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旭東 賈洋洋 沈曉臣 袁晶
[摘? ?要] 文章從歷史哲學和政治哲學的高度出發,認為教育信息化是教育領域的“工業革命”,目標是實現作為“信息型”實踐的教育從勞動密集型向技術密集型的制度轉型,UGBS機制的產生在這一進程中有其邏輯必然性且揭示了這一轉型獨特的動力學機制。對此,文章提出了UGBS概念化這一理論命題,即明確四大行動主體及其交互關系。基于“大學—產業—政府”三螺旋結構這一概念框架,結合中國教育信息化發展歷史對UGBS機制的產生與發展進行了回顧與闡釋,實現了歷史與邏輯的統一。文章從系統論和生態學視角出發,嘗試對教育數字化進程中“UGBS機制究竟向何處去”這一問題進行了回答,提出教育變革的歷史軌跡正從“布朗運動”向“萊維飛行”切換,UGBS機制未來需要應對教育創新之“萊維飛行”中潛藏的風險,教育數字化讓教育生態系統進化始終處于混沌邊緣,UGBS機制中蘊涵著教育數字化可持續發展的密碼,在破解UGBS基因組密碼的同時要謹防其發生負面的基因突變。
[關鍵詞] 教育數字化; UGBS機制; 三螺旋結構; 四方協同; 萊維飛行
[中圖分類號] G434? ? ? ? ? ? [文獻標志碼] A
[作者簡介] 鄭旭東(1980—),男,山東臨沂人。教授,博士,主要從事教育技術學基礎理論研究。E-mail:xudong@mail.ccnu.edu.cn。
一、引? ?言
教育數字化是教育信息化發展的新階段,作為一項復雜的社會系統工程,具有綜合性、動態性和長期性等特征,是一個不斷演化和協同創新的過程,其可持續發展必然需要有效機制做保障。正如教育數字化本身是一個動態過程,其發展機制也是生成的,它不是在一開始設計出來的,而是隨著實踐不斷向前推進、持續向縱深挺進“生長”出來的。過去20年間,在波瀾壯闊的中國教育信息化進程中形成了獨具特色的UGBS機制,為中國教育信息化的可持續發展提供了有力保障,這一機制中必然也蘊涵著中國教育信息化發展的動力學。對這一獨特發展機制的來龍去脈進行系統回顧與展望,不僅有助于更加深刻地理解中國特色教育信息化發展之路的豐富內涵,更有助于在未來更好地開辟中國教育數字化創新發展的新天地與新境界。
二、中國教育信息化UGBS發展機制歷史
必然的邏輯溯源
(一)對技術變革教育復雜性的歷史哲學與政治哲學審視
1. 從勞動密集型走向技術密集型:信息化推動教育的制度轉型
從歷史哲學和政治哲學的高度看,教育信息化是一個社會歷史進程,是整個社會信息化進程中應用現代技術促進教育發展的過程,其實質是把教育從勞動密集型行業轉變成技術密集型行業。這是一場教育領域的“工業革命”,其深層目標所指即教育的生產方式變革。這一變革關鍵體現在兩個層面和三個層次。宏觀層面是學校發展方式的轉變,微觀層面是教師教學方式和學生學習方式的轉變。這是自現代意義上的學校建立以來教育領域最深刻的一場革命,其核心是完成教育新一輪的“制度轉型”(Institutional Transformation)。所謂制度轉型,是指對一個機構賴以建立起來的那些核心思想、價值觀念、結構流程、行為模式、文化氛圍等進行有目的、根本性、集中深入、影響深遠的變革[1]。前一輪教育的制度轉型發端于工業革命從外部提出的時代要求,在內部則由印刷機這一重要的技術創新驅動,主要表現為吸收和借鑒了工業革命進程中機器大生產這一新生產方式的歷史經驗,形成“班級授課制”這一最基本的制度安排,它包括分班授課與分科教學兩個核心要點,其結果是現代意義上的學校取代了傳統意義上的私塾,現代教育體系自此登上歷史舞臺。從這種歷史經驗看,教育的制度轉型意味著整個教育體系的重構和生態的重塑。體系的重構是指教育系統的結構發生了根本性變化,進而導致功能發生了結構性改變;生態的重塑則是指教育系統演進與發展的機制發生了重大變化,遵循的是一套新的動力學。現代教育學是力圖對近代以來由工業革命潮流推動的教育革命及其制度轉型進行理解和詮釋的成果。
2. 教育的“工業革命”:從歷史中汲取教育變革的經驗與智慧
工業革命的歷史表明,工業革命最關鍵的特征在于機器大生產這一新生產方式的確立。在工業革命浪潮一波又一波的不斷推進中,技術工具代替了人力和畜力,讓生產過程對勞動力的依賴不斷下降,并展現出流水線化和標準化的新特點,與之交織的則是近代科學技術的迅速發展和普遍應用。以學校為代表的現代意義上的教育體系是近代工業革命的產物,同樣也吸納了很多工業革命的經驗。但是和其他社會部門在工業革命進程中發生了脫胎換骨般的變化不同,教育作為一個超穩定結構,在一次又一次的技術沖擊面前展現出了令人難以置信的“惰性”。作為人類自身的再生產,教育沒有能夠像其他社會生產部門一樣,利用近代科學革命以來的技術創新構造起一整套全新的、體系化的生產設施,進而催生出全新的生產方式[2],迄今為止,其生產方式充其量只是在一定程度上擺脫了手工勞動,但是并沒有真正建立起機器大生產的生產方式,而是停留在了介于手工勞動和機器大生產之間的工場手工業這一中間狀態。作為教育信息化發展的新階段,教育數字化的目的就是要讓教育完成最驚險且關鍵的一躍,真正確立新的生產方式,走完其他社會生產部門早已走過了的“工業革命”這一歷史之路。這將是工業革命以來教育的新一輪制度轉型。這也是教育數字化致力于推動的數字化轉型,其核心在于教育的制度轉型的根本原因。
3. 教育作為一種“信息型”實踐:技術驅動教育變革的復雜性
與這一進程相伴隨的是,教育作為一個超穩定結構漸次瓦解,系統內部各要素之間的關系由線性轉變為非線性,復雜性變得前所未有。不管在什么樣的年代,“培養什么樣的人”和“如何培養人”始終是教育面臨的兩個基本問題。對這兩個問題的實踐探索與理論回答,構成了教育史和教育思想史上的千古之謎和永恒話題。“培養什么樣的人”由教育所處的社會歷史階段與經濟發展水平決定,體現出極強的外部性;“如何培養人”則與教育自身的特點及科學技術發展水平息息相關,具有內部性和外部性相結合的顯著特征。當經濟社會發展處于較低水平時,教育無法充分獲得除教師之外的其他生產資料,包括技術工具與物質資源。但更重要的是,作為人類自身的再生產,教育與一般意義上的物質資料生產有著根本性的不同。它不是一種“物質—能量型”實踐,而是一種“信息型”實踐[3],以耗費腦力、輸出信息為主要特征,目的是將一個生物學意義上的人變成社會學意義上的人。在當下,這尤其體現為使其能夠獨立、協調、主動地面對和參與充滿活力、文化多元的全球變革。邁克爾·富蘭說,“變革是一個過程,而不是一個事件”[4]。但是這個過程現在已經復雜得近乎難以控制,在許多情況下甚至不可預知[5]。這無疑展現了當下教育變革的復雜性和難度。教育過程非常復雜,受多重變量影響[6]。教育信息化既涉及信息技術,又深入教育教學,包含著技術等多個要素,且各要素之間互相影響。這就意味著,發展進程中改變單一要素毫無意義,需要各要素互相協調,其復雜性更是遠超一般意義上的教育變革。
(二)對教育信息化UGBS發展機制之邏輯必然的理論分析
1. UGBS機制概念化中的行動主體:教育信息化的四支生力軍
教育信息化是一個社會歷史過程,很難一蹴而就。在這一漫長歷史之路上充滿了激流與險灘、風險與挑戰,究竟能不能走到最后,抵達成功的彼岸,顯然需要一套科學有效的機制來保駕護航。過去20年,中國教育信息化發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重大成就,且在數字化的新階段展現出新活力,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在實踐中摸索形成了一整套符合中國國情和教育發展實際的長效機制。UGBS則是對這一機制的概念化。在這一概念框架中,教育信息化的各參與主體均找到了屬于自己的位置,既可相對獨立地發揮各自的功能,又可通過戰略制定、學術研究、產品創新、應用實踐等多維度深度協同,使整個生態不斷向前演進與發展。目前來看,雖然學界對教育信息化發展機制的探討比較多,各地在實踐中形成的具體經驗也不少,但是對UGBS這一機制的概念化,并通過概念化實現對數十年來具體實踐經驗進行理論抽象,特別是對其邏輯必然性進行論證的工作仍然沒有最終完成。
過去幾十年發展歷程表明,推動中國教育信息化不斷向前的主要有四支生力軍,分別是各級各類學校、政府的教育行政管理部門、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相關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教育信息化取得的成就都是這四股力量協同合作的結果,其長效機制之所以用UGBS這一概念來概括和引領,也源于此。各級各類學校是教育信息化發展的需求方和主戰場,其核心任務是不斷優化教育教學的技術環境和資源,在應用中創新教育教學模式和方法,并探索建立技術賦能的新型評價體系,推動育人方式轉變和教育整體變革。但是這些任務的完成離不開政府的教育行政管理部門、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相關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的支持與協助。其中,政府履行管理職能,承擔著頂層設計、宏觀組織與引導、平臺搭建、經費支持、績效評估、獎懲激勵機制制定、相關技術和產品的標準研制以及隊伍建設等工作,以引領各級各類學校教育信息化不斷前行。信息技術基礎設施是教育信息化的底層物質基礎,由多樣化的技術產品構成。這些技術產品及相應的服務主要是由企業供給的。相關高校和科研院所則以研究見長,可以為教育信息化提供有力的智力支撐,并通過人才培養提供專業人力資源。
2. 對UGBS機制概念化中四大行動主體交互關系的初步解讀
首先,要能夠在理論上講明白為何中國教育信息化的生力軍由這四股力量構成;其次,還要能夠在理論上說清楚這四支生力軍究竟是如何相互配合形成UGBS機制以推動教育信息化可持續發展的。只有回答了以上兩個問題,才算是真正完成了UGBS的概念化,賦予這一名詞以豐富內涵,并使其與外延保持一致。
南國農先生曾經指出,信息化教育既是一門學科,也是一項事業,還是一種產業[7]。這一多重屬性決定了教育信息化的參與力量必然是多樣化的。首先,各級各類學校是教育信息化的主陣地和主戰場,在UGBS這一框架中占有一席之地是自然的。其次,這一框架之所以包含政府的教育行政管理部門,源于教育是一種“準公共產品”(Quasi-public Goods)[8]。作為準公共產品,教育必須惠及全民,而政府對此負有首要責任,是推動包括信息化在內的各項工作以使教育凸顯其準公共產品屬性的主導力量。并且,教育信息化事業和學科的發展一定得有產業支持才能行穩致遠。產業是教育信息化事業和學科發展的物質基礎[9],這就意味著必須有企業參與。這也是教育信息化在教育領域內的獨特之處。與教育領域其他垂直分支的工作不同,教育信息化深受技術影響,涉及大量軟硬件設備支撐,技術裝備和產品不進入教育領域,教育信息化就是一句空話,而企業能夠提供這些技術裝備和產品。更重要的是,企業通過市場這只“看不見的手”參與教育信息化,與政府這只“看得見的手”相互配合,以更高效的方式實現了資源的合理配置。同時,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把教育作為一門產業進行深耕,有效推動了教育的勞動分工,實現了真正意義上的教育產業化。最后,對教育這個超穩定結構來說,信息化是一項前所未有的事業,并無成熟經驗可以借鑒。教育信息化要創造的是新教育,盡管有無數的憧憬,但是事實上并沒有人真正知道新教育究竟是什么。在這一過程中,加強學術研究,把握基本規律,強化智力支撐,以理論引領實踐,顯得尤為重要。高等院校和科研院所作為知識的蓄水池和創新的策源地,在這一過程中無疑肩負著當仁不讓的歷史使命。
三、UGBS發展機制演進的分析框架與歷史回顧
按照“歷史與邏輯同一”這一基本的方法論原則,僅僅對UGBS發展機制的歷史必然進行邏輯溯源顯然是不夠的,還必須歷史地回答這一發展機制是怎么來的。因為觀察滲透著理論[10],對歷史的回顧和分析顯然需要一個有效的理論框架。
(一)“三螺旋”模型:對UGBS發展機制進行分析的理論框架
1. UGBS發展機制源出的歷史背景
UGBS這一長效機制盡管源于教育自身,尤其是教育信息化自身的獨特性,但是對這個概念框架建立與發展背后深層邏輯的探尋卻可以找到其自身之外的思想資源,而更為深遠和宏闊的歷史背景是:隨著勞動分工日益深化,科技創新與經濟社會發展不僅越來越復雜,且二者之間的互動也越來越頻繁。1945年,時任美國科學發展局主任的萬尼瓦爾·布什提交給美國總統杜魯門的科技政策報告《科學:沒有止境的前沿》奠定了當代美國科技發展的宏觀框架,揭示了科技創新及其應用轉化進程中政府、企業、大學之間的關系,為建立國家創新體系提供了堅實基礎[11],直接催生了戰后美國“軍事—產業—大學”三位一體的發展機制。后來這一機制逐漸演變成由“政府—企業—學術界”構成的超穩定的“鐵三角”。其中,政府負責分配公共資金,支撐政府機構和高校從事科學研究;高校構建從事不同領域科學研究的共同體開展基礎研究;企業挖掘基礎研究成果的商業潛力,并將其轉化為新產品或新工藝,進而推向市場。在“鐵三角”機制的加持下,政府、企業和學術界三方協同,不僅促進了互聯網等新技術的產生,更重要的是以科技成果轉化應用推動了美國戰后一波又一波的創新浪潮和經濟繁榮。其后,學界在研究如何制定合理有效的科技戰略與經濟社會發展政策時,以此為基礎提出了“大學—產業(企業)—政府”(簡稱:UGB)交互式“三螺旋(Triple Helix)”結構。這為揭示教育信息化進程中形成的獨具特色之UGBS發展機制的內涵提供了一個有效理論框架。
2. “三螺旋”結構的具體內涵
“三螺旋”結構由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政策研究中心主任亨利·埃茨科威茲于1997年首次提出,用以解釋大學、產業(企業)與政府之間在科技創新及應用轉化進程中錯綜復雜的動態交互關系。該結構源于對之前由“大學—產業(企業)”構成的線性雙螺旋結構的拓展,并把政府作為推動創新的重要組成部分納入進來。當大學、產業與政府以競爭模式運行時,三者之間關系的不確定性為系統創新提供了契機[12],而三者之間的互動則是實現系統創新的關鍵[13]。在這一過程中,它們各自擁有不同的力量,相互作用、共同努力以實現區域或國家科技創新及應用轉化。在該框架中,大學、產業和政府既相互獨立,又彼此影響,除履行各自傳統職能外,還可以“扮演另一個行動者的角色”[14],從而形成三股相互交織的螺旋式力量,共同作用于科學技術創新和經濟社會發展,并實現共贏。例如:在某些情況下,大學可以扮演產業的角色,幫助組建孵化新公司;政府可以扮演產業的角色,通過資助項目和改變監管環境支持新科技的發展;產業可以在發展培訓和研究方面扮演大學的角色,其發揮的作用通常與大學相同[15]。當把“大學—產業(企業)—政府”三位一體的“鐵三角”機制這一理論模型應用到教育領域,特別是用來審視教育信息化的發展時,很自然地就會從中看到“大學/研究機構(U)—政府(G)—企業(B)—中小學校(S)”這一四方協同機制究竟是如何一步步形成以及不同參與主體是如何相互作用、彼此協同的。
(二)四方協同:基于“三螺旋”模型對UGBS機制的歷史回顧
UGBS這一四方協同機制是伴隨著我國教育信息化發展的歷史進程逐漸形成的。從過去二十年間我國幾大典型教育信息化工程中就可以看出其發展的基本軌跡。
1. “三螺旋”模型視野中UGBS機制的歷史發端
UGBS發端于我國教育信息化歷史上第一個大規模的國家級計劃——農村中小學現代遠程教育工程,簡稱“農遠工程”。2003年9月,在全國農村教育工作會議上正式提出實施的“農遠工程”包括教學光盤播放點、衛星教學收視點、計算機教室三種模式,通過信息技術手段將優質教育資源傳輸到農村,以此促進城鄉優質教育資源共享和區域教育均衡發展。這是一個由多元利益群體構成的典型的利益相關者共同體[16]。其運作機制是:政府通過前端分析摸清家底,系統且全面地把握基礎教育發展狀況與現實需求,在宏觀層面以戰略規劃為抓手,圍繞技術環境進行頂層設計,以區域為單位抓好實踐落地,國家根據不同區域經濟社會發展情況予以適當補助,尤其是西部試點地區以中央投入為主、地方投入為輔,通過政府出資購買行業企業信息化產品為試點區域中小學校建設教育教學所需技術環境。高校一方面受政府委托開展“農遠工程”績效評估,另一方面從理論與實踐兩個層面對“農遠工程”展開研究,如教學模式[17]、教學過程設計范式[18]與績效評價[19]等,為項目推進提供解決方案和智力支撐。隨著“農遠工程”從試點到全面建設,再到普遍應用不斷拓展,對教育信息化技術和產品的需求持續增長,催生了一批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這一運作機制構成了今日UGBS的雛形。“農遠工程”的實施極大改善了我國農村中小學信息化條件和環境,有效縮小了地區、城鄉間基礎教育的差距,促進了義務教育均衡發展,推動了教育教學變革與創新。
2. “三螺旋”模型視野中UGBS機制的歷史發展
2010年7月,中共中央、國務院印發了《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2010—2020年)》,首次提出“信息技術對教育發展具有革命性影響,必須予以高度重視”。其后,教育部發布了新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國家級教育信息化規劃《教育信息化十年發展規劃(2011—2020年)》。以此為基礎,2012年9月召開的全國教育信息化工作電視電話會議首次正式提出實施“三通兩平臺”(寬帶網絡校校通、優質資源班班通、網絡學習空間人人通和教育資源公共服務平臺、教育管理公共服務平臺),標志著中國教育信息化發展進入了新階段。“三通兩平臺”建設的基本思路是“政府規劃引導與投資建設,企業建設與運營維護,學校購買與持續使用”[20],UGBS框架在頂層設計和戰略政策層面上首次得到了明確。隨著“三通兩平臺”的不斷推進,UGBS機制在實踐中得到了進一步發展與完善,在三方合作的基礎上加入了相關高校和研究機構,形成了四方協同的新格局。教育部先后在華中師范大學、北京師范大學和西北師范大學設立教育信息化戰略研究基地,以智庫建設為國家教育信息化戰略、政策、標準制定等各方面工作提供智力支撐;通過“產學研協同育人項目”這一平臺進一步加強了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和相關高等院校與科研機構之間的密切合作,推進教育信息化科研成果轉化、教育信息化產品在大中小學的推廣應用;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與高等院校及科研院所成立各種教育信息化聯合實驗室和研究所(院/中心);各種政策工具更有力地推進了大中小學教育信息化工作,引導教育信息化行業企業可持續良性發展,更科學有效地配置教育信息化資源,推動了一大批教育信息化本土企業與民族品牌快速崛起,也吸引了一些頂級科技企業參與教育信息化發展,極大增強了這一領域的科技含量和技術產品成熟度,產品線得到極大豐富,發展生態不斷優化,有效實現了自立自強。
四、未來挑戰:教育數字化新征程中UGBS究竟向何處去?
2022年初,教育部開始實施“教育數字化戰略行動”[21],提出了“方法重于技術、組織制度創新重于技術創新”的工作理念和“應用為王、服務至上、示范引領、安全運行”的行動綱領[22],標志著中國教育信息化發展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在業已展開的這個時代大潮中,“UGBS究竟向何處去”是推進教育數字化可持續發展必須回答的一個基本問題。系統論與生態學可以為這一問題的回答提供有益思路。
(一)從“布朗運動”到“萊維飛行”:新技術驅動的教育變革給UGBS帶來的挑戰
1. 教育變革的歷史軌跡正從“布朗運動”向“萊維飛行”切換
從系統論的觀點看,一個開放系統里的所有組織在宏觀層面上都表現出完全動態的相互作用,很難對其進行分析。只有當能夠證明組織內的相互作用比組織間的相互作用強得多時,才有理由將其作為系統的獨立單元來對待。但是組織本身就是一個復雜系統,這使開放系統變得更加復雜[23],所以需要從整體視角來解釋開放系統是如何運作的。過去幾十年間,系統理論不斷進化,已經發展到了復雜性科學的新階段。從復雜性科學的視角看,教育系統是一個典型的自組織、超循環的復雜系統,它由大量各不相同且具有較強非線性相互作用的組織構成[24],存在著多樣化的利益相關者,如家庭、學校、企業以及政府等。教育作為一個超循環的復雜系統,內部的各個組織能夠感知到周圍環境的變化并對變化作出反應,從而主動改變環境,而環境又改變了它們。在這個不斷自我迭代的過程中,教育自然而然地產生著動態和連續的變化。這要求教育變革應通過整體性和綜合性的方式來統籌系統內的所有組織,而不僅僅是孤立地干預或改變某個單元[25]。
隨著以人工智能等為代表的新一代顛覆性信息技術的滲透和影響,組成教育系統的各個獨立組織在各自對技術的影響做出反應的同時,相互之間也在動態發生著相互作用。作為推動教育整體性變革的一種革命性力量,教育數字化的不斷推進,特別是智能技術加速進入教育,更加劇了這一特征與趨勢。換句話說,教育數字化推動的變革進程不同于傳統意義上的教育改革,它的基本軌跡不是惰性的“布朗運動”,而更類似于變幻莫測的“萊維飛行”[26]。其運作機制顯然也更為復雜。從數學的角度來看,在走了相同的步數或路程的情況下,萊維飛行位移比布朗運動要大得多,能探索更廣闊的空間。萊維飛行是一種隨機行走的方式,本質是一種隨機的概率分布,因此,具有極強的不可預測性。一方面蘊涵著技術推動教育創新的無限可能,另一方面也意味著變革進程中潛藏著巨大的風險。
2. UGBS機制未來需要應對教育創新之“萊維飛行”中潛藏的風險
教育之所以是一個超穩定結構,很可能是長期以來外部環境塑造的結果,即相對其他社會部門,變革失敗的代價對于教育來說更加難以承受。總體上看,教育發展有兩條基本路徑:一是教育改革,二是教育創新。教育改革是問題驅動的,往往是系統運行遇到了巨大障礙,不改革已難以為繼。這時哪怕作出一點點調整,都可以讓事情變得更好。這屬于典型的帕累托改進,難度比較小,往往容易取得成功。但是教育創新有所不同。它不是問題導向,而是理念引領的。也就是說,創新主體有一個教育夢想,要把這個本來只存在于頭腦中的夢想在現實中創造出來。眾所周知,創新的風險歷來極高,絕大多數創新最終都要不可避免地遭到失敗,只有極少數才能修成正果。對于其他領域的創新,失敗的代價和成功的收益都是在整個系統內部均攤和分配的,因此,總體上可以承受。但是教育并非如此,這主要是出于倫理方面的考慮。比如,有一百家公司進行產業創新,九十九家失敗,一家成功,但是這一家成功帶來的收益往往大于九十九家失敗所付出的代價,且這九十九家失敗的公司也可以通過轉型參與這一家成功的公司開創的新產業而從中受益,補償自身變革失敗導致的損失。如果有一百所學校進行教育創新,其中,九十九所失敗了,我們不可能讓這九十九所學校里的孩子到那一所成功的學校中再接受一遍教育。教育創新失敗的代價是很難承受的。這并不是說不應該鼓勵教育創新,而是必須慎重地對待教育創新,避免教育創新的盲目性讓我們付出一些不必要的代價。因此,在教育數字化以技術變革教育實現數字化轉型的進程中,必須正視其中潛在的風險,需要聚焦系統內部盡可能多的組織變量,更加即時地關注系統變化中各組織之間非線性和動態的相互作用,維持教育系統的自組織和可持續發展能力。UGBS這一四方協同機制如何在教育數字化進程中不斷適應各種層出不窮且不可預計的新問題,進一步增強協同模式的多樣性、靈活性和有效性,將是一個巨大挑戰。唯有系統論中蘊含的復雜性思維,才能幫助我們駕馭數字化在讓教育變革從“布朗運動”到“萊維飛行”的轉換中給UGBS帶來的挑戰。“布朗運動”和“萊維飛行”代表著兩種完全不同的系統動力學。UGBS在不斷應對新挑戰的過程中,理應揭示和展現這兩種完全不同的系統動力學。
(二)在破解UGBS基因組密碼的同時,謹防其發生負面的基因突變
1. 教育數字化讓教育生態系統進化始終處于混沌邊緣
一個復雜系統往往具有自我進化與動態生成的能力,因此,也是一個生態系統。從生態學的觀點看,數字化教育是一個有層次且各要素在功能上協調一致、互相作用的復雜生態系統。組成這個生態系統的要素多樣性特征顯著,各要素之間的關系是辯證和對話的,而不是機械和單向的,這是由教育系統本身的復雜性和信息技術作為一種顛覆性力量可能給教育帶來的革命性變化決定的。當這個系統內的所有要素和諧地相互作用時,就形成了一個健康、平衡、可持續發展的生態系統[27]。但是其中任何一個要素發生改變都會影響到其他要素,這些要素通過對刺激做出一定反應來促進自身快速成長,進而從整體上對系統進行優化、調控或重組[28],使已經存在的生態系統進化成一個健康且平衡的新生態系統。生態系統不斷進化的過程被稱為生態過程。教育數字化就是這樣一個應用信息技術動態持續改進教育,轉變教育發展的動力結構,不斷實現教育的結構重組、流程再造、文化重塑和制度創新的過程。在這個生態過程中,技術促使整個教育系統發生優化、調控或重組,進而走向積極、和平和可持續的未來。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教育數字化不存在一個“終點”,而是一個動態和持續的過程,將使教育生態系統的進化始終處于混沌邊緣。按照系統科學,尤其是混沌學和復雜性理論的觀點,無序才是天然的,而隨機中蘊涵著穩定的結構。生活在混沌邊緣,也就是始終處于非平衡態。對于一個復雜的生態系統而言,非平衡態才是它們最活躍、最有生機、最敏感、最具創造性的狀態。數字化進程中以人工智能為代表的快速進化的顛覆性信息技術的引入,將使教育生態系統遠離平衡態,始終處于非平衡態,從而一直保持強大的自我更新和自組織的動力,成為一個在混沌邊緣保持動態平衡的系統,即耗散結構。
2. UGBS機制中蘊涵著教育數字化可持續發展的基因密碼
當信息技術推動的教育變革處在混沌邊緣時,教育系統自身經過不斷反饋,在通過自適應方式不斷趨于平衡的過程中,會“自我重組”而不斷出現新現象、新特性和新行為[29]。其間,教育系統通過整合更多分化的“突變基因”而進化到更高的復雜性水平[30],在不斷增加信息熵的同時,也使系統實現非線性“生長”[31]。正如任何一個生態系統進化與發展的秘密都隱藏在其生物體的基因組里一樣,教育數字化可持續發展的秘密也隱藏在UGBS四方協同機制這一基因組中。教育數字化戰略發展的新階段將給UGBS四方協同機制這一基因組帶來新刺激,導致其發生新變化乃至“突變”,其中也蘊涵著未來進一步發展的機遇。因此,必須大力加強教育數字化發展機制的深層次基礎理論研究,破解這一基因組中隱藏的密碼。這有助于真正透徹地理解與認知過去幾十年教育信息化可持續發展的秘密,更加彰顯中國特色教育信息化發展之路的內涵,進而對其展開更有效和精準的“基因調控”。
3. 警惕教育數字化發展進程中UGBS機制可能發生的異化
隨著教育、科技、人才一體化發展的理念日益深入人心,不斷落到實處,以普惠性、包容性的教育數字化消弭數字鴻溝、促進教育公平,實現終身學習的自主化和個性化,構造一個技術創新與教育改革相互促進、耦合發展的數字化教育新生態成為必然。就像教育史家庫班所說的,技術變革教育的軌跡像蝴蝶飛舞一樣充滿了不確定性,難以預測和控制[32]。這意味著教育數字化的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會像一匹脫韁的野馬難以駕馭。這就需要將頂層的戰略規劃與基層的變革管理結合與統一起來,切實提升UGBS發展機制各主體在推動教育數字化戰略行動中的彈性、韌性、靈活性和適應性,確保它們始終保持創新與持續進化的能力,使其能夠應對教育數字化轉型浪潮中面臨的各種挑戰。具體來說,就是基于可持續發展理念,構建一個更具包容性的生態環境,將各主體放置于同一場域,實現各主體之間的聯通,加強主體之間的互動性,強化它們與周圍環境的聯系,充分考慮各主體的需求和利益,確保它們都能夠得到平等的尊重[33],促進各自良性發展,特別是要正視如何在教育公共價值的堅守和企業商業利益的追求之間保持平衡這一巨大難題,在不斷應對新挑戰、探索新機制的過程中塑造新模式,最終形成一種新文化,為走好中國特色教育信息化之路保駕護航,為高質量教育體系和教育強國大廈建設添磚加瓦。
五、結? ?語
時代格局加速演變、技術升級一日千里、教育變革前途未卜。在時代變遷、技術擴散和教育變革三者相互交織的宏觀場景中,如何更加嫻熟地統籌各方力量,更好地推進教育數字化可持續發展,實現教育現代化,考驗著變革者的經驗與智慧,也蘊涵著UGBS這一四方協同機制新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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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GBS Mechanism of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for Educational Digitalization
—From Where? Where to?
ZHENG Xudong1,? JIA Yangyang1,? SHEN Xiaochen1,? YUAN Jing2
(1.Facult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in Education, Central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Wuhan Hubei 430079;
2.Guangzhou KindLink Intelligent Technology Co., Ltd, Guangzhou Guangdong 510700)
[Abstract]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historical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 this paper argues that educational informatization is the "industrial revolution" in the field of education, the goal of which is to realize the institutional transformation of education from the labor-intensive to the technology-intensive as an "information-based" practice. The emergence of the UGBS mechanism has its logical necessity in this process, and reveals the unique dynamics of this transformation. In this regard, this paper puts forward UGBS conceptualization to clarify four main actors and their interactive relationships. Based on the conceptual framework of the? triple helix structure of "University-Industry-Government", this paper reviews and explains the emergence and development of the UGBS mechanism combined with the history of China's education informatization development, thus realizing the unity of history and logic. From the perspectives of system theory and ecology, this paper tries to answer the question of "where the UGBS mechanism is going" in the process of educational digitization, and proposes that the historical trajectory of educational reform is switching from "Brownian Movement" to "Levy Flight". In the future, the UGBS mechanism needs to deal with the potential risks in the "Levy Flight" of educational innovation. Educational digitalization has always kept the evolution of educational ecosystem on the edge of chaos, and the UGBS mechanism contains the code for the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of educational digitalization. While cracking the genome code of UGBS, it is necessary to be cautious of negative genetic mutations.
[Keywords] Educational Digitalization; UGBS Mechanism; Triple Helix Structure; Four-Party Collaboration; Levy Fl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