內部監督五個要素。內部控制會顯著影響上市公司的戰略行為(楊德明和史亞雅,2018[22]),內部控制水平的提高能夠改善企業的信息環境,降低企業與銀行之間的信息不對稱程度(陳作華和方紅星,2018[23]),有效緩解企業的融資約束(程小可等,2013[24])。在內部控制質量越高的企業中,管理層受到的內部監督越大,這會弱化銀行對企業的監督。因此,本文預期當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越高時,銀行分支機構更愿意向企業提供資金,企業更有能力進行多元化經營,并且銀行監督作用的減弱會增加由于代理問題而實施的多元化經營活動。因此,本文提出假設3:
H3:相較于低質量內部控制的企業,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正向影響作用在高質量內部控制的企業中更顯著。
本文以2004—2020年中國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作為研究樣本,依據公司、城市和年份將上市公司相關數據與銀行分支機構數據進行匹配。參考既有研究做法,本文根據如下步驟對樣本進行篩選:(1)考慮到金融行業的會計項目與財務報表具有一定的特殊性,剔除金融行業公司樣本;(2)剔除資產負債率大于1的樣本;(3)剔除被ST和PT的樣本;(4)剔除存在相關數據缺失的樣本。經過以上篩選,最終得到19 441條觀測值,表1報告了樣本篩選過程。
銀行管制放松的原始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中的金融分支機構信息。本文提取出每個金融機構的批準成立年份和退出年份,依據該金融機構所在城市和金融機構類型的信息計算出每個城市在每年批準成立和累計成立的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情況。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數據來源于Wind數據庫中的主營構成(行業)數據。內部控制質量的數據來源于迪博數據庫,其他公司層面的數據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城市經濟情況的數據來源于《中國城市統計年鑒》。
本文設計了回歸模型(1)來驗證H1:
Diversity_Entroi,t=α0+α1Branch_Numj,t-1+α2Sizei,t-1+α3Leveragei,t-1+α4ROAi,t-1+α5Growthi,t-1+α6Top1i,t-1+α7Dualityi,t-1+α8Boardi,t-1+α9Independencei,t-1+α10GDP_Perj,t-1+Industry+Year+εi,j,t
(1)
其中,αi是回歸系數,εi,j,t是誤差項,i表示公司個體,j表示公司所在城市,t表示年度。模型(1)中對解釋變量和所有控制變量進行了滯后一期處理,并且回歸方程的標準誤經過公司層面的聚類調整。為了消除異常值對回歸結果的影響,本文對所有連續變量在1%和99%的分位上進行縮尾處理。
回歸模型(1)中的各變量解釋如下:
1.被解釋變量。
企業多元化經營(Diversity_Entro)。借鑒楊興全等(2018)[25]和Gu等(2018)[26]的研究,本文將企業多元化經營界定為企業進入更多行業領域開展經營活動,采用收入熵指數(Diversity_Entro)度量,計算公式為Diversity_Entro=∑Pi×ln(1/Pi),其中,Pi等于企業當年第i類主營業務收入除以業務收入總額。收入熵指數(Diversity_Entro)越大,企業多元化經營程度越高。
2.解釋變量。
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借鑒鐵瑛和劉啟仁(2021)[27]的研究,本文以銀行分支機構批準成立日期所在年份作為該銀行分支機構的準入年,以公司所在城市在當年批準成立的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來度量。
3.控制變量。
借鑒楊興全等(2018)[25]、Gu等(2018)[26]以及Wang和Luo(2019)[28]的研究,本文在模型(1)中加入了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的其他因素,包括以下三個方面:在公司基本特征方面,本文控制了公司規模(Size)、財務杠桿(Leverage)、盈利情況(ROA)和成長性(Growth);在公司治理特征方面,本文控制了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兩職合一(Duality)、董事會規模(Board)和獨立董事比例(Independence);在城市經濟情況方面,本文控制了公司所在城市的人均地區生產總值(GDP_Per)。同時,本文在模型(1)中加入行業啞變量(Industry)和年度啞變量(Year)來分別控制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其中,行業啞變量按照證監會2012年版行業分類設置,制造業按照二級行業代碼分類,其他行業按照一級行業代碼分類。
4.調節變量。
借鑒梁上坤等(2015)[29]、翟勝寶等(2017)[30]的研究,本文設置調節變量Auditquality。根據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每年發布的會計師事務所綜合評價百家排名信息,當企業由排名前四的會計師事務所審計時Auditquality取值為1,否則為0。排名前四的會計師事務所主要是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具體包括普華永道、德勤、畢馬威和安永會計師事務所)和個別國內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排名靠前會計師事務所的收入更高、規模更大,其審計質量更高(王浩宇等,2023[31])。借鑒史永東等(2021)[32]、高利芳等(2023)[33]的研究,本文設置調節變量IC。該指標采用迪博內部控制指數除以100度量,數值越大說明企業的內部控制質量越高。
本文主要變量的具體定義如表2所示。

表2 主要變量定義表
表3報告了本文主要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其中,收入熵指數(Diversity_Entro)的均值為0.398 0,標準差為0.441 0,說明平均來看中國上市公司的收入來源于多個行業,企業多元化經營的現象比較普遍。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的均值為11.569 3,說明樣本期間內一個城市平均每年新增的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約為11個。控制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與已有文獻基本保持一致。

表3 主要變量描述性統計
表4報告了主要變量的Pearson和Spearman相關系數結果。其中,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和收入熵指數(Diversity_Entro)的Pearson和Spearman相關系數分別為0.038 4和0.026 6,并且均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管制放松與企業多元化經營顯著正相關。從相關系數的大小來看,被解釋變量與解釋變量、控制變量之間的相關系數絕對值均小于0.6,說明回歸模型中不存在嚴重的多重共線性問題。

表4 Pearson和Spearman相關系數表
表5報告了模型(1)的回歸結果。列(1)中,只控制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時,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1 7,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列(2)中,在加入所有控制變量后,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1 3,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上述回歸結果表明,銀行管制放松和企業多元化經營顯著正相關,表明銀行管制放松促進企業多元化經營,H1得到驗證(4)本文對自變量采用另外兩種度量方式:(1)構造銀行管制放松虛擬變量(Branch_Dummy):基于公司所在城市在t-1年是否新增批準成立的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設置虛擬變量,是則取值為1,否則為0;(2)構造銀行管制放松累計情況變量(Branch_NumAccum),等于企業所在城市截至t-1年(包括t-1年)累計成立的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量。本文還將因變量的度量方式更換為赫芬達爾指數(Diversity_HHI),計算公式為Diversity_HHI=∑Pi2,其中,Pi等于企業當年第i類主營業務收入除以業務收入總額。赫芬達爾指數(Diversity_HHI)越小,多元化經營程度越高。將上述自變量和因變量代入模型(1)中進行回歸,回歸結果不變。。從控制變量的回歸結果來看,企業規模(Size)和人均地區生產總值(GDP_Per)的系數顯著為正,總資產收益率(ROA)和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Top1)的系數顯著為負,說明當企業規模越大、企業所在城市人均地區生產總值越高、業績表現越差、第一大股東持股比例越低時,企業多元化經營程度越高。

表5 銀行管制放松與企業多元化經營
為了驗證H2,本文在模型(1)中加入了交乘項Branch_Num×Auditquality和Auditquality進行回歸分析,表6的列(1)報告了實證結果。交乘項Branch_Num×Auditquality的系數為0.002 7,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在聘請高審計質量會計師事務所的企業,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正向影響作用更顯著(5)本文對審計質量采用另外兩種度量方式:(1)設置AuditqualityBig6,當企業由排名前六的會計師事務所審計時取值為1,否則為0;(2)設置AuditqualityInter,當企業由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時取值為1,否則為0。使用上述兩個調節變量構造交乘項進行測試,回歸結果不變。。H2得到驗證。

表6 調節效應檢驗
為了驗證H3,本文在模型(1)中加入了交乘項Branch_Num×IC和IC進行回歸分析,表6的列(2)報告了實證結果。交乘項Branch_Num×IC的系數為0.000 6,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在高質量內部控制的企業中,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正向影響作用更顯著。H3得到驗證。
1.增加控制變量以及地區和個體等層面的固定效應。
由于企業多元化經營還會受到現金流和企業年齡的影響(楊興全和張記元,2022[35]),本文在模型(1)中增加這兩個控制變量。現金流(Cashflow)等于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流量凈額除以總資產,企業年齡(Age)用企業上市年限加1的自然對數度量;考慮到地區層面的差異,本文進一步控制地區固定效應。回歸結果如表7的列(1)~列(3)所示。此外,考慮到同一行業上市公司的經營活動很可能受到行業周期的影響,進而呈現出系統性趨勢,本文引入高維固定效應模型,即在模型(1)中加入行業與年度的交互固定效應進行測試,得到的回歸結果如表7的列(4)所示。在此基礎上分別加入省份和城市固定效應,得到的回歸結果如表7的列(5)和列(6)所示。最后,對模型(1)控制公司固定效應,回歸結果如表7的列(7)所示。在表7的列(1)~列(7)中,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的系數全部為正,且至少在10%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管制放松促進企業多元化經營,與表5的主回歸結果一致。

表7 增加控制變量以及省份、城市和個體層面等固定效應的回歸結果
2.工具變量法。
為了緩解因遺漏變量和測量誤差導致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工具變量法進行檢驗。借鑒孟慶斌和劉嵐溪(2021)[15]的做法,采用地區人口數量(Population)作為工具變量。Population等于企業所在城市上一年人口數量的自然對數。地區人口數量會影響銀行增設分支機構的地理位置決策,當其他因素不變時,企業所在城市的人口數量越多,對銀行分支機構的金融服務需求越大,所以地區人口數量應該與銀行管制放松正相關;同時,地區人口數量由多種社會和自然因素決定,與企業多元化經營之間不存在直接的相關關系。因此,地區人口數量(Population)滿足工具變量相關性和外生性的要求。對工具變量進行相關檢驗,Kleibergen-Paap rk LM統計量的p值為0.000,拒絕了不可識別假設;弱工具變量檢驗的F統計量大于經驗值10,拒絕了弱工具變量情況,說明工具變量選取有效。采用兩階段最小二乘法(2SLS)的回歸結果如表8所示,回歸結果中銀行管制放松預測值(Predicted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2 8,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說明在采用工具變量法緩解內生性問題后,本文的主要結論仍然成立。

表8 工具變量法回歸結果
3.變化模型。
為了緩解遺漏變量所產生的內生性問題,本文采用變化模型(Change model)進行回歸分析,檢驗銀行管制放松變動值(△Branch_Num)和多元化經營變動值(△Diversity_Entro)之間的關系,得到的回歸結果如表9所示。列(1)中,在只控制行業和年度固定效應時,銀行管制放松變動值(△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21,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列(2)中,在加入所有控制變量后,銀行管制放松變動值(△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28,且在10%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銀行管制放松促進企業多元化經營,與表5的主回歸結果一致。

表9 變化模型回歸結果
根據上文的分析,銀行管制放松正向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一方面,銀行管制放松后,企業擁有了更多的資金,企業的融資約束得以緩解(Benfratello等,2008[3];姜付秀等,2019[36];鐵瑛和劉啟仁,2021[27]),企業更有能力進行多元化經營。另一方面,銀行管制放松使得銀行對企業的外部監督減弱,管理層更有可能出于自利動機進行多元化經營(Rose和Shepard,1994[12])。因此,融資約束和代理問題是銀行管制放松正向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的中介機制。借鑒Whited和Wu(2006)[34]的研究,本文構建WW指數來度量融資約束,檢驗銀行管制放松對融資約束的影響。另外,借鑒馮志華(2017)[37]的研究,本文采用代理成本衡量管理層出于自利動機產生的代理問題,檢驗管制放松對代理成本的影響。代理成本用管理費用率(MCOST)度量,等于管理費用除以期初總資產。控制變量同模型(1)。
回歸結果如表10所示。列(1)中,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0 1,且在5%的水平上顯著,說明銀行管制放松緩解了企業的融資約束,企業擁有更多的資金來進行多元化經營;列(2)中,銀行管制放松(Branch_Num)的系數為0.000 2,且在1%的水平上顯著。這說明銀行管制放松加劇了企業的代理問題,管理層更有可能出于自利動機而實施多元化經營。

表10 影響機理分析結果
本文基于2004—2020年中國滬深兩市A股上市公司的相關數據,實證檢驗了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影響及其影響機理,得出如下主要研究結論:
第一,銀行管制放松促進企業多元化經營。我們的實證研究結果證實,銀行管制放松和企業多元化經營顯著正相關。企業多元化經營受益于銀行發放多元化經營所需資金貸款,受制于銀行發揮債權人治理作用的外部監督。本文以2004—2020年中國滬深A股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結合城市商業銀行分支機構數據,通過實證檢驗發現銀行管制放松促進企業多元化經營,為銀行業體制改革和企業多元化經營提供理論依據。
第二,高審計質量的會計師事務所和高內部控制質量在銀行管制放松和企業多元化經營關系中發揮調節作用。我們的研究結果證實: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正向影響作用在聘請高審計質量會計師事務所的企業和高質量內部控制的企業中更加顯著。這表明,內外部治理機制健全的企業更容易從銀行獲得資金,更有能力進行多元化經營;并且健全的內外部治理機制會弱化銀行對企業的監督,增加由于代理問題而產生的多元化經營活動。
第三,融資約束和代理問題是銀行管制放松正向影響企業多元化經營的機制。本研究發現:銀行管制放松會緩解企業的融資約束,同時增加企業的代理問題。銀行管制放松后,銀行分支機構能夠為企業提供更多資金,企業更有能力和資源進行多元化經營。同時,銀行管制放松導致了銀行分支機構數量的增加和更為激烈的銀行競爭,使得銀行分支機構弱化了對貸款企業的監督,導致管理層可能出于自利動機而實施多元化經營。
筆者從上述研究結論得到如下啟示,并嘗試給出一些相應建議:
第一,銀行分支機構可以通過調節信貸資金配置和實施外部監督,助力企業經營發展。本文的研究結論表明,銀行管制放松有助于企業獲得資金,但會削弱銀行對企業的監督。因此銀行在發放貸款后,應當加強引導和監督企業用好貸款,把資金用到有助于企業高質量發展的產業之中。
第二,企業需要密切關注融資環境變化對企業經營帶來的潛在影響,并積極采取應對措施。融資環境變化,可能會緩解企業融資約束,也可能增加代理問題,從而對企業經營產生影響。為了改變這種影響,企業可以采用有針對性的措施,例如,聘用高審計質量的會計師事務所、提高內部控制質量。
本文實證分析了銀行管制放松對企業多元化經營的影響及其影響機理,力求在研究設計和實施過程中保持科學嚴謹,但仍存在一定的局限性,未來可以從以下兩個方面進行拓展研究:第一,由于缺乏銀行貸款的明細數據,現有研究難以對銀行管制放松后銀行信貸決策的具體變化進行分析。未來可以進一步收集銀行貸款的詳細數據,從銀行管制放松后銀行貸款利率、貸款期限和擔保方式的變化等角度對影響機理進行分析。第二,現有對企業多元化經營影響因素的研究,大多將企業多元化經營作為整體考慮,不做具體的類型區分,本文也是如此。未來可以區分不同類型的多元化經營,考慮銀行管制放松對相關多元化經營和非相關多元化經營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