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風中回響

2024-02-18 16:06:51小托夫
福建文學 2024年2期

小托夫

在一片山岡上,我搭上了一輛開往熊嶺的汽車。一輛老式皮卡,曠野地帶的公路上很常見。萬沒料到,駕駛員是一個年邁的老人。這是我搭車以來遇到的年事最高的司機。他看著有七十來歲了,面龐飽經風霜,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深刻的溝壑。他的胡子、眉毛和小氈帽邊緣露出的頭發都發白了。他瘦瘦巴巴的,個頭也很矮小,但腰板兒挺直,毫不佝僂。他說可以帶我到熊嶺。從這里到熊嶺全程一百九十公里,沒有高速可走,有的只是崇山峻嶺間的柏油國道和鄉間土路。

這是一個陰霾的早晨,群山朦朧,霧氣還沒有消散,我們的汽車閃著霧燈在霧中穿行,車速緩慢。車身的各種器件有些老化,一俟爬坡便會發出哮喘般的咔咔聲。

此地的冬天嚴寒而漫長,夏秋兩季稍縱即逝,雖然剛入冬不久,但已經下了幾場雪。道路兩側,積雪在逐日增高。山上的積雪和堅冰要到來年春末才會融化。霧散時,就能看到滿山遍野銀裝素裹的畫面,山上的喬木一個個全都披著一身的雪,掛滿了冰柱。行駛途中,老人把車靠邊停下,身體前傾,伸著手臂費力地從那儀表臺上拿回他的旱煙桿。我留意到那儀表臺上還放著一沓當地報紙,報紙上擱著一支通體杏黃色的竹笛。我曾誤以為那也是一根旱煙桿,仔細辨認半天才發現那是一支笛子。

他從棉服衣袋里掏出一紙包煙葉子,撕下一小片在手指間揉搓著,揉至合適程度,塞到煙鍋里用打火機慢慢點著,干癟的嘴巴噙著煙管抽起來,突兀的喉結一上一下跟著蠕動,牽動著松巴巴的脖頸處的皮膚。他的頭慢慢抬起來,眼光移向遠處。駕駛室里頓時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草味兒,味道十分刺鼻,比尋常香煙的味道重多了。他轉過來望著我,深陷的眼窩里眼珠淡灰;他用細瘦食指在同樣細瘦的煙管上輕輕敲了兩下子,問道:“你抽煙嗎?”

我回答說:“前幾天還在抽呢,這兩天暫時戒掉了。喉嚨不舒服,應該是發炎了。”的確是發炎了。它讓我說話的聲音都變得不對了,我自己聽著都怪異,就像另一個人的聲音。但正因為怪異,所以又覺得新奇,就總是特別留意自己開口說話時的音調。

“小伙子,戒掉了好,”他點著頭說,“老抽煙不行,沒啥好處。”他把煙管從嘴里拿出來,嘿嘿地一笑,皺紋更高地隆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線,而張開的嘴巴里露出了一排殘缺不齊的黑黃牙齒。他又搖了搖頭說:“我斷不了,你看我都這把歲數了,還斷它干啥哩?人嘛,到了歲數,愛好也就不多了。”他斜叼著旱煙桿,單手握著方向盤,另一手去扭動鑰匙,引擎轟隆著發動了,他踩下油門,汽車繼續以較緩的速度行駛起來。

“小伙子,你可以把窗戶打開。”

我把窗戶搖下兩寸,他也把他那邊的窗戶打開了。夾雜著冰雪味道的冷風迅速涌入,煙味兒倒是立竿見影地消散了。但沒過多久,我就見到老人鼻尖上開始掛起了清水鼻涕。他頂不住這風,風把他的鼻涕都吹出來了。我也受不住這風,我懷疑我的嗓子發炎是不是因為我感冒了。我把窗戶關上。他將煙袋鍋伸到車窗外,在車門上磕了兩下子,說:“不抽了,我也不抽了。”他把他那邊的窗戶也關上了。

“這是你的皮卡嗎?”我問。

“不是,”他揮了揮手,順便用兩根手指抹掉清水鼻涕,“是一個老板的。”他的指甲縫里深嵌著泥土般的污垢。他彎下腰把手上的鼻涕涂在了又臟又破的裂開了口的棉鞋上。“我給他跑車運貨,他結給我工資,我是給他打工的。工資不多,也夠用了。”

我沒想到他這把歲數了還在工作,當然也沒有想到他會駕駛汽車。汽車工業尚不發達或者說尚未興起的時期,鄉下人接觸到汽車的機會少之又少,而當汽車開始普及成為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家庭出行交通工具時,他們那一代人大都已經步入暮年,逐漸老去了。一個年約七旬的鄉下老人,開著一輛皮卡車在路上跑運輸,真是太罕見了。我心里疑惑他是如何又是何時學會駕駛的,便開口問了。

“不瞞你說,我學開車時都快六十歲了。”他從方向盤上抬起一只手,用拇指和小指比畫了一個手勢。他把手放回到方向盤,接著說:“就是在駕校里學的,那批學開車的人里頭,沒見到比我年齡還大的。他們都說我肯定瞎花錢報名,都這把歲數了,學也學不會的,年紀大了腦袋不靈敏了,呆得轉不過彎了,手腳也跟不上了。他們都是這樣說我。可我知道,老天不負勤苦人,只要我用心些,勤快些,他們能學會的我遲早也能學會,只是早一天晚一天罷了。我去得勤,一天不落下,每天都是第一個到的,最后一個走的。就是每天去駕校不太方便,雞叫二遍我就得起床,洗臉做飯,然后騎上自行車從村里一路騎到縣城,三十多公里呢!當時我女兒已經不上學了,去了外地打工,我自個兒在家。她經常都給我寄點錢花,我不想花她的錢,她掙個錢也不容易。我想靠自個兒掙錢,不用她照顧,我要是掙得多了,還能給她攢下一個倆的,我是這樣想的。剛好聽說縣城新開了駕校,我就想,要是我能學會開車給人家當司機拉貨,也是個手藝,也是門活路。我年紀大了,干不了重活兒了。木工掙不到錢了,給人蓋房子也出不上力了。我們那邊拉貨跑車的司機多,都是些年輕娃兒,年輕后生,我這個年紀的,一個都沒有。我也沒有把握學會了開車人家老板就能要我,但我想啊,人家要是嫌我年齡大,我就說我要的工資低,你給我開個一半的工資就行了。后來還真被我想到了,有人沖著可以少開點工資雇下我了。我要感謝這個老板。不管咋個說,我是每天都有事做了,有活干了。我也覺得心滿意足了。”

談話間,霧氣散去不少,遠山的輪廓逐漸清晰了。天空中顯現出一個移動的黑點,那該是一只山鷹吧?三天前,在另一個地方,另一處山地間,我曾見到一只黑鷹俯沖而下抓起一只草原兔飛掠而去。

“小伙子,你現年多大了?”

“二十五。”

“你比我女兒小了點,你們差一歲。成家了嗎?”

“沒有。”我說。

我壓根都沒有想過結婚這件事。我不想太早結婚。“你女兒——只比我大一歲?”我想確認一下自己有沒有聽錯。

“是啊。”他回答。

我心想,他看著都有七十歲了,他女兒才二十多?

他說,“我今年六十九了,她是我的養女。我這輩子本來沒打算再養孩子。有一天早上,我一打開院門,你猜怎么著?”

我已經大概能猜著了,但還是盡量表現出不甚知情的模樣附和著說了句,“怎么著?”

“一個嬰兒,包裹在一塊毯子里,就放在門口臺階上。”他說道,“那一陣子剛好還是計劃生育階段,有的人家生了女孩不想要,就想送出去。八成是從哪聽說我膝下沒兒沒女,就送到我這來了,想著我會善待她。其實她跟著我可沒少遭罪,一到采山貨的季節,她就得跟著我上山去。她還不會走路時就開始跟著我上山了。我用背帶把她背到身后,走在陡峻的坡上,老是擔心我跌倒了會摔傷她。但也沒有別的辦法,把她放村里也沒人照顧她。一到采山貨的季節,大家都進山了。一年也就短短兩三個月能采山貨,誰也不敢放松,就靠著這些山貨賣錢攢些收入哩。”

“晚上要住在山里嗎?”

“頭幾天不用,后頭去得遠了,肯定是要住在山里的,有營地,村民們合伙搭的營地,晚上都回到營地里住下。兩三天才下山一趟,把山貨送下來,帶些吃的用的再上去。也辛苦的,也危險。主要是防熊,比如說吧,走到了熊經常出沒的林地里,你就得點上煙或者香,讓熊遠遠聞到,還要大聲說話,單獨一個人也要自語說話,讓熊知道有人來了,熊膽小,一般它就提前走開了。就怕遇上帶崽兒的熊,一遇上可就倒霉了,母熊護崽兒,攻擊性強。它那巴掌多大多有力呀,爪子又長又硬,就像一排匕首,一巴掌下來,你說誰能頂得住?去年我們村又有一起熊傷人,有個村民上山采山貨,遇到帶著倆崽兒的母熊了,被那頭熊拍了一巴掌,一張臉生生撕下來了,只剩兩只眼睛。他跑到營地里時都快不行了。一些村民把他送到醫院里,剩下的村民全部去山里幫他找臉。就算找到也不行了,也拼湊不好了,但也比沒有的好。現在想起來真是后怕,以前我年年都帶著梅梅上山,幸好沒有遇到熊!我女兒叫梅梅,肖梅梅。”

“肖梅梅?去掉立刀旁的肖?”

“對,蠟梅花的梅。她是冬天出生的。我以前當老師那會兒就經常給別人家的孩子起名字,我經常聽到……”

“你還教過書,當過老師?”

“咳,民辦教師……只當了兩年。”

他不再言語了,眼光忽地黯然呆滯了。

“怎么只當了兩年呀?”

他默然不作聲了。

等他再度開口時我們之間的談話已經中斷了差不多有一刻鐘。其間,窗外的霧氣又隱去一些,已經能夠看到遠處那些山上皚皚的白雪了。在某一刻,有一束陽光刺破云層投射下來,照在一座稍矮些的山上,轉眼間又消失了。我猜測不到他在想什么,沉默在我們中間膨脹。忽然,他再次開口說起來。

“很早以前了,鄉里缺老師。在那時候,我們村里讀過高中的只有我一個。村支書來找我說,鄉里缺老師,想讓我去教書。我也沒別的事做,就去了。一開始我也不知道該咋個教書,校長——那個老校長,人很和藹,為學校操勞了一輩子,做了很多事,現在已經不在了——就讓我跟著其他老師去學學,聽他們的課,去學他們備課,也讓他們把教學經驗給我說一說。我很快就搞懂咋個一回事了,我覺得也不難,就上手教起來,教小學二年級,一門數學課。那天,他們都來聽我的課了,我有點緊張。本來不緊張,對著學生講不緊張,他們人一來,校長也在,我就緊張了,手心里冒汗,一直到下課鈴敲響了,我才松口氣。校長夸我講得不錯,把我留下了。

“來年,我結婚成了家。女方大我兩歲,是我教的一個孩子的小姨。這孩子家里人好心從中撮合的。我倆一接觸就知道互相合得來。她看中我這人老實本分,知道疼人,還看中我肚子里有那么一點墨水,不是個大老粗,這點來看,她心里還是向著文化的,雖然說她自己連小學都沒讀完。那年代,她倒是想多讀幾年書的,家里人思想陳舊,不支持她,說女娃子讀書有個啥用,看看學堂里還有幾個還在讀書的女娃,就沒讓她再讀了。她和村里其他婆娘不一樣,那些婆娘只想著家務事,只想著柴米油鹽,她是不光想著這些,還會去想著外頭的世界,外頭的人每天咋樣過日子,每天發生了啥,她除了家務事之外,也想知道知道這些。那年代別說電視機,村里就連收音機也少見,要想了解外頭的事兒,只能看報紙。村里能看懂報紙的也不多。每天到了晚上,她就讓我把報紙上讀到的事情總結總結說給她,她樂意聽。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的,她腰上拴著藍圍裙,彎著腰在案板上切菜,一會兒問一句,鞍山在哪?一會兒問一句,沈陽在哪?沈陽的工廠是不是多得很?報紙上提到最多的地方是北京,咱們的首都,那也是她一直想去的一個地方,那會兒我就下定決心,許下個愿想,以后有機會了,一定要帶她到北京去一趟,讓她親眼看看天安門,兩只腳在長安街上走一走。

她懷胎七個月時,我們不知道是小子還是姑娘,給準備了兩個名字,一個是男名,克平,一個是女名,彩英。我們村子修在半山坡上,我們家又在最邊上,西坡上。那天中午,一點預兆都沒有,忽然半邊山塌陷了。我家,還有旁邊的兩戶人家,都遭了災。那天我在鄉上教書,中午留校不回來,算是逃過了那場災難。我還記得,那天下午一點時,我在食堂吃過飯,回到辦公室里喝茶看報,我們村的一個村民滿頭大汗喘著粗氣跑到學校里找我,見到我,話也說不囫圇了,好像嘴巴里塞滿了石子。他一連說了兩三遍,我才明白我家里出事了,出大事了。我趕回村里,看不著我家的房屋了,以前它就在那兒,西坡上,現在不見了,我家旁邊那兩戶鄰居的房屋也不見了,都被埋到土里去了。大伙兒都來幫忙了,山路太窄,太陡峻了,沒法行車,鄉上停的挖掘機上不來,只能用鐵鍬、鋤頭,用手去挖,到夜里十來點鐘才把她找出來,她哪還會活著啊。

“就這樣死了。我自己一個人時老是要反復想來想去的,要是沒有嫁給我的話,她就沒這個意外了吧,她還能好好地在哪戶人家里活著吧?我不該娶她呀,我就這樣想,我這是坑害了一條性命呀!也害死了一個未出生的無辜的孩子!我沒法再回學校里去教書了,看到那些孩子,就會想到自己的,那個還沒有機會出生就沒了的孩子。所以不論校長、村支書咋個勸我,我都不愿意再下山教書了。他們看我實在聽不進勸,來了幾次后就不再來了。要不是誰把那孩子放在門口,我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一個孩子了。說起來那梅梅也挺可憐的,連滿月都沒有,就被人家舍棄了。我一大早剛打開門就看到她了,躺在包裹里,也不哭也不鬧,就拿兩只黑亮大眼睛定定地看你,光是看著你。我就把她從地上抱起來,抱到屋里去,擱在床鋪上。我喂的有牛,那陣子牛正好下奶,我給她喂牛奶喝,也沒有奶瓶,就一勺一勺地用勺子對著嘴喂。她就這樣被喂養大了。一晃眼,她自己都當媽了。你看,時間過得多快!我老感覺她小時候才過去沒幾天。”

“她已經都當媽媽了?”

“是啊,”老人說,“有一個男孩,兩歲半了。”

“她嫁去哪兒了?”

“熊嶺。”

熊嶺既是一個鎮的名字,同時也代表著一片山脈。作為山脈,我們此刻正在穿行其中,作為鎮子,離我們也不遠了。

老人忽然蹙起眉頭,像是自言自語,語氣變得冷漠起來:“那怪不了我,我是不想讓她嫁給那小子,一開始我就瞧出他的很多問題了。是她自個兒瞧不見,給她指出來她也當作看不見,她非得要嫁給他。我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她看上他哪一點了。明眼人一眼都能看出來的,她權當看不見。現在她過得不太好。他賭錢,只會從一些不正當的營生里搞錢,還動不動就打她,把日子過得一團糟啊。她這會兒才后悔跟他了。她想回來,想讓我過去把她接回來。這是我第四次去熊嶺。前幾次去也是為他們的事,一天到晚吵架、打架,鬧得不行。梅梅一直想離婚,他又不同意,一直纏著她,咬緊著不撒口,真是跟癩皮狗一個樣兒,讓人沒辦法啊。”老人搖著頭嘆息一聲。

我說:“你這次去也是為著這事了?”

“她這次非得跟他了斷不可,不然的話她今后的日子就沒法過了,她要想好好過日子就得盡早離了他,這會兒離了他還來得及,再耽誤幾年就全毀在他手里了。我都這把年紀了,沒有別的盼頭了,就只盼著她過得安穩,別的我都不在乎了。光他總是打她這一項,我就受不了。我辛辛苦苦把她養大,可不是讓她挨誰的打的。他還跟別的女人整天瞎胡搞,還不讓她跟他離婚,實在不像話!”

又說:“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了?”

“早上吃了東西了。”我說。

“那也該餓了。”汽車駛出公路,在路邊一片平地上停下。我們從皮卡車上下來。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雙腳站在地上,他兩肩不平,走路時腳步有些趔趄搖晃。他把小氈帽從頭上取下,撓撓捂得發紅的前額,又戴上。我踩著積雪走到離公路二十米的山腳下一棵云杉樹旁,拉開拉鏈撒了泡尿。樹邊的一小片積雪迅速消融了。我轉回身走回來,發現老人打開后排車門,半個身子鉆在車廂里翻檢東西,露出兩條矮短的腿和穿著棉服的單薄腰身。公路上駛過一輛大排量汽車,尾氣彌漫開來形成一抹黑霧。我慢步走過去。他從車里鉆出身來,手上拿著報紙包裹了的蔥油餅以及一只很大的不銹鋼材質的熱水瓶。我們回到了駕駛座上。

老人給了我一張蔥油餅,或許是沒有加熱的緣故,味道說不上美味,但比我的鹽焗餅干好吃多了。我早已吃膩了干巴巴的餅干了。盡管如此,作為某種交換,我還是把餅干拿出來分出兩盒給老人,但他推辭不要,他把身子使勁挪過去,往他那邊的車門上躲靠,瞇縫著眼睛笑著,不停地擺著手說他吃不慣這東西。一路坐著他的車,這會兒又在吃著他煎的蔥油餅,他不接受,我心里就太過意不去了。我忽然想起他提到的那個兩歲半的外孫了,于是就說:“你收著吧,到那邊了給你外孫吃,小孩子都會喜歡吃的。”這下子他愿意收下了。他還很客氣地說:“我代外孫謝謝你了。”

“還有多久能到熊嶺鎮?”

“個把小時吧,”他轉著腦袋望了一下四圍的山脈,又補充說,“差不多還要再多一點兒。”

他把熱水瓶里先前已經泡好的茶水倒到一只茶缸里,然后把茶缸放回到儀表臺上,又給我的水杯添上茶水。我也把水杯放到了儀表臺上。水杯里的熱氣緩慢升騰,將前擋風玻璃霧濕一大片。他擰上熱水瓶的蓋子,放到腳邊。從儀表臺上拿回蔥油餅和茶缸,開始埋頭吃起來,邊吃邊時不時響亮地呷上一口茶水。我也時不時呷上一口茶水,茶葉味兒比較濃。“想不到在路上還能喝到這么熱乎的茶水。”

“你喝的是雪水。”老人說。

“雪水?”我感到納悶。

“雪,”他伸出手指,指指車外滿地的積雪。“我是用銅鍋自己燒的。我帶著銅鍋、鐵架,還有劈柴哩,就在后頭車斗里放著。”

我此前見到皮卡的后車斗上蒙著一層嚴實的遮雨布,原來里頭放著這些東西。

“我真是沒想到。”我說,“你是從哪出發的,你在路上很久了?”

“莫瓦,我是從莫瓦來的,在路上開了兩天了。”

“夠辛苦的!沒有住旅店嗎?”我想,就算再怎么差勁的旅店也能提供熱水的嘛,現在哪有旅店不提供熱水啊。

“沒有住旅店,一路上店家沒有拔掉我一根毛,沒有從我身上賺到我一分錢,”老人有些洋洋得意地笑起來,茶缸在他手中顛簸不已,茶水也跟著左右晃蕩,都快要溢出來了。“我吃住都在車上。飯店啊旅店啊都賺不著我一分錢。”

“那怪不得。”我說。

“只要天一黑,我就不開車了,眼睛看不清路,有車燈也不行,還是看得不清。我往路邊哪兒一停靠,睡上一覺。也不容易睡著,”他停頓著輕微搖搖頭,“老是胡想!一會兒想我女兒,今后她咋個辦呀,要是我哪天不在了,誰來照管她?常言道,人到七十古來稀,我知道,我的日子不長久了,哪天說不在就不在了。不在了,她就真是沒了依靠了。一會兒想,她那丈夫要還是不放她走可咋辦?一會兒又想,我那外孫要是長大了就好了,能幫著他媽媽做很多事。現在他還太小了,啥忙都幫不上。他才兩歲半,還啥都不懂哩。還會想起我老伴,她要是還在,今年也有七十一了,也老了,一個老太婆了。她走得太早了。我只記得她年輕那會兒的樣子。她倒一直都年輕啊,哪像我,一把年紀,老得不行了。她可是從來都不老,太年輕了,有時候把她回想起來,她就好像是我的另外哪一個女兒,不像是我的妻子了。就這樣亂七八糟想來想去,要到后半夜才能睡著。昨晚上,也是這樣胡想時還遇見熊了。”

“這是怎么回事?”與其聽他談他的家事,我感覺我還是更樂意聽他談他在野外的遭遇。他的家事固然令人生出惻隱之心,可對于彼時彼刻的我而言,還是野外遭遇更吸引我。我一下就打起精神豎著耳朵聽了。

“我把車停在離公路不遠的空地上,明晃晃的月亮,昨晚上,前半夜是有月亮的,到了后半夜才沒有的。”他回想著說,“只看到一只熊,沒帶崽兒的。是從山坡上杉樹林子里下來的,多大一只,站起來比車還高。它抬起兩只前掌站起來,像個人那樣站著,腦袋轉來轉去,這邊瞅了一瞅,那邊嗅了一嗅,就直接朝我這邊來了。”

“你當時是在車里吧?”

“是在車里。車窗有縫兒,故意留著透氣的。它可能聞到味道了,蔥油餅的味兒,當時跟現在一樣,我剛好把一張蔥油餅吃下去。它走過來圍著車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肯走,它趴在車門上,把鼻子拱到窗縫那兒,使勁兒嗅,還用舌頭去舔玻璃,舌頭上的倒刺把那玻璃舔得咯吱咯吱響。它知道車里有吃的,這瞞不了它。熊的鼻子可太好使了。我趕緊把窗縫關嚴實了。它還是不走,蹲坐在那兒,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開始拿爪子扒門了,想把門扒開、掀掉,你沒看到嗎?它的爪印就留在車門上。”

“它是怎么走的?”

“我把車發動起來,一鳴笛,它害怕聽這聲兒,掉頭就跑了。”

“這個季節怎么還會有熊?不應該去冬眠了嗎?”

“有的熊要是還沒有找好冬眠的地兒,就會在山里游蕩——你看,今天不會晴了。”

我透過車窗順勢朝遠處看去,云霧倒是退卻到山頂上去了,只在那里朦朦朧朧繚繞不已,但是天色灰撲撲的,刺破云層的明媚的光束再也沒有出現了。一棵棵筆直的掛滿了雪霜的杉樹就像一支支寒光四射的鋒利的戟戈,錯落有致地立在群山之上,森然刺向高空。

“應該不會晴了。”我說。只要不下雪就好,我想。我還要接著趕路,如果雪下大了,路上結冰,我也就走不了了。

我們吃完東西,就喝著茶聊天。過了一會兒,老人把茶缸擱到儀表臺上,順手把那支笛子取下來,一手平托著拿在手上,轉身問我:“你會不會吹笛子?”

我說:“不會。我覺得樂器太復雜了。”

“只要有心去學,就學得很快。”他把笛子橫在嘴邊,輕輕吹了兩下,接著說道,“我學笛子有些年頭了,那會兒比你現在大不了多少。跟著鄉上一個老師傅學的,邊學笛子邊跟著他做木工。主要是跟他學做木工,笛子是他業余閑著的時候教給我的。那會兒木工還很有用,整個鄉里,門、茶幾、柜子,包括棺材、桌椅板凳,都是一刨子一刨子刨出來的。那個老師傅木工活做得好,笛子吹得也好,這兩樣在鄉里都出了名。縣里曲藝比賽他還得過獎,他有次推薦我去參加,我說不去,練得不好,不去招人家笑話了。我練笛子實在是個人喜好,笛子這樂器也對我這人脾性,頭一次聽他吹笛子,我就動了念頭想學了。后來他就一點點教給我。我們常在樹下吹笛子,先是他吹一下我吹一下,吹得不對他就糾正,沒多久我就能單獨吹上一曲了。可沒過幾年,老師傅死了。我就一個人吹了。一個人過日子,閑空也多,忙完了一天的活兒,收了工,回到家,吃罷飯,就沒事干了,坐在那就閑得發慌,話憋著沒處說,沒人說,也不合適找人說,你不能總光肚子里憋著吧?吹吹笛子,就跟和人說話聊天是一樣的,比找人說話聊天還省事省心。心里有了啥憋悶的,吹一吹笛子就全好了。”

我問:“你有沒有什么拿手的曲子?”

他說,“說不上拿手,《鷓鴣飛》《云難追》平時吹得多些。”

鷓鴣是一種鳥,這個我知道。這種鳥渾身都是斑點。以前我們那邊有個家伙專門抓鷓鴣,抓來賣,后來因為這事被抓了,還被判了一陣子。放出來后,大家就取笑他,還抓不抓鷓鴣?他就說,還抓的,常在夢里不少抓。我對老人說,“吹個《鷓鴣飛》怎么樣?”

他點著頭,橫起笛子,用舌頭潤了潤干燥的嘴皮,清了清嗓子,突然,又沖我笑了,“吹得不好,你可別見怪……”我連說不會的,不會的。他再次橫起笛子,眼光移向遠處的群山,呼口氣吐出來,接著又深呼口氣,就對著吹孔吹奏了。他那看似笨拙、粗糙的手指在笛孔上靈活跳動,一串舒心悅耳的顫音就從出音孔里飄蕩而出,尾音拖得綿遠悠長。第二聲也是如此。接著,曲調開始起了變化,變得更加清脆、響亮。再接著,曲調變化更多了,時而急促、高亢,時而徐緩、婉轉。我隨著山澗溪流般的曲音把目光投向窗外,從駕駛室那一方狹小的空間里,從那一小塊前擋風玻璃,投向遠處的高山和高山旁側的深谷,神思就像隨波逐流自然而然流向了那些地方。在這到處覆蓋著白雪的荒山野地間,聽上這么一支清雅脫俗的曲子,實在讓人心曠神怡,無比享受。

笛聲消失,我恍然有種被什么蠻橫無理之人從夢幻一般的狀態中強拉硬拽拖了回來的感受。“真是不錯,”我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是好,對于笛子所知不多,可以說是十足門外漢一個。搜腸刮肚也只是說:“真好像有一只鷓鴣在天地間的云霧里,忽高忽低、忽遠忽近地飛啊飛。”老人聽了,對我這種說法不置一詞,只是在一旁嘿嘿笑著,拿手輕輕地撫著笛子。我還聽出笛聲里有一縷似有若無的悲涼況味,雖然若隱若現不甚明朗,可多少能聽得出來。

我忍不住也想試試。拿過笛子模仿著老人把它橫到嘴邊,噗、噗,吹了兩下。我只聽到自己口中發出的噗噗聲,聽不到半點兒笛聲。老人見狀忍不住開懷大笑起來,側過身來指點。讓我按住這個那個孔,嘴里說雨,雨,“你先這樣說——雨,雨,多說幾遍,再這么吹個試試。”我按他說的照做后,再一吹,還真吹響了。我開心極了,又對著吹了好幾下,可也只能吹出單調乏味的聲響。到我手里,這笛子一下子變得笨拙呆滯,如同一個傻子了。這當然怨不得笛子。老人或許想到時間不早了,便推開車門下車,把熱水瓶放回后排車廂,然后回到駕駛座上,端起茶缸把剩余的茶水一飲喝盡,邊用袖子擦著嘴角邊說,“咱們出發吧?”

汽車從積雪的荒地里開出來,我們又行駛在崎嶇的山路上了。

我把笛子放回到前擋風玻璃下的儀表臺上,隨意問起:“你女兒在那個鎮上住嗎?”

“不是,”他說,“他們住在鄉下,村子里。”

“離鎮上遠不遠?”

“開車的話,要半個小時。”

他輕踩剎車靠邊為迎面而來的羊群讓路,羊群隊伍的后面跟著一個把鞭子抱在懷里的面目黢黑的牧羊人。他嘴里斜叼著自制的卷煙,從車邊通過時直勾勾地瞟了我們一眼。

“你說奇怪不奇怪,”車子熄了火,老人把它打燃開動起來,“每次我來熊嶺,都會碰上他。”

“誰呀,”我說,“剛剛那個人?”

“是啊,每次都會遇上。”他說,“有的時候見他一個人在路邊坐著,抽著煙,盯著過來過去的汽車,有的時候趕著一群羊,跟在羊后頭。”

“他家可能就住在這附近哪兒。”

“可能是吧。”

汽車穩穩當當地轉過一個又一個陡峭的山角,流暢而自然,他好像對每個彎道都很熟悉,感覺每次轉彎之前,他已經把需要打多少幅度的方向了然于胸,清清楚楚,不至于離近了到跟前了才開始做出反應,方向總是既不會多打也不會少打,沒有半點偏差,也就不會出現忽然剎車、踩油門引起的頓挫感和急促轉彎帶來的懸浮失重感。他把速度和轉彎幅度配合控制得很好,行駛在崎嶇多彎、忽高忽低的山路上卻如行云流水般自然平穩。

平心而論,我遇見的很多司機都不會比他開得更好。

我手插在口袋里想著這些,指尖觸到了僅剩的兩顆薄荷糖,拿出來給他一顆,他沒要,他說吃糖壞牙,他的牙本身就已經不多啦!我剝開糖衣,塞到嘴里一顆,把另一顆又塞回口袋,想著待會兒再吃。我用舌尖把糖在嘴里撥來撥去,感到涼滋滋的。

“這一次,我非得把女兒連同外孫給接回來,帶回莫瓦去。”他忽然開口又說起來。他說這話時表情陰郁肅靜并且堅毅,勢在必得似的。我只是點點頭,沒有接腔,把目光看向車窗外。這時我看到一只栗色的松鼠,就在路邊一棵枯死的老樹枝干上抱手蹲著,手里似乎抓著一個什么吃的東西,是一只灰色的小雀還是一枚松果,沒看太清。當我開口說起“那邊有只松鼠”時,話音剛落,我們的汽車已經又轉過一個彎兒。

熊嶺鎮作為一個鎮子來說,也說不上多大。鎮上一條稍寬的主街,沿街是些尋常的店鋪,有一家診所,兩所學校,中學和小學,一個派出所,房屋樣式倒是別具一格不太常見,以兩層居多。也有單層和三層的,為數不多。在鎮街上,我讓他把車開停在蘭州拉面館門口,他把車開了過去,停下了。“咱們進去吃碗拉面。”我說。有勞他載我一程,我想著應該略表心意,請他吃頓便飯。他笑著搖頭說他不餓,吃不下東西。他沒下車。我背著包下了車,繞過去,趴在他那側的車窗上,勸他下來。他就是不下,固執萬分。“小伙子,等你以后來莫瓦玩,”他說,“我帶你嘗嘗我們那邊的荷葉面。”

“荷葉面?”

“就是一只大白碗里,放一整張面葉子,配著幾片生菜,面皮很薄,又圓,就像荷葉,吃的時候要先用兩支筷子戳碎,也有人喜歡整片吃的,也不去戳開。吃一口,喝口湯。湯是拿市場上新鮮的雞架熬的,湯里撒了香菜、韭黃、蔥花,點了兩滴芝麻油。辣椒油和醋在桌上,想吃的可以自己加。”

“有機會一定會去嘗嘗。”

“等你來莫瓦,到建材市場打聽老金裝飾材料經營部,老金就是我老板,你去了就說找老肖。”他沖我笑一笑,又展露出了當初那種孩童似的笑容,“要是老金對你說,老肖不在這干了,那就是說,我可能身體哪里出問題了,做不了事情了,回鄉下了。”

“回鄉下了還怎么找你?”我只是順口一說,沒打算真去找他。我知道路上相逢的,一別往往就是天涯海角,很難再見了。

“到那時候,你要是不怕麻煩真想來看我,就打聽一個叫泥甸村的。”

“泥甸村。好嘞,記住了。”

我們便就此別過,他要沿著主街一直往北開,開上一條通往安熱村的鄉間小路,我則留下來,要在鎮上找家旅館住上一晚。我想我們不會再有機會見面了,但我會記住是他把我帶到熊嶺的,一回想起熊嶺,就會回想起一路上坐著他的皮卡車——雖說車并不是他的,他只是替老板開的。還有就是,他是我路上遇到的年事最高的司機,就憑這一點,我想我就能記住他,忘不了。

第二天下午,我離開了熊嶺鎮。作為一個鎮子它遠不如作為一片山脈更吸引人,更讓人著迷。說白了,熊嶺鎮沒有什么好值得我流連的。說到底還是路上或者遠方更牽動我,我也乖乖聽從它的召喚,繼續上路了。

離開熊嶺鎮搭到的第二輛車是拖拉機,第一輛車的司機半路上家里有點事給他打電話,他又掉頭回去了。我當然不會跟著他回去,就在路邊下車了。我沿著公路走著,車輛太稀少了,一小時后我不走了,就站在路邊上,默默地等待著。終于瞧見一輛突突突叫喚著的拖拉機慢慢出現了,駛了過來。司機是個戴著火車頭帽的中年大叔,寬額長鼻,膚色紅亮,滿臉胡須,嗓門兒高亢,聲若洪鐘。我想會不會跟他駕駛拖拉機有關,因為發動機的聲音極大,他要想對方不費力聽清楚他的話就得加大嗓門兒,長此以往就養成習慣了。不知道是不是這樣?

這拖拉機只有一個座位,就是駕駛座,我就只能坐在鐵板一塊的后車斗里。實在顛得厲害!雖然坐上不久,但感覺身子都要散架了,屁股也完全麻木了。而且毫無半點遮擋裸露在車斗上,被山里冷風吹著,也凍得夠嗆!我更不可能抓著車斗扶手站在那里,那樣更冷,還站不穩當,蹲著也試過了,更難受,一會兒雙腿就酸得要命。我就猜到會是這樣,真是自找苦頭!當時我站在路邊搭車,一時沒有搭上,剛好這個開拖拉機的大叔路過,見到我孤零零站在風中挨凍,就好心停下來讓我上車。“上車吧,小伙子,”他擴音喇叭般高聲喊著,口中哈出白霧,“我捎你一程!”聽他這么一喊,我就沒頭沒腦地上來了。可能我是不想多等了,也可能是不想辜負人家一片好心。反正就這么稀里糊涂地上來了。

“怎么樣,冷不冷?”這大叔轉過頭問我。

“還好,我感覺還行。”除此之外,我還能說什么呢,總不能讓他放我下來吧?我一直——包括在回答他這個問題的時候——都在吹氣,把兩只分別縮在袖管里的手一會兒伸出來吹一吹,一會兒伸出來吹一吹,這就足以說明我感覺并不好。但他斜著頭瞟了我一眼后,竟然樂不可支笑得合不攏嘴,還說:“嗬嗬,忍著點,小伙子,拿出個男子漢大丈夫的樣子!嗬嗬,哈哈……”我琢磨,他這么說是什么意思(還這么樂)?難道往手心里吹送點熱氣就不夠男子漢了嗎?

這時候我又想他是不是存心在整我,把我喊上車的目的,既是為了利用我來聊天解悶,消遣無聊,又能一路上看我縮在車斗里挨風受凍,瑟瑟發抖,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坐也不是,暗中以為樂事。我不知道是不是這么回事。這么想是不是太不應該了?人家可能就是出于好心不忍看我站在那兒搭不到車,想著自己這車雖是遮不了風擋不了雨的農用拖拉機,好歹也能幫忙捎一段路。我母親以前常常教育我,讓我往好里想人家,不要胡亂揣測別人。好吧,那我就當他沒有壞心,完全是出于好心吧。其實這么一想,就不難看出,他就是一個心直口快看著有點粗糙但又不乏熱心的中年大叔,心里也藏不住什么心思。一上車,他就告訴我,他這趟去城里是給家畜批發飼料的,但主要還是去買一臺電視機。“家里那臺壞掉了,用太久了。”他說,“老婆天天催著我去城里,她愛看電視,一天也離不了,不看電視她就要找我的事了,這里那里挑我的毛病,這也瞧不順眼,那也瞧不順眼,一天到晚嘟嘟囔囔沒完沒了……”

我縮在衣領里,袖手坐在車斗里聽著,模樣如同一只縮在殼里的蝸牛。不久后,我聽到指關節叩擊在鐵管上的脆響,一抬頭,發現他背著身子伸長手臂,在用拳頭叩擊他身后的車斗扶手。“小伙子,嗑瓜子吧,”他一如既往地喊著說,“路上閑著也沒事干!”他就這么一手在前,扶著拖拉機的把手,一手在后,攥成拳頭的手里握著一把黑皮瓜子。我把瓜子接到手里,一顆一顆往嘴里丟,嗑掉皮,吐出來,留下仁兒。是奶香味的。他也把瓜子一顆接著一顆往嘴里送,把嗑出來的皮噗噗地吐向路兩邊。這樣做時,他只用單只手把握拖拉機的方向盤。另一只手則忙得不可開交,不停地往嘴里運送瓜子。

這兩天降溫了。雖然雪一直沒有下起來,但沒法回避的是又一波寒流已經切切實實到來,氣溫比昨天再次猛降了九度。我尋思,等到城里就得盡快添身更厚實些的衣服。

“小伙子,我記得你說你是從熊嶺鎮來的?”他半轉著頭沖著路邊高聲喊,山谷里隱隱有他的回音,山谷又把他的話重復兩遍。

“對。”我說。

“你說啥?”他把手遮在耳朵上,“我聽不清楚呀。”

“我說,是的,我是從熊嶺來的。”這次,我的聲音也很大。

他這下聽到了,說:“噢。”

坐在這顛簸不已行進緩慢被寒風稀里糊涂吹著的拖拉機車斗里,我恍然覺得自己不像在搭車旅行,似乎是顛沛流離正在往異地他鄉逃亡的難民之類的,自然也沒有興致再去留意沿途的風景了,只是低垂著頭,嘴里含著瓜子,暗暗估摸何時能熬到城里。到時候必須享受一把,去澡堂里泡一泡澡,泡一身膩汗出來,找一個搓澡的師傅給搓一下。但總而言之已做出一個決定,今后再也不搭什么拖拉機了,就是主動湊上來好心捎我,我也不干了。不光冬天如此,夏天也如此。

“你在熊嶺鎮沒聽說嗎?”

“聽說什么?”我問。

“你說啥啊?”他又聽不清了,拖拉機的發動機發出的轟鳴把我說的話完整地吞掉了。我又想,他是不是多少還有點耳背?

我也跟他一般把話說得像用上了擴音喇叭,我發現這樣會讓人覺得身上更暖和一些,我不知道果真如此或者只是一種錯覺。

“熊嶺鎮出了人命,你還不知道?就這兩天的事。”他說,“你這小伙子從來都不看新聞啊?不,不對,”他把瓜子皮吐出來,連忙否定自己,嘿嘿笑起來,“還沒上新聞呢。”他噗噗吐出的瓜子皮有一片隨風過來,不偏不倚地貼在我的臉上,我頓時有點惱火,但又不好說什么。我只能把頭轉回頭,把身子往中間移了移。他還在說:“我也不是從新聞上看到的,我是聽別人說的,熊嶺鎮離我們這不遠,我們這經常有人去熊嶺,有去瞧親戚的,有去買賣東西的,有去……”

我覺得他慢慢有點扯遠了。我主要還是想讓他撿重點的說,于是便打斷他,“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噢,是這樣。”他有滋有味地吮吸著瓜子殼說,“一個老頭,大老遠跑到熊嶺——”當他說到這里時我不由一驚,立刻想到的一個人就是老肖,但司機接著卻在說別的了,“——喂,說你呢!趕開啊,”他又用他那特有的大嗓門兒高喊著,是沖路邊的牧羊人。“怎么放的羊?都跑路上來了,快趕走,我這可不好剎車,撞上了我可不賠!”牧羊人甩響鞭子,把鞭子舉得高高的,狠狠甩下去,既像是在驅趕自己的羊群又像是在威嚇我們。司機也不怕他,直接舉起粗壯有力的手臂和硬實的拳頭朝他揮了兩下。我生怕他倆互相看不慣打起來,我只想知道熊嶺這兩天到底發生什么了。我們的拖拉機慢吞吞地與同樣慢吞吞的羊群在路上擦肩而過,羊群還沒完全走過,我就急切地追問:“你說的那個老人,他怎么了?”

“你看,這家伙是怎么放羊的!”他憤憤地嘟囔,“都跑路上來了!”牧羊人已經隨著羊群走過去了,沒有再回來。他又嘟囔兩句,這才開始回答我,“噢,你說那個老頭子?他呀,還真有兩下,自己開著一輛皮卡車,大老遠跑到熊嶺。他打算把女兒接回家。哪料他女婿不讓走,揪著他女兒的頭發又打又踢,還死命往屋里拉,他上去拉勸,被女婿一把推倒在地上了,后腦勺著地,八成是磕碰著啥了,半天沒起來。后來,他女兒被拉拽著關到了屋里,他女婿走出來時,手上還拿著把刀子,說,誰敢多管閑事,就叫他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誰也沒發現老頭子啥時候從地上起來的,手里還多了把改錐,他那混賬女婿就是被這改錐捅死的。我是聽人家這么說的,到底是改錐捅的還是拿啥捅的,說法就不一樣,有說改錐的,有說別的。反正那老頭子如今是被抓起來了,是在公路上開著車時被警車攔住抓的,他開著皮卡帶著女兒外孫,開出熊嶺鎮十多公里遠就被抓著了,正關押著呢!就算不槍斃,也得判上些年頭,他都這么大歲數了,剩下的歲數都不夠法官判的,肯定出不來了,會死在里頭。他那女婿不行,我們都知道他,十里八鄉都知道,不成器,人品也不行,早幾年倒是還勉強說得過去,這幾年越來越不像話。我們還聽說……”司機接著還說些了什么,我全都不記得了。

我只記得最后我恍然忘記了自己正身處在一輛行駛中的農用拖拉機的車斗里,反正兩手什么也沒扶就站了起來,本想再看一眼已經遠在天際的熊嶺余脈,但它離我們太遠了,而且又有霧,一點輪廓也不見了。后面車輪行駛過的公路上,也漸漸被山谷里水一樣漫上來的薄霧所籠罩。司機忽然一個急剎,差點把我從車上甩出去,斜著倒下時我死死抓住了車斗邊緣的扶手,趴伏在那里,雖然所幸沒有掉到外面,但手腕扭傷了,手臂的骨頭也磕疼了。不等我抬起頭,就聽到司機從前邊傳來的喊叫聲。“瞧啊,誰把那只兔子撞死了!”

我支撐著身子爬起來,看到那只灰色的兔子橫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就在公路黃色單虛線的另一側。司機關掉引擎,從駕駛座上翻下去,朝路對面走了過去。“你瞧啊,”他揪著兩只兔耳朵,將那兔子從地上提拎起來,“是跳起來往對面跑時撞上汽車保險杠,撞死的。不是軋死的,還完好一只呢!”他走過來,走到車旁舉著給我看,“挺沉的,晚上配著土豆一鍋燉了,正好下酒!”他笑了笑,抬手扔進了車斗里。

主站蜘蛛池模板: 中文字幕在线观看日本| 亚洲国产成人综合精品2020| 国产在线拍偷自揄观看视频网站| 97国产在线视频| 人妻21p大胆| 91精品专区| 超碰免费91| 在线观看免费人成视频色快速| 国产丝袜无码一区二区视频| WWW丫丫国产成人精品| 中文精品久久久久国产网址 | 乱码国产乱码精品精在线播放| 亚洲Va中文字幕久久一区| 国产视频你懂得| 丰满的少妇人妻无码区| 激情爆乳一区二区| 99久久国产综合精品女同 | 久久午夜夜伦鲁鲁片无码免费| 国产黄色视频综合| 成人国产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美女在线观看| 精品视频91| 色综合成人| 国产91精选在线观看| 午夜视频www| 国产地址二永久伊甸园| 中文字幕无码av专区久久| 在线精品亚洲国产| 婷婷色中文| 国产在线观看人成激情视频| 成人在线观看不卡| 亚洲欧美在线精品一区二区| 色综合中文综合网| 久久亚洲高清国产| 亚洲欧美日韩视频一区| 囯产av无码片毛片一级| 免费一极毛片| 免费看美女毛片| 日韩色图在线观看| 91人妻日韩人妻无码专区精品| 全部免费特黄特色大片视频| 在线观看网站国产| 亚洲中文字幕国产av| 亚洲精品爱草草视频在线| 欧美在线一二区| 久久窝窝国产精品午夜看片| 欧美亚洲另类在线观看| 国产噜噜在线视频观看| 国产精品免费福利久久播放| 国产chinese男男gay视频网| 国产第一页免费浮力影院| 国产国产人成免费视频77777| 亚洲成人黄色在线| 色九九视频| 国产特级毛片aaaaaaa高清| 天天综合网色中文字幕| 精品乱码久久久久久久| 久久精品娱乐亚洲领先| 欧美亚洲国产精品久久蜜芽| 日本一区中文字幕最新在线| 美女免费精品高清毛片在线视| 亚洲精品大秀视频| 欧美色综合网站| 亚洲高清在线播放| 国产精品一区在线麻豆| 青青操视频免费观看| 全部免费毛片免费播放| 亚洲无码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91麻豆精品国产高清在线| 永久天堂网Av| 久久综合结合久久狠狠狠97色| 亚洲啪啪网| 亚洲综合在线最大成人| 国产精品爆乳99久久| 2019国产在线| 国产成人高精品免费视频| 114级毛片免费观看| 成人精品视频一区二区在线 | 国模沟沟一区二区三区| 色综合久久88色综合天天提莫| 国产精品亚欧美一区二区三区| 国产成人久久777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