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 勝,李松巖,劉國興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 本科新生院,北京 100038
NFT(Non-Fungible Token),又名“非同質化代幣”,是記載在區塊鏈上用于標記實物收藏品、圖像、數字化作品等特定資產權益的數字憑證,其底層區塊鏈技術包括公鏈①公有鏈以比特幣和以太坊網絡為代表,任何用戶都可以接入使用網絡,同時任何人也可以參與跑節點來共同維護網絡,這些接入都是匿名的。和聯盟鏈②聯盟鏈一般都是有許可控制的區塊鏈,而且一般也是圍繞特定業務需求組成的相對封閉的業務生態,由生態參與者在許可控制下共同維護、共同管理、共同使用。在內的區塊鏈技術。因為聯盟鏈可以較好地符合國內數據和刑事合規監管、政策需求,所以國內目前約有80%的NFT交易采用聯盟鏈作為區塊鏈底層技術基礎[1]。NFT 作為Web 3.0時代所建構的底層概念項目之一,應用和業務場景逐漸豐富。尤其是NFTs 的拓展應用,市場反響和交易甚為火爆,廣受追捧。根據2022 年6 月29日金色財經報道消息,NFT市場總交易額已達600億美元,該指標在2022 年4 月10 日突破500 億美元,NFT交易額在不到三個月時間里增長了100億美元。從交易情況來看,當前NFT 持有者總量已接近250萬,交易者總量為1 630 092[2]。各類NFT 產品在市場上的交易也異常火爆,其中PFPNFT 類、收藏品類和游戲類NFT 分別占據NFT 市場交易總額的前三。在龐大的市場交易中,大量的NFT 被炒出天價。例如,2021 年5 月,9 個稀有的CryptoPunks 在佳士得曾取得約1 700萬美金的成交記錄。
隨著NFT 交易量的爆炸式增長,數量龐大的賬戶通過境內和境外平臺參與進行NFT 交易,引起很多跨境資產的轉移,導致洗錢風險也暗藏其中。美國財政部2022 年2 月發布的《關于通過藝術品交易為洗錢和恐怖融資提供便利的研究報告》[3]就指出:NFT 可用于進行自我洗錢,犯罪分子可以用非法資金購買NFT,并繼續與自己進行交易且在區塊鏈上創建銷售記錄[4],其中蘊含著“自買自賣”清洗交易等模式的洗錢犯罪風險,并呼吁創制和建立監管協議規則。目前,全球已經出現首例利用NFT 進行洗錢交易的違法案例,據報道美國前OpenSea 員工因NFT 內幕交易被指控欺詐以及洗錢[5]。研究報告和實際案例均向NFT 交易者、從業者、持有者以及監管方展示了NFT 交易所具有可用于洗錢犯罪的先天優勢和犯罪稟賦,其極有可能為犯罪人員所利用。
從相關文獻研究來看,關于NFT 的研究已經逐漸從簡單的原理介紹和分析,向應用場景分析與刑事和數據合規等領域轉變。有部分學者,例如司曉開始意識到NFT 對于社會經濟生活可能帶來的潛在風險和影響,并提出有關監管、法律政策等方面的建議[6],但是根據NFT 所具有的金融屬性特征所開展的犯罪模式分析、犯罪研究假設和犯罪預防研究相對較為匱乏。從當前關于NFT 的學術研究來看,主要包括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介紹NFT 的內涵特征以及創新應用場景分析,提出新技術應用所蘊藏的新犯罪風險。張建中[7]認為NFT 是記錄在區塊鏈上的唯一數字認證,不能被拷貝、代替和分割,它可以用來驗證特定數字資產的真實性和所有權。王功明[8]指出NFT 具有唯一性、防篡改、流通高效、易于確權、可溯性、追續權和所有權可分割等方面的特征。此外,NFT 逐漸向商業領域和社會生活等其他領域進行滲透,融入了數字藝術、收藏品、游戲等諸多內容生產領域。例如,NFT 的開發與應用也給一些傳統媒體組織提供了進行媒體內容生產的機會[9],并助力他們擴展多樣化的收入來源。同時,隨著NFT 應用場景的豐富,很多傳統犯罪問題、犯罪模式和犯罪手段與其相結合可能引發新型犯罪問題。
二是著重論述NFT 所面臨的民事與刑事等問題和風險。夏瑩等[10]注意到交易對手身份不明,易成為洗錢渠道,尤其是傳統藝術品洗錢交易中的“對敲交易”模式更容易與NFT 藝術品相結合成為基于NFT 的洗錢新模式。秦蕊等[11]指出目前NFT 在產權、價值、技術、監管等方面都面臨問題與風險。司曉[6]提出應當首先明確NFT 為代表的區塊鏈數字資產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中的物權屬性,然后再開展保護、監管與風險探討。此外,江哲豐等[12]認為在目前缺乏系統監管和政策指導的情況下,NFT可能產生包括集中競價風險、網絡詐騙風險、版權侵犯風險以及網絡洗錢風險等在內的一系列風險問題。蘇宇[13]也發現:非同質通證可能引發技術安全、網絡信息安全、金融安全、知識產權保護等多方面風險。Song 等[14]指出:與虛擬資產相比,NFT 更容易洗錢,因為元宇宙允許有特殊品味或愛好的人只在特定類別的對象內進行交易,從而易于控制和操縱價格,在市場上交易相對容易和便捷。上述研究無疑為開展基于NFT 的數字藝術品的洗錢犯罪研究奠定了堅實基礎。但是,關于NFT 究竟是數字通證、證券、物權還是債權?其法律性質歸屬尚且存在爭議。
三是從具體的犯罪層面而言,NFT 藝術品的金融屬性突出使其成為洗錢等金融犯罪趨之若鶩的新對象。胡淳儀[15]從文化經濟學視角提出,NFT 藝術品的經濟價值體現在其金融價值上,收藏者對NFT藝術品的收藏也是看重其金融價值而非藝術文化價值。Pelechrinis 等[3]利用隨機模型對NBA Topshot 藝術品交易進行建模,發現可能涉及洗錢等賬戶的交易異常網絡。印尼學者Sinurat等[16]從建構主義視角出發指出:當前數字藝術藏品已經成為印尼境外組織進行洗錢和恐怖主義融資犯罪的媒介,如果不將該問題證券化,那么它會對印尼國家安全構成威脅。由此可見,NFT 天生的金融屬性,將會成為犯罪分子潛在的犯罪利用對象和犯罪作案工具。此外,與傳統藝術品相比,NFT 具有轉移便捷性,無須進行線下的跨境流動即可交易成功,頻繁交易成本較低等特點都奠定了NFT成為洗錢新寵的可能性。
總的來說,當前關于NFT 的研究已開始豐富和完善,并且隨著NFT 在數字藝術、收藏品、游戲等領域的應用,逐漸產生了基于應用場景和相關領域的深化研究。例如,在NFT領域的研究中,解學芳等[17]探究NFT 與藝術之間的生態鏈關系以及數字治理等問題。此外,在學科研究領域中,部分學者逐漸意識到權益保護、犯罪行為、數據合規以及刑事監管等問題,并且開始從物權、財產權保護等視角,探討各種犯罪行為的危害、特征、模式以及監管和治理對策。
NFT 作品具有交易主體的實體匿名性、鏈上交割的低成本、資產主觀高附加經濟價值、可證明的獨特藝術特性等特征[18],加之監管漏洞和交易制度的不完善,以及跨境交易的電子取證困難,讓NFT 作品成為洗錢犯罪的天然溫床[19],易被洗錢犯罪人員所利用,并危害NFT 市場發展和金融市場的穩定性和秩序性。
區塊鏈的匿名性導致了NFT 用戶信息的匿名性,進而導致資金流向賬戶的犯罪人員線下難以關聯。首先,從技術路線來看,NFT 一般是通過智能合約實現與以太坊等區塊鏈之間的綁定,使其可以被用作標記數字藏品等NFT應用產品[18]。雖然進行區塊鏈加密就是為了強調和保護用戶身份隱私,但是智能合約本身也存在被攻擊引發的身份隱私漏洞[20]。每一個地址都是獨立的,只要擁有私鑰就證明用戶對于賬戶的所有權和交易權,并不需要利用身份證、手機號和護照等傳統的身份識別手段進行認證,因此交易者可以是持有私鑰的本人,也可能是通過網絡攻擊、網絡詐騙等手段獲取和持有私鑰的犯罪人員。其次,用戶在以太坊購買NFT 交易產品的每一次交易合約記錄都會被永久記錄在區塊鏈上,并且不可篡改。一方面,我們雖然可以監控公共賬本上交易記錄,試圖對賬戶背后的行為方式保持監控力度,以便于進行事后問責和查控。另一方面,行為的相似性并不能代表賬戶背后用戶的同一性,監控交易并“無法將交易參與方地址與現實中用戶的身份關聯起來”[21]。由于用戶經常更換私人地址,雖然每一次行為都留有記錄,但這也為監控和追責帶來了高成本和技術麻煩等問題。此外,NFT 還具有無記名證券的核心特征,即持有人僅憑私鑰就可以直接進行轉讓[22],也就意味著只要獲取賬戶的私鑰就可以擁有NFT 的所有權。例如,因為私鑰被盜,周杰倫被電話告知自己此前獲贈的價值42 萬美元的NFT被釣魚網站偷了[23]。雖然可以觀察到智能合約履行的完整記錄并可溯源,但是無法將去向地址與賬戶個人關聯起來,這就導致反洗錢中的KYC 審核無法精準落地。NFT 的上述特性都增加了NFT 交易的雙方匿名性,由此導致NFT 的資金交易最終流向難以追蹤,犯罪人員的信息無法落地關聯。
NFT 較之于傳統的藝術品成本較低,契合了洗錢犯罪節省成本的需求。首先,與傳統的藝術品一般出自藝術名家手中不同,NFT 可以由用戶自行完成鑄造、發行,成本相對較低。此外,NFT 通過鏈上交易無須線下交割周轉,交易雙方只要實現私鑰密碼之間的交割,即可實現NFT 瞬時跨境和跨地理距離流動,不需要實際移動物理藝術品或支付保險、關稅等服務費用。其次,NFT 在增加交易便捷性的同時也降低了藝術品交易而產生的金融、監管或者實物運輸等其他服務費用,尤其是不需要支付傳統藝術品需要支付的經銷商和拍賣行或者是畫廊等傭金成本。最后,當前影響NFT 成本被熱議的GAS 費用[24]在部分平臺上也被設置得很低,在洗錢犯罪中基本上可忽略不計,這些都為洗錢犯罪人員所追捧。另外,NFT 鏈上交易的便捷性以及無波動的匯率,使得用戶可以根據自己的需求輕松地將其兌換成法幣或加密貨幣,這無疑使得洗錢犯罪人員可以輕松變現,極大地增加了執法人員追查成本和資金管控的壓力。
易受市場波動、資本炒作、主觀評價和產品人文屬性較強等因素的影響,使NFT 具有極大的價格不確定性,呈現出價值與價格的錯位。首先,NFT 通過智能合約的方式將其固定用戶的所有權實現固定,并且其價格一旦經買賣雙方確定便不再更改。其次,NFT 資產一般所關聯的藝術品等人文屬性特征較強,由于網絡加密資產市場以及其二三級市場的流動性非常龐大,其價格受市場波動影響非常大,容易受資本市場炒作、IP文化符號炒作等因素影響[25]。例如,原本100 萬美元的NFT 數字藏品經過炒作可以輕松實現資產價格的翻倍提升。交易即便被智能合約記錄下來,也很難就交易主體的主觀“惡意”展開評估,這就增加了利用NFT 進行網絡洗錢犯罪活動的風險。此外,部分從業人員借助清洗交易等手段惡意推高和操縱NFT 的資產價格,實現高位套現。清洗交易是指通過一個錢包賬戶賣到另一個自己錢包賬戶的“自買自賣”方式,通過偽造NFT 的虛假市場交易記錄和交易次數,使NFT 產品在外表上呈現出虛假市場繁榮和高流動性,吸引后面的NFT 追捧者和交易者入場,并最終實現高位套現交易。在這個過程中NFT 的價格被炒高,很容易充當洗錢犯罪的工具。
犯罪人員利用NFT 產品進行洗錢的犯罪行為一般需要跨境實施。一方面,犯罪分子利用境內外對于NFT 監管政策不一致的漏洞,尤其是部分境內交易主體通過公鏈技術支撐的交易平臺等渠道購買境外NFT 產品,買賣雙方以NFT 為交易媒介實現贓款洗白,這必然會導致境內外雙方管轄沖突。另一方面,受管制因素的影響,許多線下犯罪轉移到線上,NFT 跨境轉移、支付便捷和不受外匯管制等特點更是助長了犯罪行為的跨境化,進而導致執法機關開展跨境網絡電子取證困難。首先,受地理空間和執法空白等因素影響,偵查機關難以進行跨境偵查以偵破犯罪鏈條,尤其是涉及銀行、企業平臺等多部門協作時,開展取證更為困難。其次,海量的電子數據和電子證據高技術含量特性、證據的偏在性、易被篡改及易被復制和完整性難以保障等特點[26],制約了偵查機關建立證據與案件事實之間的關聯性、證據自身的合法性和證據的真實性。最后,受區塊鏈保密技術和匿名化等因素影響,偵查機關雖然可以查看匿名賬戶下的資金交易情況,但是無法直接建立和查證賬戶資金的來源聯系,導致無法真正關聯到線下實體用戶。
當前,我國對于NFT 沒有明確法律約束和監管規定[27],國家并沒有出臺專門針對或者限制NFT 二級市場交易的法律和政策文本,存在交易制度和監管制度漏洞。首先,NFT 天然具備實體關聯匿名性,雖然部分交易記錄可溯源,也可以建立與實體賬號和賬戶關聯,但是并不能建立與實體用戶的關聯。這就意味著執法機關即使發現可疑賬戶,由于監管的政策空白和缺乏力度,也無法降低犯罪人員實施洗錢犯罪的可能性。因此,利用NFT 進行洗錢犯罪的部分洗錢人員并不懼怕被監管和查證。另外,部分境內主體繞開了境內NFT 交易的政策監管,通過境外互聯網參與NFT 交易[28]。其次,很多NFT 平臺并未建立嚴格的KYC 審核機制,這就導致存在一個用戶實體開設多個私鑰賬戶用于NFT 交易的現象,這無疑為“自買自賣”的清洗交易提供了便利。此外,針對NFT 交易的平臺一般需要具備《增值電信業務經營許可證》、《網絡文化經營許可證》、區塊鏈備案和安全評估、拍賣經營批注證書、藝術品經營備案等合規許可,但是并無直接針對NFT 交易的限制或者具有許可性質的規定,這為從事NFT 交易的平臺提供了監管模糊地帶,也為從事NFT 交易的平臺埋藏了合規經營風險。
“幾乎每一個網絡犯罪在本質上都有一個傳統犯罪依附于它。”[29]利用NFT 進行洗錢的網絡犯罪,同傳統的洗錢犯罪在本質上并不存在區別。一次完整的洗錢犯罪行為大致包括放置(處置)、培植(離析)和融合(歸并)三個階段[30]。放置階段是指犯罪人員用賬戶現金購買NFT 產品,作為清洗“黑錢”的渠道;培植階段是指洗錢者通過“自買自賣”等多次交易,切斷犯罪收益和犯罪者之間的聯系,掩蓋資金的真實來源和性質;融合階段是指“黑錢”經過培植階段的清洗之后,已經實現合法化,或者轉化為法定貨幣,或者轉移至安全的使用場景和國境。
如果要理解NFT 等虛擬資產是如何被用于洗錢,首先需要了解NFT 產品的一般交易流程,通過對NFT 交易環節的直觀分析,發現可能被用作進行洗錢犯罪活動的交易環節,并探尋行之有效的監管對策。從當前交易活動的一般流程來看,主要是采用“自買自賣”NFT 的方式提升資產流動性和資產價格,這種交易行為蘊含著巨大的洗錢風險(如圖1所示)。

圖1 NFT類產品一般交易流程
首先,通過“自買自賣”NFT 的方式提升資產流動性,這類頻繁交易NFT 的行為將會帶來資產價值重估、資產價格的靈敏反應和提升。NFT 是基于區塊鏈底層技術而存在的數字憑證,其本質是將元宇宙中虛擬的資產“證券化”,并為虛擬數字資產提供了一套確權流通機制,這導致NFT 資產價格無法估量。此外,從發行和鑄造NFT 的群體來看,主要包括交易平臺和原創作者兩大類。一般國內平臺并不提供NFT 鑄造權限,但是存在部分群體利用國外平臺鑄造NFT 的可能,這就為利用NFT 進行洗錢犯罪提供了機會。一方面,犯罪分子完全可以利用國內外監管政策空白,在國外交易平臺上鑄造NFT,并利用外網實施“自買自賣”的洗錢交易;另一方面,部分國內NFT 平臺的員工也可能會利用本身職務便利和權限掌握一部分NFT所有權,并進行“自買自賣”交易。
其次,從交易的平臺而言,NFT 交易一般在網絡平臺上進行,較之于普通的網絡電商平臺,NFT 交易平臺有三方面的突出特點:平臺設施基于區塊鏈、交易標的為數字資產、新技術應用較多。新技術的廣泛運用,尤其是金融技術的擴展,為監管帶來了巨大的挑戰和壓力。目前,國內平臺的NFT 藝術品交易存在兩類主要業務模式:第一類平臺主要通過聯系藝術家進行創作和發售,未開放私人創作渠道,用戶花錢購買數字藏品之后無法用于商業用途,平臺不支持以任何方式進行轉讓或交易,持有人只能收藏、欣賞、向好友展示或向他人贈送。這為可能從事的“點對點”式洗錢犯罪提供了極大隱蔽性。第二類平臺業務模式更加全面豐富,平臺除為用戶提供購買平臺發行的直售類及盲盒類數字藏品的渠道外,還允許用戶自行鑄造NFT 作品發行。同時,平臺提供寄售服務,支持用戶發行、拍賣、定價等多種模式自由交易,相應收取二級交易市場即寄售市場的交易手續費。在此場所進行的洗錢行為可能更活躍和大膽,同時也最吸引監管人員的注意。
最后,任何洗錢行為的目的都是為了實現貨幣化需求和轉移,這為考察利用NFT 進行“自買自賣”的洗錢模式提供了思路。如圖2所示,發行方A通過網絡交易平臺B將鑄造的NFT出售給購買方C,在此過程中實現貨幣化轉移。從正常流程看:一是NFT自帶的鑄造成本和交易成本極低,為發行方A 降低很多傳統藝術品交易的額外成本,發行方A 可自行鑄造NFT 或者借助平臺預約作家鑄造NFT。二是網絡平臺通過限制數量銷售、IP 炒作等形式推高資產價格。例如,原本價值100 元的NFT 數字藏品,經過平臺的炒作可達到10 000 元的價格,實現資產價格的翻倍。三是虛高價格的NFT 被不知情的購買方C購得,在多次交易過程中NFT 資產價格也有可能實現翻倍。但是,假如洗錢犯罪分子購買方C1 充當發行方A 角色,將所購的NFT 或者自行鑄造的NFT 賣給不知情的購買方C2,或者未經平臺審核C1冒充到交易流程中成為正常購買方C2,那就可以實現購買方C1 將原有賬戶中“黑錢”洗白的環節,原來的“黑錢”被成功轉移到正常賬戶中使用。

圖2 利用NFT進行洗錢一般路徑圖
1. 洗錢犯罪風險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以下簡稱《刑法》)第191條規定:洗錢罪是指為掩飾、隱瞞毒品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恐怖活動犯罪、走私犯罪、貪污賄賂犯罪、破壞金融管理秩序犯罪、金融詐騙犯罪的所得及其產生的收益的來源和性質,提供資金賬戶,將財產轉換為現金、金融票據、有價證券,通過轉賬或者其他支付結算方式轉移資金,跨境轉移資產的行為。為掩飾和隱瞞犯罪行為的非法所得資金,利用NFT 進行洗錢,即利用“自買自賣”和“點對點”等方式交易NFT,將非法資金轉化為交易NFT 賬戶的合法資金的行為。該行為既符合洗錢罪的構成要件,也符合掩飾隱瞞犯罪所得罪的構成要件,雖然二者在保護法益上存在不同,但是所針對的都是掩飾、隱瞞犯罪信息的犯罪行為,存在一定程度的法條競合關系。我們認為利用NFT 掩飾犯罪所得資金的行為屬于洗錢罪:一方面犯罪分子利用NFT 的金融屬性,進行掩飾犯罪所得行為具有跨境性、轉移資產和合法化犯罪所得等符合洗錢犯罪行為的典型特征;另一方面洗錢罪所保護法益包含了金融秩序和掩飾隱瞞所得的法益,特別法條優于一般法條,因此適用洗錢罪更為恰當。
2. 操縱證券、期貨市場的犯罪風險
NFT 交易平臺和工作人員以及NFT 交易雙方為提升資產價格的“自買自賣”交易行為可能觸發操縱證券、期貨市場犯罪風險。首先,對交易行為進行犯罪風險分析的前提是必須解決NFT 產品的定性問題,國內的NFT 產品雖然缺乏證券化的屬性和動力,但是英美歐等國家和地區都將NFT 交易市場的NFT產品納入證券監管范疇[31]。如果能夠從法律擬制的層面對NFT 產品進行證券化定義,將會有利于針對NFT 產品的交易和監管。其次,“自買自賣”這一行為經常發生在股票、期貨和證券交易等領域,并且以證券、期貨為對象的洗售交易為刑法所明令禁止。尤其是《刑法》第182 條明確規定,操縱證券、期貨市場犯罪是指以獲取不當利益或轉嫁風險為目的,利用其資金、信息等優勢或者濫用職權操縱市場,影響證券、期貨交易價格,制造證券、期貨市場假象,誘導或者致使投資者在不了解事實真相的情況下作出證券、期貨投資決定,擾亂證券、期貨市場秩序的行為。因此,無論是交易平臺還是平臺工作人員,抑或是NFT 交易雙方,通過“自買自賣”等交易行為提高資產價格,誘導投資者作出錯位的投資決定,都有可能從法律擬制層面觸發操縱證券、期貨市場的犯罪風險。
3. 虛擬貨幣非法交易合規風險
2021 年,中國人民銀行、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等十部門聯合發布《關于進一步防范和處置虛擬貨幣交易炒作風險的通知》(以下簡稱《通知》),明確了虛擬貨幣相關業務活動屬于非法金融活動。雖然《通知》并沒有明確禁止虛擬貨幣及其衍生品的交易活動,但是在涉及破壞金融秩序、危害金融安全的違規前提下,尤其是針對涉及洗錢、金融詐騙等違法犯罪的虛擬貨幣業務交易活動,可被定為非法金融活動范疇,可能引發銀行賬戶被凍結,涉及交易的違法資金被劃扣和沒收,觸發虛擬貨幣非法交易的安全合規風險。
4. 幫助信息網絡犯罪風險
利用NFT 進行洗錢犯罪可能觸發違反幫助他人進行信息網絡犯罪的刑事風險。對于明知他人利用信息網絡實施犯罪,仍舊為其犯罪提供互聯網接入、服務器托管、網絡存儲、通信傳輸等技術支持,或者提供廣告推廣、支付結算等幫助的行為,《刑法》已經規定其犯罪構成要件,并單獨列罪。一方面,買賣雙方或者NFT交易平臺明知犯罪人員利用NFT進行網絡洗錢犯罪的行為,為其提供NFT 廣告推廣、支付和結算渠道、IP 交易炒作等帶有推高NFT 資產價格的行為,都有可能觸發幫助利用信息網絡犯罪。另一方面,NFT 交易平臺明知雙方具有利用NFT 進行轉移“黑錢”、將“黑錢”合法化的洗錢行為,而為其提供網絡接入、網絡存儲等具有技術支持的行為,也有可能觸發幫助信息網絡犯罪的刑事風險。此外,《刑法》還對單位和個人違反上述規定都作了明確說明,相關涉及NFT 交易的行為一旦成為洗錢交易的一環,極容易影響NFT 交易平臺和個人發展,成為刑法所規制的對象。
NFT 治理的監管政策導向決定了國內NFT 未來的發展前途和命運,并在一定程度上影響未來區塊鏈經濟的整體發展[32]。首先,合規治理取決于監管的政策導向。合規治理的政策導向前提是確保NFT市場可以實現良性發展,國內NFT 市場發展一直弱于國外NFT 市場發展,一定程度上受限于國內針對NFT 的強力監管政策影響。國內NFT 的結算最終必須與法幣進行綁定,導致NFT 在跨鏈、跨境與跨平臺進行交易的過程中,必須與法幣人民幣進行綁定,一定程度上導致其交易的靈活性受到影響。其次,平衡好發展和風險的矛盾關系。NFT 作為以區塊鏈為底層技術支撐的新型元宇宙體系產品,未來將會具備更加廣泛和多元的應用前景。但是,區塊鏈中公鏈NFT 技術往往會導致過度擴大可兌換商品的范圍,從而使得相關NFT 被認為具有替代人民幣在市場上流通的性質[33],違反《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國人民銀行法》第20 條和《中華人民共和國人民幣管理條例》第28 條的規定,有可能觸發監管機制介入。現在頒布的一些虛擬市場監管政策,尤其是前文提到的《通知》,均具有一定限制NFT 交易市場發展趨勢的作用。這些相關政策雖然一方面有利于防范天價炒作事件的發生,保證市場NFT 交易秩序和金融秩序的穩定,但也在一定程度上弱化了NFT 作為元宇宙中的基礎貨幣屬性,阻礙了NFT 的探索性發展,甚至阻礙了NFT 多元應用場景的落地。技術發展與風險控制本就是互相并存的一對關系,作為社會治理方,在面對新生事物時,必須平衡好和處理好二者之間關系,明確監管政策導向。
此外,合規治理的最好選擇是開展法律制度建構和框架治理。針對當前國內專門監管政策空白和法律制度欠缺的現狀,建議采取如下措施:一是平臺在嘗試從各地方管理條例和政策中尋找突破口,以獲得合規法律框架支持。如《南京市政務數據管理暫行辦法》第13 條規定:市政務數據行政主管部門應當建立全市統一的用戶認證體系,通過數字認證、生物識別、區塊鏈技術等方式,為線上線下一體化服務提供多源實名認證。這無疑為NFT 進行市場化發展提供了應用場景和地方性立法支持。二是作為與區塊鏈具有很強技術關聯的NFT 產品,極容易被納入國家關于治理區塊鏈安全風險的法律規定中,成為《互聯網信息服務管理辦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網絡安全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數據安全法》《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等所規制的對象。三是《刑法》中的金融管制和反洗錢條文也將會對其產生規制效應。此外,針對當前NFT 市場規模急速增長引發的洗錢風險,特別是明顯的“自買自賣”清洗交易行為,將會引起監管和治理方的重視,觸發立法機構開展反洗錢和金融管制等立法活動。所以,無論是平臺主動尋求政策支持,還是治理方被動應對,都會為引導NFT 市場良性發展提供合理、合規、合法的法律和制度支持。
在探索NFT 產品分類的基礎上,分別建立不同屬性的監管體系,尤其需要規范交易二級市場的治理。首先,基于我國現有金融監管政策及數字經濟發展趨勢,可以考慮優先發展特殊標記票證及指定兌換物品類型的NFT,因為上述兩種NFT 類產品安全風險可控、交易風險較低。針對虛擬空間資產和獨立使用物品類型等金融屬性較為突出的NFT,應采取謹慎的監管政策,在技術發展和安全體系建設取得突破之后,可以考慮開展相應的NFT 放開交易。其次,目前市面上的NFT 交易平臺主要存在三種商業模式選擇,分別為禁止二次交易、允許二次交易和僅允許贈送的二次交易。相關調查顯示:完全禁止二次交易的平臺數量占比僅為20%,僅允許贈送類二次交易的平臺占比約為24%,而完全開放平臺內二次交易的平臺整體占比達到56%[34]。對于獨立使用物品類型中數字藏品和游戲道類NFT,在初次發行時進行洗錢的風險有限,關鍵是二級市場中多次交易的風險治理問題。此外,探索以聯盟鏈漸次發展NFT 交易的二級市場,以此規范和試水公鏈交易二級市場。一是直接在國內和國外公鏈上買賣NFT雖未受明確的法律條文禁止,但公鏈NFT 的交易平臺無法在技術安全和交易合法性上作出保證,尤其是根據《通知》要求規范的涉及公鏈虛擬貨幣交易的NFT 二級市場更是不被接受和允許。二是針對獨立使用物品類型的NFT,以數據平臺提供二級市場咨詢服務,并利用自貿區等特殊區域政策紅利,通過國內的聯盟鏈試點NFT 二級交易市場,逐步對接公鏈的運行環境。
針對犯罪人員利用NFT 可能進行的“自買自賣”洗錢交易行為,平臺應當強化對客戶的KYC審核,并開展客戶盡職調查。平臺應當開展涉及的關聯賬戶實控主體調查,尤其是在涉及以平臺對接平臺的NFT 交易中,應當加強交易對手平臺的工商信息查證、執行賬戶交易規模異常信息報告,針對個人也應當開展交易規模、交易時差、交易對手賬戶資金來源查證等工作。同時,平臺也要強化反洗錢專業人員補位,適時開展交易流程、交易信息和交易賬戶的信息保存,為反洗錢部門的監管查證提供信源和證據支持。
開展多部門反洗錢工作,降低洗錢犯罪風險。一是平臺針對NFT 交易流程具有較強的控制力,還可能在洗錢環節中充當中間商交易角色,并從中直接獲益。因此,平臺應該在反洗錢工作中發揮自我規范的作用。例如,今日騰訊微信團隊封禁了元本空間、神達數藏等多個數字藏品平臺的微信公眾號,理由是有可能涉及炒作、二次售賣數字藏品等違法交易行為。二是監管部門在明確NFT 基本概念定位和處置措施的基礎上,也要構建反洗錢技術和監管平臺,形成全國反洗錢監管的大數據預警和技術保障機制。在及時識別洗錢風險、洗錢模式的前提下,建立與交易平臺和交易機構之間的洗錢風險告知機制,及時作出預警研判和風險告知送達,形成反洗錢工作合力。三是針對NFT 公鏈交易和全球化交易的新動態,國內監管機構應當適時參與全球反洗錢合作,將國內反洗錢標準與全球反洗錢標準對接,充分利用多邊框架協議達成反洗錢監管實效[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