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關中文化述要

摘? ? 要：西周到秦漢時期，中華文明的龍頭是關中，世界文明的高地在關中?！妒酚洝烦蔀橛涗浥c研究關中文化的奠基之作。在司馬遷的筆下，關中是神明之隩、王者之地、改制之地、多士之地、柔遠之地。張騫開拓絲綢之路，使長安成為絲綢之路的起點。長安向西，羅馬向東。長安成為東方文明的燈塔，照亮了漢唐時期世界文明前進的航向。

關鍵詞：司馬遷；《史記》；關中文化；世界文明

中圖分類號：K204? ? ? ? ?文獻標志碼：A? ? ? ? ?文章編號：1009-5128（2024）01-0019-09

收稿日期：2023-05-28

作者簡介：梁中效，男，陜西武功人，陜西理工大學漢文化研究院教授，碩士研究生導師，主要從事區(qū)域歷史文化和文化旅游開發(fā)研究。

在中華文明壯美的征程上，漢唐盛世能夠輝映全球的奧秘之一，就在于 “關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饒，可都以霸”［1］438。而司馬遷在《史記》中第一次系統(tǒng)地描述了關中在中華文明發(fā)展史上的地位，對后世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一、關中是“神明之隩”

在夏商周到秦統(tǒng)一的歷史進程中，關中地區(qū)以其雄踞江、河上游的地利優(yōu)勢，成為神明之隩和圣王神主的誕生之地。

關中大地是中國山川之龍首。司馬遷以天人合一的視野，從天文星象的角度認為秦國占據(jù)軍事地理的優(yōu)勢。在他看來，函谷關以西為陰，多少數(shù)民族；以東為陽，皆為華夏之族?！肮手袊酱|北流，其維，首在隴、蜀，尾沒于勃、碣。是以秦、晉好用兵，復占太白，太白主中國。”［2］1156張守節(jié)《正義》：“言中國山及川東北流行，若南山首在昆侖蔥嶺，東北行，連隴山至南山、華山，渡河東北盡碣石山。黃河首起昆侖；渭水、岷江發(fā)源出隴山；皆東北東入渤海也。”［2］1156此處的“首在隴、蜀”至少有兩層含義：一是指隴山、岷山是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分界線，其以東山川以秦嶺為界，自西向東分布，形成華夏大地的山水大格局，故將隴、蜀結(jié)合部視為中原山川之龍頭。南宋汪若海說：“天下者，常山蛇勢也。秦蜀為首，中原為脊，東南為尾。今以東南為首，安能起天下之脊哉！將圖恢復，必在川陜?！?［3］1381精彩地說明了隴蜀或秦蜀是天下山川的“龍頭”及戰(zhàn)略要地，深化了對《史記》的認識。二是指隴、蜀之間的西部高原，是關中平原的屏障。張良在建議劉邦定都關中時明確指出：“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保?］2614《正義》云：“隴山，南連蜀岷山，故云‘右隴蜀也?！保?］2615由于山川之源頭在關中為核心的西部高原，故神明也聚集在古雍州?！妒酚洝し舛U書》曰：“自古雍州積高，神明之隩，故立畤郊上帝，諸神祠皆聚云?！保?］1163

秦統(tǒng)一之后，以關中為核心，建立起了國家祭祀全國名山大川的體系?！疤熳蛹捞煜旅酱蟠?，五岳視三公，四瀆視諸侯，諸侯祭其疆內(nèi)名山大川?！保?］1162秦并天下后，改變了山川祭祀重關東輕關中的格局，皇帝的山川祭祀以關中為圓心。［4］“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川鬼神可得而序也。于是自淆以東，名山五，大川祠二?！保?］1172“自華以西，名山七，名川四?！逼渲械娜A山、岳山、岐山、吳岳、鴻冢等名山皆在關中境內(nèi)。“水曰河，祠臨晉；沔，祠漢中；湫淵，祠朝那；江水，祠蜀?！保?］1172–1173都在關中及其周圍。關中的“四大冢鴻、岐、吳、岳，皆有嘗禾”［2］1173。《集解》：“孟康曰：‘以新谷祭?！保?］1174靠近咸陽的山川、神祠，祭禮與祭品皆有增加?！瓣悓毠?jié)來祠。其河加有嘗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車一乘，駵駒四。霸、產(chǎn)、長水、灃、澇、涇、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陽，盡得比山川祠，而無諸加。”［2］1174《集解》：“韋昭曰：‘無車駵之屬?！保?］1174這一切皆證明，秦統(tǒng)一全國后，進一步提升關中在全國祭祀文化體系中的神圣地位。西漢繼承了秦朝的傳統(tǒng)。秦朝“唯雍四畤上帝為尊，其光景動人民為陳寶”［2］1176。漢高祖劉邦，在秦朝關中白、青、黃、赤帝四帝祠的基礎之上，增加黑帝祠，是為“北畤”，形成“雍有五畤”的格局。后又“令祝官立蚩尤之祠于長安”［2］1177?！盎蛟恢芘d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保?］1178這一切皆強化了關中在全國祭祀中的地位。漢文帝時期，“有司議增雍五畤路車各一乘，駕被具；西畤畦畤禺車各一乘，禺馬四匹，駕被具；其河、湫、漢水加玉各二；及諸祠，各增廣壇場，珪幣俎豆以差加之”［2］1179。漢武帝時期，雖有泰山封禪，但國家祭祀仍以關中為中心?！敖裉熳铀d祠，太一、后土，三年親郊祠，建漢家封禪，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三一、冥羊、馬行、赤星、五，寬舒之祠官，以歲時致禮?！保?］1194仍然是以長安為中心開展祭祀活動。

總之，秦關中是華夏祭祀文化的重要發(fā)源地；秦漢關中奠定了中華祭祀文化的基礎，“自古以雍州積高，神明之隩”，彰顯了關中在華夏天人合一、祭祀文化體系中的地位。秦襄公始封為諸侯，不僅作西畤用事上帝，建立了“畤祭”文化體系，而且秦漢王朝建成了國家祭祀“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的全國祭祀文化核心地帶；秦漢關中奠定了中國封建時代祭祀文化的基礎，對中國傳統(tǒng)文化產(chǎn)生了深遠的影響。

二、關中是“王者之地”

在先秦時期到秦漢大一統(tǒng)的歷史洪流中，關中大地成為中華文明由多元走向一體化的戰(zhàn)略基地。

早在春秋戰(zhàn)國華夏大一統(tǒng)的前夜，政治家、軍事家等杰出人才已意識到關中在國家統(tǒng)一中的戰(zhàn)略地位。特別是商鞅變法之后的秦國，“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2］1979，已具有統(tǒng)一天下的實力。秦孝公死后，著名政治家、外交家蘇秦西到秦國，對秦惠王說：“秦四塞之國，被山帶渭，東有關河，西有漢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馬，此天府也。以秦士民之眾，兵法之教，可以吞天下，稱帝而治?！保?］1772此時孝公剛殺了商鞅，疾策士，沒有釆納蘇秦的意見。秦、楚已成為戰(zhàn)國兩強?！胺蔡煜聫妵?，非秦而楚，非楚而秦，兩國交爭，其勢不兩立?！保?］1804于是，蘇秦又來到楚國，對楚威王說：“夫秦，虎狼之國也，有吞天下之心。秦，天下之仇讎也。”“故為大王計，莫如從親以孤秦。大王不從，秦必起兩軍，一軍出武關，一軍下黔中，則鄢郢動矣?！保?］1784蘇秦主張“合縱”以抗秦。張儀則持“連橫”之策以強秦。聞蘇秦死，張儀乃說楚王曰：“秦地半天下，兵敵四國，被險帶河，四塞以為固?；①S之士百余萬，車千乘，騎萬匹，積粟如丘山。法令既明，士卒安難樂死，主明以嚴，將智以武，雖無出甲，席卷常山之險，必折天下之脊，天下有后服者先亡。且夫為從者，無以異于驅(qū)群羊而攻猛虎，虎之與羊不格明矣。今王不與猛虎而與群羊，臣竊以為大王之計過也?！保?］1804由此可見，蘇秦與張儀都將關中視為統(tǒng)一天下的戰(zhàn)略基地。楚王曾說：“寡人之國西與秦接境，秦有舉巴蜀并漢中之心。秦，虎狼之國，不可親也。”［2］1785拆散關東聯(lián)盟之后，張儀主張伐韓，司馬錯則欲伐蜀。秦惠王釆納了后者?！白淦鸨ナ?，十月，取之，遂定蜀，貶蜀王更號為侯，而使陳莊相蜀。蜀既屬秦，秦以益強，富厚，輕諸侯?！保?］1800秦昭王時期，秦國已占據(jù)漢中、巴蜀大地?！皸５狼Ю铮ㄓ谑駶h，使天下皆畏秦?！保?］1894秦已將小關中變成了大關中，秦強楚弱的大局已定。范雎對昭王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zhàn)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于私斗而勇于公戰(zhàn)，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yè)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于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2］1884范雎提出了“遠交近攻”的策略，近攻韓趙魏，遠交齊楚。值得注意的是，范雎認為秦國有“王者之地”與“王者之民”，將關中的地利與人和相結(jié)合，“霸王之業(yè)可致也”。就在秦國推行“遠交近攻”戰(zhàn)略的過程中，關東諸侯感到覆亡的命運即將來臨?！扒厝粘霰綎|以伐齊、楚、三晉，稍蠶食諸侯，且至于燕，燕君臣皆恐禍之至。太子丹患之，問其傅鞠武。武對曰：‘秦地遍天下，威脅韓、魏、趙氏，北有甘泉、谷口之固，南有涇、渭之沃，擅巴、漢之饒，右隴、蜀之山，左關、殽之險，民眾而士厲，兵革有余?！保?］1968這種高屋建瓴、易守難攻的形勢，正是秦國消滅關東諸侯，建立大一統(tǒng)帝國的得天獨厚的條件。

秦統(tǒng)一全國之后，“六合之內(nèi)，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2］174–175。面對如此遼闊的國土和眾多的人民，于是始皇以為咸陽人多，先王之宮廷小，“吾聞周文王都豐，武王都鎬，豐鎬之間，帝王之都也。乃營作朝宮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東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萬人，下可以建五丈旗?！P中計宮三百，關外四百余”［2］181–182。直到秦二世時，“復作阿房宮”［2］190，咸陽是大一統(tǒng)王朝的“帝王之都”。秦的大一統(tǒng)將關中的地利發(fā)揮到了極致。但嚴刑峻法，濫用民力，導致二世而亡。劉邦入關中，軍霸上，秦王子嬰，“白馬素車，奉天子璽符，降軹道旁”。項羽入關中，“殺子嬰及秦諸公子宗族。遂屠咸陽，燒其宮室，虜其子女，收其珍寶貨財，諸侯共分之。滅秦之后，各分其地為三，名曰雍王、塞王、翟王，號曰三秦。項羽為西楚霸王，主命分天下王諸侯，秦竟滅矣。后五年，天下定于漢”［2］195。大秦帝國的滅亡，成為漢初“過秦”的話題，太史公曰：“始皇自以為功過五帝，地廣三王，而羞與之侔。善哉乎賈生推言之也！”［2］195“秦地被山帶河以為固，四塞之國也。自繆公以來，至于秦王，二十余君，常為諸侯雄。豈世世賢哉？其勢居然也?！保?］196“秦孝公據(jù)殽函之固，擁雍州之地，君臣固守而窺周室，有席卷天下，包舉宇內(nèi)，囊括四海之意，并吞八荒之心?！保?］197然則秦朝，“身死人手，為天下笑者，何也？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2］199。秦滅亡的主要原因在于“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雖有關中的“金城千里”，“四塞之國”，也不能阻擋滅亡的命運。正如《史記·孫子吳起列傳》中，吳起對魏武侯所言，國家“在德不在險。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盡為敵國也”［2］1722–1723。這也證明秦朝的滅亡，是不修德政，迷信武力，嚴刑峻法所導致的必然結(jié)果。

楚漢相爭之際，項羽未能定都關中，是其敗亡的一個重要因素。劉邦入關后，有人建言：“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強。”［2］257派兵守住函谷關，可以自雄。項羽入關，在鴻門宴上壓服劉邦后，自立為西楚霸王，大封諸侯。有人對項羽講：“關中阻山河西塞，地肥饒，可都以霸?！保?］223《漢書·項籍傳》則記載韓生對項羽曰：“關中阻山帶河，四塞之地，肥饒，可都以伯?！保?］1417但項羽歸心似箭，沒有采納。因此，劉邦奮起漢中，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奪取關中，虎視東方，擊敗項羽。稱帝后的劉邦，釆納了劉敬、張良等人的建議，準備定都關中。田肯對劉邦說：“秦，形勝之國，帶河山之險，縣隔千里，持戟百萬，秦得百二焉。地勢便利，其以下兵于諸侯，譬猶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保?］269視關中為最佳建都的形勝之地，是當時政治家、戰(zhàn)略家和杰出人才的共識，而劉敬首倡其議，張良一錘定音。劉敬對劉邦建言：“秦地被山帶河，四塞以為固，卒然有急，百萬之眾可具也。因秦之故，資甚美膏腴之地，此所謂天府者也。陛下入關而都之，山東雖亂，秦之故地可全而有也。夫與人斗，不搤其亢，拊其背，未能全其勝也。今陛下入關而都，案秦之故地，此亦搤天下之亢而拊其背也。”［2］2098劉敬不僅認為關中是“天府之國”，而且是制天下之命的咽喉要地，因此他的建議被采納。而張良則堅定了劉邦定都關中的信心?！妒酚洝ち艉钍兰摇酚涊d：“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洛陽：‘洛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shù)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免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保?］1632張良以其戰(zhàn)略家的氣度，比較了洛陽和關中的形勢，強調(diào)了關中“東制諸侯”“順流而下”的有利地位，消除了劉邦的顧慮，定都關中，奠定了西漢盛世的基礎。實際上，西漢的創(chuàng)建有賴關中的糧草兵源?！妒酚洝な捪鄧兰摇氛f：“漢二年，漢王與諸侯擊楚，何守關中，侍太子，治櫟陽?！薄瓣P中事計戶口轉(zhuǎn)漕給軍，漢王數(shù)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2］1612楚漢對峙之時，臣僚們以為蕭何鎮(zhèn)守關中，使劉邦無后顧之憂?！胺驖h與楚相守滎陽數(shù)年，軍無見糧，蕭何轉(zhuǎn)漕關中，給食不乏。陛下雖數(shù)亡山東，蕭何常全關中以待陛下，此萬世之功也。”［2］1613蕭何負責營建長安城，修未央宮、長樂宮、前殿、武庫等，宮闕壯麗。劉邦以為太豪華，蕭何則云：“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宮室。且夫天子四海為家，非壯麗無以重威，且無令后世有以加也?！保?］272高祖乃說。由此可見，長安作為西漢的國都，有八百里秦川的拱衛(wèi)，有山環(huán)水抱的“百二形勝”，盡顯其雄渾大氣的王者之都風范。

三、關中是“改制之地”

西周與秦漢王朝相繼定都關中，不僅使關中成為中華文明的首善之區(qū)，而且使關中成為中國歷史上少有的“改制易俗”勝地。周公制禮作樂，在關中完成；商鞅變法，從關中開始；秦朝中央集權(quán)制，以關中為中心展開；西漢王朝的創(chuàng)建，從關中輻射全國；漢武帝時代國家的改革興盛格局，是以國都長安為中心，帶動全國、影響世界。因此，在中華文明產(chǎn)生發(fā)展的壯美歷程上，關中是中華文明奔馳向前的引擎。

商周易代之際，中華文明出現(xiàn)了前所未有的轉(zhuǎn)型，由“巫史神本文化”轉(zhuǎn)向了“禮樂人本文化”。［6］75如果說，夏代是服從命定的“尊命文化”，殷代是崇尚鬼神的“尊神文化”，那么，周代則是禮樂刑政目標合一的“尊禮文化”。［6］75這一文化走向影響久遠，后人往往聲言“從周”“復周”，便是對這種“尊禮文化”的服膺與追懷。［6］76周武王滅商之后，夜不能寐，思考怎樣不蹈襲商朝滅亡的覆轍，認識到“天命靡常”“唯德是輔”，不僅要“順乎天”，而且要“應乎人”，強調(diào)“敬德保民”?！妒酚洝ぶ鼙炯o》記載周武王的話：“‘定天保，依天室，悉求夫惡，貶從殷王受。日夜勞來定我西土，我維顯服，及德方明。自洛汭延于伊汭，居易毋固，其有夏之居。我南望三途，北望岳鄙，顧詹有河，粵詹洛、伊，毋遠天室。營周居于洛邑而后去。縱馬于華山之陽，放牛于桃林之虛；偃干戈，振兵釋旅：示天下不復用也。”［2］94偃武修文，制禮作樂，用禮樂文化，滋潤心靈，和美天下?！凹冉I殷命，襲淮夷，歸在豐，作周官。興正禮樂，度制于是改，而民和睦，頌聲興?！保?］97“成康之日，政簡刑措”［6］123，經(jīng)濟發(fā)達，文化繁榮，號稱治世。中華禮樂文明肇始于西周的豐、鎬都城，綿延兩千余年，奠定了中國“禮儀之邦”的文化基因。

秦國的崛起，從秦孝公的商鞅變法開始。秦孝公即位時，“周室微，諸侯力政，爭相并。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爸T侯卑秦、丑莫大焉?！毙⒐谑恰罢窆鹿眩袘?zhàn)士，明功賞”［2］145，下令求賢，振興秦國。于是，商鞅西入秦，“說孝公變法修刑，內(nèi)務耕稼，外勸戰(zhàn)死之賞罰”［2］145。商鞅廢除世卿世祿制，獎勵軍功；廢除井田制，實行土地私有制；廢除分封制，推行郡縣制；重農(nóng)抑商，獎勵耕織?！靶兄?，秦民大說，道不拾遺，山無盜賊，家給人足。民勇于公戰(zhàn)，怯于私斗，鄉(xiāng)邑大治。”［2］1766商鞅變法，扭轉(zhuǎn)了秦國的發(fā)展方向，引導秦國走上了國富兵強的發(fā)展局面，奠定了秦國統(tǒng)一天下的基礎。秦孝公執(zhí)政，“國富兵強，長雄諸侯，周室歸籍，四方來賀，為戰(zhàn)國霸君，秦遂以強，六世而并諸侯，亦皆商君之謀也”［2］1770。

秦始皇統(tǒng)一六國，創(chuàng)建了空前遼闊的中央集權(quán)大國，奠定了大一統(tǒng)國家的基礎和中華文明在世界史上的地位。“并一天下，號為始皇?！保?］208從秦朝開始，中國告別了松散的、分封的王制，走上了大一統(tǒng)的、運行高效的帝制?！拔粽呶宓鄣胤角Ю?，其外侯服夷服，諸侯或朝或否，天子不能制。今陛下興義兵，誅殘賊，平定天下，海內(nèi)為郡縣，法令由一統(tǒng)，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保?］168秦朝推行的皇帝制、三公九卿制、郡縣制等，奠定了大一統(tǒng)中央集權(quán)國家的政治制度基礎?！俺嫉让了郎献鹛?，王為‘泰皇。命為‘制，令為‘詔，天子自稱曰‘朕?！鼻厥蓟收f：“去‘泰，著‘皇，采上古‘帝位號，號曰‘皇帝?！保?］168秦朝推行的統(tǒng)一貨幣、統(tǒng)一度量衡、統(tǒng)一文字、“焚書坑儒”、修筑長城、興修靈渠等鞏固統(tǒng)一的措施，雖然也有弊端，但整體上有利于國家的統(tǒng)一和經(jīng)濟文化的發(fā)展。恰如秦朝的刻石紀功所言：“皇帝奮威，德并諸侯，初一泰平。墮壞城郭，決通川防，夷去險阻。地勢既定，黎庶無繇，天下咸撫。男樂其疇，女修其業(yè)，事各有序。”［2］179“普天之下，摶心揖志。器械一量，同書文字。日月所照，舟輿所載。皆終其命，莫不得意?！薄盎实壑?，存定四極。誅亂除害，興利致福。節(jié)事以時，諸產(chǎn)繁殖。黔首安寧，不用兵革。六親相保，終無寇賊。”“六合之內(nèi)，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盡北戶。東有東海，北過大夏。人跡所至，無不臣者。功蓋五帝，澤及牛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保?］174秦始皇統(tǒng)一全國，創(chuàng)建了大一統(tǒng)的中央集權(quán)政治體系與制度體系，可謂名副其實的“千古一帝”。

劉邦創(chuàng)建西漢王朝，汲取秦朝二世而亡的教訓，改變了“嚴刑峻法”的秦制，開啟了“霸王道雜之”的漢制。司馬遷說：“子羽暴虐，漢行功德；憤發(fā)蜀漢，還定三秦；誅籍業(yè)帝，天下惟寧，改制易俗?！保?］2495首先，劉邦采納陸賈的建議，改變了秦朝嚴刑峻法、極武而亡的國策，“齊桓公尚德以霸，秦二世尚刑而亡”［7］29?！叭f世不亂，仁義之所治也。”［7］34于是“行仁義，法先圣”，“文武并用”，“詩書化民”。［2］2084其次，“漢承秦制”［8］889，實行郡國并行制；“漢德承堯”［8］890，建立天人合一的“天統(tǒng)”。司馬遷認為，夏尚忠，殷尚鬼，周尚文?！叭踔廊粞h(huán)，終而復始。周秦之間，可謂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豈不繆乎？故漢興，承敝易變，使人不倦，得天統(tǒng)矣?！保?］277東漢著名史學家班彪則在《王命論》中指出：“蓋在高祖，其興也有五：一曰帝堯之苗裔，二曰體貌多奇異 ，三曰神武有征應，四曰寬明而仁恕，五曰知人善任使。”［9］600此高祖之大略，所以成帝業(yè)也。再次，尊崇孔子，奠定了漢代尊孔的基礎。《史記·孔子世家》記載：“魯世世相傳以歲時奉祠孔子冢，而諸儒亦講禮鄉(xiāng)飲大射于孔子冢?？鬃于４笠豁暋９仕犹?、弟子內(nèi)，后世因廟，藏孔子衣冠琴車書，至于漢二百余年不絕。高皇帝過魯，以太牢祠焉。諸侯卿相至，常先謁然后從政?！保?］1565劉邦雖然讀書不多，但他“改制易俗”，創(chuàng)漢之基，影響深遠。文景之治，承高祖遺風?！皾h興，掃除煩苛，與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儉，孝景遵業(yè)，五六十載之間，至于移風易俗，黎民醇厚。周云成康，漢言文景，美矣。”［5］110漢初六十年的休養(yǎng)生息，為武帝時期的大變革、大一統(tǒng)、大開拓、大繁榮奠定了基礎。

漢武帝尊崇儒學，“罷黜百家，表彰六經(jīng)”［5］150，逐步建立起了儒家的獨尊地位。武帝時期，依托豐盈的社會經(jīng)濟，徹底改變了漢初的“清靜無為”政策，采納了董仲舒的建議，以儒家思想統(tǒng)一全國的意識形態(tài)，加強中央集權(quán)制。董仲舒認為：“王者有改制之名，亡變道之實。然夏上忠，殷上敬，周上文者，所繼以之捄，當用此也?！保?］1915“今漢繼大亂之后，若宜少損周之文致，用夏之忠者。”“改正朔，易服色，以順天命而已?！保?］1915“天命”就是“大一統(tǒng)”?！啊洞呵铩反笠唤y(tǒng)者，天地之常經(jīng)，古今之通誼也。今師異道，人異論，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亡以持一統(tǒng)；法制數(shù)變，下不知所守。臣愚以為諸不在六藝之科孔子之術者，皆絕其道，勿使并進。邪辟之說滅息，然后統(tǒng)紀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從矣。”［5］1918于是，漢武帝進行了大刀闊斧的改革，將西漢王朝推上了巔峰時代?！靶⑽涑趿?，卓然罷黜百家，表章《六經(jīng)》。遂畤咨海內(nèi)，舉其俊茂，與之立功。興太學，修郊祀，改正朔，定歷數(shù)，協(xié)音律，作詩樂，建封禪，禮百神，紹周后，號令文章，煥焉可述。后嗣得遵洪業(yè)，而有三代之風。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儉以濟斯民，雖《詩》《書》所稱，何有加焉！”［5］150–151 漢武帝時期中央集權(quán)的加強，儒家獨尊地位的確立，絲綢之路的開拓，中華文化第一次大整合的完成，國家在各方面進入全盛時期，這一切都是以關中大地為核心完成的。

總之，商周秦漢時期，中華文化與華夏政治五次大的變革，都是以關中大地為舞臺完成的，漢武帝時期完成了中華文明第一次壯美的大整合，引導著中華文明進入了第一次輝煌，奠定了中華文化的基因和中國作為世界大國的基礎，中華民族以前所未有的自信屹立于世界的東方。

四、關中是“多士之地”

兩周與秦漢時期，關中大地是人才云集之地?！对姟ご笱拧の耐酢罚骸皾鷿嗍?，文王以寧?！比珖涣魅瞬胚M入關中，不僅成就了西周的崛起，完成了滅商大業(yè)和中華文化的轉(zhuǎn)型；而且加速了秦國的強大和實現(xiàn)全國大一統(tǒng)的歷史步伐；更成就了劉邦創(chuàng)建西漢和漢武帝時期鼎盛局面的出現(xiàn)。因此，西周到秦漢時期，關中是人才高地。司馬遷用紀傳體史書以人為中心的優(yōu)勢，展示了濟濟多士、群星閃耀的壯美畫卷。

西周興起于關中西部岐山下的周原，自西向東據(jù)有關中，“三分天下有二”，成為西部諸侯的盟主，滅商的領袖。其由弱轉(zhuǎn)強的奧秘就在于搜羅人才、重用人才?！妒酚洝ぶ鼙炯o》：“西伯曰文王，遵后稷、公劉之業(yè)，則古公、公季之法，篤仁，敬老，慈少。禮下賢者，日中不暇食以待士，士以此多歸之。伯夷、叔齊在孤竹，聞西伯善養(yǎng)老，盍往歸之。太顛、閎夭、散宜生、鬻子、辛甲大夫之徒皆往歸之。”［2］84崇侯虎對紂王說：“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向之，將不利于帝?！保?］85證明周文王贏得了人才與人心，才成為“受命之君”。［2］85周武王即位后，繼承文王事業(yè)，依靠人才形成統(tǒng)治核心，以“太公望為師，周公旦為輔，召公、畢公之徒左右王，師修文王緒業(yè)”［2］87。最終在西南諸侯的幫助下，完成了滅商的大業(yè)。

秦國崛起關隴地區(qū)，沿渭河河谷自西向東據(jù)有關中。雖然春秋戰(zhàn)國“諸子百家”中沒有一位杰出人才是秦國人，但文化落后的秦國最終擊敗關東六國統(tǒng)一天下，其中的奧秘就是吸引關東人才、吸納關東思想。所以很多沒有被發(fā)掘或者被各國打壓的人才，紛紛來到對人才求賢如渴的秦國大展所長。百里奚、商鞅、范雎、張儀、李斯、尉繚等等這些閃光的名字，如果放到后世王朝一定是能夠入選大秦名人堂之類。得以配享太廟，享受國家香火祭祀。秦穆公用五張羊皮換回的百里奚，幫助秦穆公稱霸；秦孝公任用在魏國不受重用的商鞅變法，一舉奠定秦國霸業(yè)的基礎；秦惠王任用魏國人張儀，以“連橫”而散六國之“合縱”，讓秦國轉(zhuǎn)危為安；秦昭襄王拜魏國人范雎為丞相，利用遠交近攻逐漸蠶食各國；秦始皇嬴政時期文有楚國人李斯、武有魏國人尉繚，得以縱橫天下。一個內(nèi)政人才、一個用兵如神的軍事大家，助推秦始皇完成六王畢、四海一的宏圖偉業(yè)。恰如李斯在《諫逐客書》中所言：“昔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東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來丕豹、公孫支于晉。此五子者，不產(chǎn)于秦，而繆公用之，并國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風易俗，民以殷盛，國以富強，百姓樂用，諸侯親服，獲楚、魏之師，舉地千里，至今治強。惠王用張儀之計，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漢中，包九夷，制鄢、郢，東據(jù)成皋之險，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國之從，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睢，廢穰侯，逐華陽，強公室，杜私門，蠶食諸侯，使秦成帝業(yè)。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觀之，客何負于秦哉！向使四君卻客而不內(nèi)，疏士而不用，是使國無富利之實而秦無強大之名也?！保?］1979

西漢的建立與強盛也得益于人才，特別是漢武帝時期的關中是世界的人才中心。西漢人才的光輝照亮了世界文明前進的航向。劉邦能擊敗項羽創(chuàng)建西漢政權(quán)，主要得益于“豐沛集團”，尤其是“漢初三杰”的大力支持。而蕭何，更是長期鎮(zhèn)守關中，“關中事計戶口轉(zhuǎn)漕給軍，漢王數(shù)失軍遁去，何常興關中卒，輒補缺。上以此專屬任何關中事”［2］1612。因此，蕭何是漢初第一功臣?！妒酚洝じ咦姹炯o》記載劉邦對大臣們說：“夫運籌策帷帳之中，決勝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鎮(zhèn)國家，撫百姓，給餽馕，不絕糧道，吾不如蕭何。連百萬之軍，戰(zhàn)必勝，攻必取，吾不如韓信。此三者，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項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為我擒也?！保?］268到武帝時期，經(jīng)濟發(fā)達，國力強盛，人才濟濟，燦若繁星?！笆菚r，漢興六十余載，海內(nèi)艾安，府庫充實，而四夷未賓，制度多闕。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輪迎枚生，見主父而嘆息。群士慕向，異人并出。卜式拔于芻牧，弘羊擢于栗豎，衛(wèi)青奮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虜，斯亦曩時版筑飯牛之朋已。漢之得人，于茲為盛，儒雅則公孫弘、董仲舒、兒寬，篤行則石建、石慶，質(zhì)直則汲黯、卜式，推賢則韓安國、鄭當時，定令則趙禹、張湯，文章則司馬遷、相如，滑稽則東方朔、枚皋，應對則嚴助、朱買臣，歷數(shù)則唐都、洛下閎，協(xié)律則李延年，運籌則桑弘羊，奉使則張騫、蘇武，將率則衛(wèi)青、霍去病，受遺則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勝紀。是以興造功業(yè)，制度遺文，后世莫及。”［5］1998–1999這一陣容整齊、群星閃耀的人才群，集中在以長安為主心的關中大地，不僅是漢武帝時代隆盛的標志，更是當時世界文化中心在中國的標志。

五、關中是“柔遠之地”

中華文明既是多民族共同締造的碩果，又是中外文化交流融合的結(jié)晶。兩周與秦漢時期，關中不僅是民族融合的搖籃，而且是中外文明交流的高地。以張騫開拓絲綢之路為標志，民族融合與文明對話在漢武帝時期達到高潮。

從西周開始，以關中為核心，中國境內(nèi)各民族已拉開了文化交流與民族融合的大幕。在這期間，華夏族逐步形成，成為漢族的前身。同時，境內(nèi)各個民族與部落也處在不斷融合的過程中，夷、蠻、越、戎狄、肅慎、東胡等諸多少數(shù)民族與華夏族交流頻繁?！对娊?jīng)》中的“十五國風”就是周文化多姿多彩的表現(xiàn)。周人的先祖生活在“戎狄之間”，深受少數(shù)民族文化影響。《史記·周本紀》記載：“公劉雖在戎狄之間，復修后稷之業(yè)，務耕種，行地宜，自漆、沮度渭，取材用，行者有資，居者有畜積，民賴其慶。百姓懷之，多徙而保歸焉。周道之興自此始，故詩人歌樂思其德。”［2］82古公亶父為了避開戎狄之擾，率眾由豳地遷到周原?！搬偃伺e國扶老攜弱，盡復歸古公于岐下。及他旁國聞古公仁，亦多歸之。于是古公乃貶戎狄之俗，而營筑城郭室屋，而邑別居之。作五官有司。民皆歌樂之，頌其德。”［2］83由此可知，西周擁有與西部各部密切的經(jīng)濟文化聯(lián)系，擁有農(nóng)耕與游牧兩大經(jīng)濟優(yōu)勢，這是西周推翻商朝的可靠保證。秦國崛起關隴，其祖先生活在戎狄之間?！妒酚洝で乇炯o》說：“（秦人）子孫或在中國，或在夷狄?！谖魅?，保西垂。”［2］126“非子居犬丘，好馬及畜，善養(yǎng)息之。犬丘人言之周孝王，孝王召使主馬于汧渭之間，馬大蕃息?！保?］128秦國自建國以來，一直忙于與各諸侯國、戎狄部落之間進行長期的較量，并且秦國受戎狄之風影響，是戰(zhàn)國七雄中，最了解戎狄風俗的國家之一。秦孝公即位時，關東諸侯以“秦僻在雍州，不與中國諸侯之會盟，夷翟遇之”［2］145。在民族統(tǒng)治政策上，秦國沒有采取西周的分封制，而是“因俗而制”，針對不同民族制定不同的有效政策。司馬遷分析秦的統(tǒng)一時說：“秦雜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義，……秦始小國僻遠，諸夏賓之，比于戎翟，至獻公之后常雄諸侯?！保?］537秦國在關中地區(qū)吸收了周人的農(nóng)耕文化、戎狄的游收文化與關東的法家文化、禮樂文化，熔鑄出了以小農(nóng)經(jīng)濟為基礎，以中央集權(quán)制為特征，以法家文化為指導的新型文化，為秦國統(tǒng)一天下奠定了基礎。從西漢開始，形成了以關中盆地為中心、以秦巴山地與四川盆地為腹地的大關中“天府之國”，不僅是全國民族融合的中心，還是“絲綢之路”的起點，更是當時世界文明的中心。《史記·貨殖列傳》記載：

關中自汧、雍以東至河、華，膏壤沃野千里，自虞夏之貢以為上田，而公劉適邠，大王、王季在岐，文王作豐，武王治鎬，故其民猶有先王之遺風，好稼穡，殖五穀，地重，重為邪。及秦文、德、繆居雍，隙隴蜀之貨物而多賈。獻公徙櫟邑，櫟邑北卻戎翟，東通三晉，亦多大賈。孝、昭治咸陽，因以漢都，長安諸陵，四方輻湊并至而會，地小人眾，故其民益玩巧而事末也。南則巴蜀。巴蜀亦沃野，地饒卮、姜、丹沙、石、銅、鐵、竹、木之器。南御滇僰，僰僮。西近邛笮，笮馬、旄牛。然四塞，棧道千里，無所不通，唯褒斜綰轂其口，以所多易所鮮。天水、隴西、北地、上郡與關中同俗，然西有羌中之利，北有戎翟之畜，畜牧為天下饒。然地亦窮險，唯京師要其道。故關中之地，于天下三分之一，而人眾不過什三；然量其富，什居其六。［2］2466–2467

雄踞在河、渭、江、漢上游的秦蜀“天府之國”，是當時全國乃至世界經(jīng)濟文化最發(fā)達的地區(qū)，為民族融合與中外經(jīng)濟文化交流提供了可靠的保障。在大關中的范圍內(nèi)，以長安（關中盆地）、南鄭（漢中盆地）、成都（四川盆地）為中心，“棧道千里，通于蜀漢”，將三個盆地聯(lián)系起來，形成民族融合的核心地帶，同時也是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文明的融合地帶，還是域外文明（中亞西亞、歐洲、印度）與中華文明的融合地帶。張騫、司馬相如、司馬遷等人就是這一世界上最先進的文化地帶培養(yǎng)出來的杰出人才。

劉邦為漢王，崛起漢中，平定三秦，擊敗項羽，創(chuàng)建西漢，成功的奧秘在于借助少數(shù)民族的力量。而巴人中的“賨民”，則是劉邦大軍的急先鋒?！度A陽國志·巴志》記載：“漢高帝滅秦，為漢王，王巴、蜀。閬中人范目有恩信方略，知帝必定天下，說帝，為募發(fā)賨民，要與共定秦。秦地既定，封目為長安建章鄉(xiāng)侯。……復除民羅、樸、昝、鄂、度、夕、龔七姓不供租賦。閬中有渝水。賨民多居水左右。天性勁勇，初為漢前鋒，陷陣，銳氣喜舞。帝善之，曰：‘此武王伐紂之歌也。乃令樂人習學之。今所謂‘巴渝舞也?！保?0］14漢武帝將西漢的民族融合與對外開放事業(yè)推向巔峰。漢武帝寵愛匈奴休屠王太子金日磾，反映了西漢強盛時期的民族自信與民族和睦政策。金日磾善養(yǎng)馬，一次武帝在后宮簇擁下閱馬。“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奇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為馬監(jiān)，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既親近，未嘗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5］2228甚至武帝以金日磾為顧命大臣?！凹吧喜?，屬霍光以輔少主，光讓日磾。日磾曰：‘臣外國人，且使匈奴輕漢。于是遂為光副?！保?］2229金日磾?shù)闹艺\，贏得了史學家班固的稱贊?！敖鹑沾斠牡彝鰢b虜漢庭，而以篤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將，傳國后嗣，世名忠孝，七世內(nèi)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為祭天主，故因賜姓金氏云。”［5］2233漢武帝信任少數(shù)民族將領并非個案，他命張騫出使西域時，以匈奴人堂邑父為張騫助手，從而成就了漢朝向西開放的壯舉，也成就了博望侯張騫的豐功偉業(yè)，漢武帝可謂知人善任。其民族政策獲得了少數(shù)民族的擁護。正是西漢的向西開放，拉開了張騫出使西域的大幕?！妒酚洝ご笸鹆袀鳌酚涊d：“大宛之跡，見自張騫。張騫，漢中人。建元中為郎?！保?］2395武帝為了解除匈奴威脅，乃募人出使西域?！膀q以郎應募，使月氏，與堂邑氏胡奴甘父俱出隴西?！保?］2395被匈奴扣留十余年［11］，“與妻，有子，然騫持漢節(jié)不失”［2］2395。張騫兩次出使西域，開辟絲綢之路，歷盡艱辛，九死一生，克服萬難，回到長安，不僅依靠心向祖國的堅強信念，更憑借的是大漢王朝強大的國力、文化的自信、誠信的民族政策與外交理念。“騫為人強力，寬大信人，蠻夷愛之。堂邑父故胡人，善射，窮急射禽獸給食。初，騫行時百余人，去十三歲，唯二人得還?！保?］2397以誠信對待西域各國與各民族，是張騫十七年馳騁西域的法寶。“烏孫使既見漢人眾富厚，歸報其國，其國乃益重漢。其后歲余，騫所遣使通大夏之屬者皆頗與其人俱來，于是西北國始通于漢矣。然張騫鑿空，其后使往者皆稱博望侯，以為質(zhì)于外國，外國由此信之。”［2］2404“鑿空”何意？《集解》引蘇林曰：“鑿，開；空，通也。騫開通西域道?！薄百|(zhì)”為何意？《集解》引如淳曰：“質(zhì)，誠信也。博望侯有誠信，故后使稱其意以喻外國。”［2］2404這一切皆證明，早在公元前2世紀，張騫由長安出發(fā)，鑿空萬里，開拓絲路，文明對話，以誠相待，蠻夷愛之，功垂史冊，澤被后世。司馬遷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講：“漢既通使大夏，而西極遠蠻，引領內(nèi)向，欲觀中國?！保?］2506西域各國向往漢朝的國力隆盛與文化繁榮。班固在《漢書·敘傳》中也說：“漢興柔遠，與爾剖符。”［5］3130漢朝以誠信安撫、優(yōu)禮遙遠的西方。

六、結(jié)語

西周到秦漢時期，中華文明的龍頭是關中，世界文明的高地在關中。司馬遷作為關中大地培養(yǎng)的杰出人才，以自豪和充滿激情的文筆展示了以關中為中心的華夏文明的壯美，使《史記》成為記錄與研究關中文化的奠基之作。一部關中史，中華文明魂。

司馬遷對關中在秦漢大一統(tǒng)中的作用既充分肯定又深感自豪?！妒酚洝ち鶉瓯怼酚涊d：“或曰‘東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東南，收功實者常于西北。故禹興于西羌，湯起于亳，周之王也以豐鎬伐殷，秦之帝用雍州興，漢之興自蜀漢?！保?］537當代著名史學家錢穆在《國史大綱》中格外重視秦漢定都關中的戰(zhàn)略影響：“西漢承秦而都關中，長安為全國之頭目，東方的文化、經(jīng)濟不斷向西輸送，使與西方武力相凝合，而接著再從長安向西北伸展。（驅(qū)逐匈奴，開通西域。）西漢的立國姿態(tài)，常是協(xié)調(diào)的、動的、進取的?！保?2］193東漢定都洛陽，東方的經(jīng)濟、文化與西方的武力沒有互動，“東漢的立國姿態(tài)，可以說常是偏枯的、靜的、退守的。此乃兩漢國力盛衰一總關鍵”［12］193。國學大師錢穆的論斷，與司馬遷的論述相呼應，展現(xiàn)了秦漢時期關中的獨特地位。

關中第一次走進世界文明的中心，就在漢武帝時期。劉躍進在《秦漢文學地理與文人分布》中指出：“武帝之后，隨著中央集權(quán)的強化，許多曾在地方諸侯國做幕僚做客卿的重要文人逐漸匯聚三輔。這里實際上集合了全國的精英。” ［13］79劉向斌在《漢代關中文學家研究》中指出：“三輔（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地區(qū)在西漢時期曾是政治、經(jīng)濟、文化的中心，也是多元文化的集聚地。”［14］352“漢代三輔地區(qū)是漢代關中文學家族產(chǎn)生的中心。”［14］351武帝時期，關中政治經(jīng)濟與文化藝術的全盛，為張騫出使西域、反擊匈奴創(chuàng)造了前所未有的條件。張騫開拓“絲綢之路”，使長安成為絲綢之路的起點。長安向西，羅馬向東。張騫架起了聯(lián)系東西方的橋梁。英國著名學者彼得·霍普柯克在《劫掠絲綢之路》一書中明確指出：“在耶穌誕生前的一個世紀，一位英勇年輕的中國旅行家張騫肩負著秘密使命從中國出發(fā)前往迢遙神秘的西域。盡管他的直接目標以失敗而告終，然而這次旅程在歷史上卻被證明是一次至關重要的歷程。中國由此發(fā)現(xiàn)歐洲，絲綢之路得以開辟?！保?5］9“偉大的西行者張騫回來沒多久就去世了?；实劢o予了他無比的榮耀。時至今日他在中國仍被稱頌。正是他向西開辟了通向歐洲的道路，連接起那時的兩個大國——大漢帝國和羅馬帝國。張騫可以被譽為絲綢之路之父。”［15］10萬里絲路開通，關中走向世界，長安成為東方文明的燈塔，照亮了漢唐時期世界文明前進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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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錢穆.國史大綱［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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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劉向斌.漢代關中文學家族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9.

［15］? 霍普柯克.劫掠絲綢之路：從斯文·赫定到斯坦因的中國尋寶歷程［M］.張湘憶，譯.北京：九州出版社，2021.

【責任編輯? ? 朱正平】

Summary of Guanzhong Culture in Historical Records

LIANG Zhongxiao

（Han Culture Research Institute， Shaanxi University of Technology， Hanzhong 723000， China）

Abstract：from the Western Zhou dynasty to the Qin and Han dynasties， Guanzhong was the leading place of Chinese civilization， and the highland of world civilization was in Guanzhong. Historical Records became the foundation of the recording and study of Guanzhong culture. In Sima Qians works， Guanzhong is a place of deities， kings， reformers， scholars and pacification. Zhang Qian opened up the Silk Road and made Changan the starting point of the Silk Road. Changan has extended its influences to the west， while Rome to the east. Changan became a beacon of oriental civilization， illuminating the course of world civilization during the Han and Tang dynasties.

Key words：Sima Qian； Historical Records； Guanzhong culture； world civiliz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