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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元匾額

2024-02-18 08:50:09顏全飚
福建文學 2024年2期

顏全飚

1

巖縣博物館在人工湖中心小島上,周邊長廊、六角亭一帶長滿了荒草,一株瘦老的黃梅樹依著亭子,半樹掛著黃葉,半樹光禿、枝丫如刺;臺階多處磕碰掉落,狀如虎牙,因人跡罕至,臺階背陰處長期雨水浸染,發黑一片;放眼望去,靠著西墻轉角的一叢芭蕉樹,果實成串,枝葉舒展,在陽光下閃著綠意透明的光芒,與沉寂荒落背景形成強烈對比。博物館的牌子,漆面斑駁,室內樓層衛生整潔,瓷磚地板干凈發亮,膠底鞋子踩上,一路吱吱作響。新提任巖縣文旅局黨組成員、博物館館長的王麗華,沒讓宣傳部領導送她過來宣布任職決定,她不喜歡人來送往那一套,自己就過來了。

王麗華大抵想象得到這兒的落魄景象。在宣傳系統,博物館屬于邊緣單位。背地里,大家也清楚,館里兩個人怪怪的,特立獨行,不與人接觸交往,孤陋寡聞的,做不成事。王麗華因事業編制,沒有適合崗位調整,成為老部姐,部里年輕公務員早就來了一茬茬、提拔一茬茬出去;她又因獨善其身,平日里一身傲骨,錯過一次次機會。這次提拔,也算組織給她一個交代。組織找她談話時,說掛文旅局黨組成員,是縣里對博物館的重視。是否真重視,王麗華也拿不準。

副館長老陳,國字臉,滿頭銀發,像犯了錯誤的孩子,畢恭畢敬地向王麗華介紹著:館藏的東西只有這些陶瓷碎片。老陳帶著王麗華到了五樓,這里正舉辦古代科舉制度文化展,那些展出的牌匾、夾帶、小抄、書箱等,均來自一個收藏家的友情支持。老陳的下巴不停地顫抖著,這兒沒人理,寒磣,抵不上一個民間收藏家的家當。瘦弱如竹竿的小李面無表情,沒有說一句話,腳不沾地似的緊跟其后。

還有兩層,大概各有500平方米,沒錢裝修,自館建成就擱著。打開門,判若兩個世界,偌大的樓層無比空曠,未經裝修的水泥地板鋪滿了塵土,四周堆積著建設時遺留下來的建筑垃圾。好幾處窗玻璃被打碎,形成不規則的缺口。老陳跑了過去,嘴里念叨著,傻物,又自殺了一只。老陳擰起動物干尸一側長長的羽翅,瞧瞧,又是山雞,這是第三回了,它們從后山來的,因玻璃反射,誤以為這里是一片森林,遠遠地飛過來。老陳使勁將那只鳥尸扔到了窗外的湖里,喊了一聲,喂魚去。老陳拍了拍手,他懷疑這是“豆腐渣”工程,里頭一定有貓膩,如此脆弱的玻璃,經不住一只鳥撞擊。老陳真名叫陳文化,大家都管他叫老陳,反而忘記了真名。他當了多年的副館長,剛退休一年就被返聘。小李,35歲,工勤編制。這個單位,日薄西山了,由一對孤男寡女呵護著。看他們倆畏畏縮縮的樣子,王麗華說,什么叫文化自信?我們要挺直腰桿,不能老是低人一等彎著腰。王麗華下定決心,收拾一下這個人跡稀罕的荒島。

老陳憋著一肚子怨氣說,1989年,我被抽調參加全省文物普查,在我們旗山那兒,發現了商周時期的陶瓷、青銅坑。現有館藏,就來自這里。后來,他們把這個小山包推平建了鄉政府廣場,我制止過,領導們聽不進去。當時,我搶時間拍下了遺址景象,包括周邊地貌。這些照片都在,我想,總有一天,用得上。前任館長退休6年了,由老陳一直主持著館里的工作。老了,干不動,老陳多次呼吁,就是盼不來新館長,退休了,還讓他主持著。

老陳不是不做事,他做實了軟功夫,把巖縣的歷史文化脈絡捋得清清楚楚。他將一本厚厚的手稿交給了王麗華,說,多年來積累的東西都在這,要征集的實物在哪些藏家之手,我們心中有數。這些年,遺留在全縣各個角落的可移動文物,基本上被他們淘光了。老陳手寫線裝本,有的紙頁用藍色、紅色墨水涂了又改,看上去似一棵樹、一束花;有的紙頁膠水粘貼加長,用薄薄的黃色宣紙,也有A4打印紙,縫縫補補,像件百衲衣,文字密密麻麻。小李手巧,裝線、粘貼,是她的功勞。這些細活兒,老陳做不來。小李說,我們見識淺,大抵也不知道怎么跟領導打交道,只會低頭做點事,不懂抬頭看天。他們如是一對兄妹,絮絮叨叨,有說不完的話。不著急,王麗華讓他們先下班,她給保姆阿珊微信留言:晚飯,不備了。阿珊程序式地回復:嗯,飯菜好了,擱在微波爐里。

打開微信,恭喜高升、放炮的表情包霸屏。王麗華沒有回復,多數微信朋友,因工作或是場面應付而加的,若是有人打招呼,她打哈哈:忙著寫材料,忘了打理微信。微信朋友圈,沒幾個真心朋友,也沒空結交,時間消耗在永無休止的寫材料,接待、陪客人,久而久之,同學、閨蜜們也逐漸疏遠了。晚飯斷食,在機關女干部中流行,王麗華吃了一個蘋果。她打理辦公室,希望接待室有個仿古書架、幾盆花木、大板茶桌,她需要一個安靜舒適的辦公環境。在部里,客人多、應酬多,不得安寧。她認真翻閱老陳給的文稿,她想建成巖縣歷史文化展廳,從商周起源到明代建縣,建縣后的明、清、民國、新中國以來的每個時期,把故事講清楚,征集實物,達到聲光電、實物并重,美輪美奐的效果。要做,就完美極致,否則,寧愿那些物事繼續沉睡著。在部里,到外邊參加考察學習多,見識了各地博物館,相形見絀,自家的館過家家似的,空有骨架,華而不實。她要以此破題,一步步去實現她的理想。組織談話后,她一夜沒合眼,回放著她參觀過的各地博物館的模樣。

深秋時節的午夜,酷暑之威絲毫未減,湖岸數十桌露天燒烤排檔燈火通明,不少人光著上身,喝著啤酒,大聲吹牛。苗養熏浴館,里頭的人不是在熏浴,隔著玻璃門,一桌子擺滿了烤串、鹵料,七八個粗壯的中年人在喝酒。福旺棉被加工店門口,三把椅子兩個人,他們光著上身,一只腳立地,另一只腳踩著椅子,膝蓋好似長在胳膊上,腳下躺滿了被他們消費掉的空啤酒瓶子;椅子上兩碟食物,還有五瓶啤酒,他們的臉著了火似的,叼著煙,像勢不兩立的兩只鷹;他們等待著斜對面的山草藥養生堂、仟紫美甲、老地方燒烤吧的燈火熄滅,方肯罷休了斷這漫長的夜。這兩只鷹都伸長脖子,瞅著路過的王麗華。這些自以為是的鷹滿街俯拾皆是。小縣城,不是虛無,就是自傲和粗鄙,處處彌散著難以言說的無序和混亂。王麗華有壓力的,早有耳聞,這邊兩個人歪瓜裂棗,不好使喚,她單槍匹馬是干不了的。

燈光打在落地紗窗上,一條條筆直的黑白光影在地板上晃動,像潮水一次次漫過沙灘,寧靜、清爽,如初中課本上《海濱仲夏夜》里的抒情篇章。曾幾何時,初中課堂上一起朗誦的男男女女同學,不知不覺間從王麗華忙碌的日常里消失了。她聽到李書儉的呼嚕聲,女兒上大學后,李書儉睡覺便有了呼嚕。微波爐里的食物沒有被動過,料想,李書儉從單位吃過飯回來,不關心家里的鍋灶之事了。三年前,他與局領導發生爭執,被調到鄉下的一個自然保護區,李書儉求之不得,說,一不小心掉到夢想中的天然氧吧里,真正成了理想國國王。報考林業院校,就希望過上這種生活,在機關工作,平平整整,枯燥無味。王麗華沒有去過那個理想國,女兒去了說,也喜歡那個地方。李書儉佛系,屬于基本上躺平的那種人,但酒后的他往往固執,吹牛在北京念大學時有多風光,英語過了八級,差點出國去,才瞧不上這小縣城巴掌大的彈丸之地。王麗華回想當初,正是因此嫁給了這個有詩與遠方的人。沒想到,一嫁給他,李書儉就沒有了夢想,玩玩股票,打打麻將,基本躺平。這個家,阿珊幫忙打理了8年,室內隱隱約約地飄著阿珊身上的清素味兒。4年前,阿珊因結婚生子離開了一年,阿珊介紹的新保姆做事粗糙了些,總是感覺不妥帖,王麗華又把阿珊請了回來,似乎離不了她。早晨曬出去的衣物,阿珊收拾得清清楚楚,掛在女兒的衣櫥里,包括王麗華的內衣,都給折疊仔細,妥妥地放在抽屜里。這個家,給予王麗華海濱仲夏夜的瞬間感覺,是阿珊精心打理出來的。李書儉沒有睡熟,他聽到了聲音,問新單位怎么樣。王麗華說,就那樣,能怎樣?李書儉沒有再問,呼嚕聲又響了起來。洗完澡,已近深夜1點,王麗華睡到女兒的房間,這房間里,若有若無地飄著阿珊身上的味兒。女兒上了大學后,她常常睡在女兒的房間,如是想念。衛生間似乎有水滴聲,聽著聽著,就更真切了,她懶得起床,明天,聰明的阿珊會給處理清楚。

2

部里的同事以及縣委辦、組織部、文旅局等單位的朋友過來看望祝賀,他們帶來鮮花、小盆景和茶葉,喝了一個上午茶,說是養人的好地方,不再被材料折磨,可以第二春了,可以再談一回戀愛;也調侃太安逸,大材小用,組織考察不周。小李說,王館長人緣好,單位從未有過這般熱鬧。王麗華說,喧囂不好,在博物館就想著安安靜靜的事,干著默默無聞的活。抬頭看天,是一回事,但更多的,我們要低頭走好自己的路。

老陳和小李一起辦公,老陳座位背后墻上有“厚德載物”橫幅書法,魏碑體,裝裱發黃,邊角破損,是縣里知名的老書法家創作的,他過世多年了。小李說,我們陳副館長舍不得拿掉,人家是多年好友,思念著他,老是把這位書法家掛在嘴邊。小李局促在靠窗一角,桌上養著一株水綠蘿,大部分空間讓給了老陳。老陳座位四周堆滿了報紙雜志和書籍,因沒有分門別類,有些雜亂,看得出來,老陳熱愛學習,知識涉獵博雜。老陳說,啥都喜歡,啥都研究不深,一輩子稀里糊涂過來,土沒到胸口了,還是感覺時間不夠用,啥也沒做成。小李插話,陳副館長的東西碰不得,動到他的書物,人家急著翹胡子。老陳抹了一把嘴巴說,一輩子全靠這把胡須吃飯,不然,自己可能成為流浪漢、當乞丐去。小李說,不打理不行,外邊的鳥以為這里是安樂窩,窗戶沒關,就飛進來過夜。小李較少待在辦公室,單位雖然空空的,但經年累積,那些屋子就落滿了灰塵。她上班第一等事,打掃衛生,萬一領導來,面子不能丟。這館長辦公室,雖然多年沒有人辦公,但小李依然如主人還在那樣,每天都做好這里的衛生。王麗華看到老陳靠背藤椅后腦處漏了一個洞,辦公桌是20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老物件,讓小李明天就給換掉。小李回應,人家念舊,以為結實管用,惹不得,人家會不高興的。我們博物館多的是老古董,趕緊給扔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王麗華發出的命令,他們一聲不吭,沒回應。

辦公室還沒整清楚,這些天,王麗華與他們一起辦公、喝茶。她給老陳泡茶,掏出自家帶來的、今年縣里斗茶賽上獲得金獎的美人茶,算是拜師。老陳嘴唇發抖,那撮胡須好像整清楚了些,哪敢哪敢,這不是折煞人嗎?美人茶,是巖縣有名的本地茶,干部人人學會泡茶。王麗華泡茶手藝在機關小有名氣,外邊有領導來,經常被邀請為之泡茶。老陳說,可是有福了,眼下享受著領導待遇。不扯俏皮話,談正經的。王麗華一一請教,求證昨晚發現的老陳手稿上的疑點,那些縣史關鍵節點上更為具體的故事。老陳對答如流,承認自己寫稿還不夠認真、筆下功夫還不如人,得再修改。如何修改?王麗華不是讓他細化豐富,而是擰出關鍵詞,以及征集實物構想。老陳說,若能啟動實物征集,就立頭等功了,這是他多年的愿望,可是博物館囊中羞澀,實現不了。王麗華說,我們試一試。老陳說,咱們除了人頭經費,應付水電費外,其他為零,若有上級領導下來,由文旅局那邊負責,否則接待費都無從著落。他不敢明說,他的意思,單位買不起王麗華所需的辦公設備。王麗華聽之,沒有回他。

萬歷、乾隆、民國時期修的三本縣志,王麗華偶爾翻閱,粗略了解縣史一二。三本縣志,留下故事和筆墨詩文最多的,是明萬歷田會元,講縣史,繞不過他。會元留下的一塊匾額放在田家祠堂,三年前遺失了,要知道建縣以來就此一會元。這次科舉制度文化展廳里,展出了60多塊匾額,不缺乏進士、解元的,就缺此鎮寶之物,可是遺憾。老陳氣得全身發抖,說,若能找回來,可是館藏之寶了。他也求證田會元其他留有的實物,均一無所獲,可見此匾有多難得。田會元墓葬在城關,就位于現在的汽車站,兒時,他見識過這個大墓,有石人石馬,如今早已不知去向。王麗華說,識貨當寶,不識者當朽木,能飛到哪兒去?老陳說,調閱村口監控,一一排查,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三年來,他從未放棄過對此物的留心關注,卻是石沉大海,杳無聲息。王麗華說,來來去去,終究落到收藏家手中,你召集縣里的收藏家們開個會,動員動員,一起想想辦法,掘地三尺也得給找回來。

王麗華對縣里的幾個紅色故事線索,以及重要革命人物和關鍵時間節點,了然于胸,也特別感興趣。這些紅色故事算不上重大歷史事件,但就因此地星星之火,才有了他鄉的燎原。她想再建一個巖縣紅色文化展廳。老陳說,巖縣革命遺址,各地鄉鎮建成了不少小展館,但比較零散。王麗華說,作為縣級博物館,有義務和責任挖掘好、講好身邊的紅色故事。老陳只是懷疑,錢從哪里來?小李責怪老陳,我們當是幫忙鼓掌的,不是潑冷水。王麗華微笑著,老陳嘴唇顫抖了兩下。

阿珊打來電話,催王麗華回家吃午餐,早過了下班時間。老陳說,不耽誤呀,我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聊起縣史故事,老陳興致萬般,沒完沒了。并非先前大家所傳,老陳和小李是怪人,雖然單位冷清些,但他們并沒有懈怠,熱愛、堅守、無私。或許因他們都是單身,孤男寡女一對,引發非議猜想。

3

巖梅,村莊蜂窩狀地臥在深谷西南側斜坡上,村口三株老桂花,滿樹金黃,陣陣暗香撲鼻。村子中央,流泉回環,青石板道路連接著幾座古建筑大厝,可以觸摸到它曾經的熱鬧輝煌。田家祠堂是新翻建的,二進院落,翹角飛檐,雕梁畫棟,氣派端莊。厚重的實木大門、高高的院墻,密不透風,難道盜賊真的能飛檐走壁?老陳對此建筑風格頗有看法。巖縣古民居不是這樣的,被閩南一帶同化了,不倫不類。他告訴王麗華,當時會元匾就擱在這長條大板凳上,每天都有人在這里休閑打牌什么的,大家沒在乎這東西。匾丟失前一個月,他告誡過他們不得將此物隨意棄放,當珍藏保管好。當時,老陳認真拍了照,擔心萬一被盜,果不其然。

一些老人們正在下棋、玩牌,小孩在嬉戲,對王麗華這樣的陌生人的到來毫不在意。正廳左側是田氏淵源世系總圖,從春秋中期田氏始祖,直至晚唐時期第五十二世,遷入巖梅,為入閩始祖。老陳如導游講解,巖梅田氏,歷代皆有取得科舉功名者,光耀門楣。右側標識為巖縣廉政文化教育基地,圖文并茂,記錄巖梅“三田”廉潔勤政故事,教化后人,其中就有田會元事跡。玻璃柜里,展出廉政物品和楹聯書法拓片。老陳說,這些東西,是從全縣各地宗祠、族譜復制來的。王麗華虔誠傾聽,老陳著實下了一番功夫研究,對田氏之史了如指掌。他從展柜里取出一本《田氏家譜》,康熙年間修撰的,工整顏體小楷,朱紅圓圈符號斷句,因年代久遠,褪色黯淡了。此譜被燒毀了一角,裸露著碳色粗糙截面,似乎有一股燒焦味殘存。老陳說,破“四舊”時,譜本連同其他老物件一并被扔進火堆里,一位老人趁人不注意,救出私藏,所幸文字完好,否則田家都不知道自己從哪兒來的。田會元,生于明嘉靖十九年(1540),字德萬,號鐘臺,禮部侍郎、國子監祭酒。譜里記載,匾額系嘉靖三十二年(1553)進士、欽差督理糧儲福建布政使司參政周賢宣題賜。田會元有三個兒子,明天啟時期家族達到鼎盛,到康熙修譜時,記載僅有兩位嫡孫。王麗華問,現田會元后代呢?老陳說,我們考證過,斷定現居住在巖梅的田氏不是會元后人。后來沒再修譜,就斷代了,搞不明白,也許沒落無后了。王麗華問,田會元的舊居在哪?也沒有聽聞,老陳說,那幾座古宅大厝,名花有主,不屬于田會元的。

一座無主的古厝,在村莊一隅,規制也不大。古厝右邊,有一株老桂花樹,可能曾經被雷劈過,枝干孤零遒勁,成串的花朵不辜負歲月風霜,散發著沁人肺腑的異香,讓這座破敗不堪的老厝依然活泛著生命力。客廳上有塊木匾,謂之桃林堂。左邊建筑基本坍塌了,二樓只剩下三根梁柱,拋物線一樣懸在半空,風一吹,墻頭蘆葦似的在那兒搖擺不定;空空的地基灌木叢生,幾只鳥雀在其間撲騰著。右側構建相對完整,窗戶敞開,窗雕殘缺,好似主人帶著所有家眷逃荒而去,一夜間人去樓空,數百年里,再也無人將那扇窗合上。下院夯土圍墻基本完好,周圍長著齊人高的芭茅。老陳在前頭開路,穿過過水堂,是一間保存完好的書房,因周邊建筑毀壞,孤立在那兒,梅菊窗雕,斗拱瓜柱,外觀看上去精巧雅致。室內堆滿被雕琢過的半成品木料,墻壁上,朱紅色邊框裝飾一副墨色對聯:“一榻清風書葉舞,半窗明月墨花香。”老茶樹緊挨著書房,長滿了拇指頭大小的果子,樹身旁逸斜出,有半個書房大小,遮住大片陰涼。老茶樹旁有一口泉,樹影沉入水底,泉水注入一方池子,而后汩汩作響地繞過書房,流向下邊金黃色的大片田野。身臨其境,仿若見到主人猶在,手捧書卷,倚在窗邊。王麗華里里外外仔細拍攝,她突發奇想,博物館建成的第一個展廳,要有書房元素,若能確認這是田會元故居,她就將此原件搬進博物館。老陳說,他也為此破敗景象嘆息,交代村干部,加以保護,村干部攤開雙手,沒有錢,無主之物,沒人愿意捐款修繕。這次來,老宅又老了一層,西邊那扇窗,在岌岌可危中掉落了。“若縣文旅局將此列入縣文保單位,或許可以爭取點經費。”王麗華讓老陳幫助記住此事。老陳連連點頭,還是館長辦法多。王麗華摘了幾串桂花,連枝帶葉。此花枝,風干后,夾在書本里,當成書簽,紙頁間,似乎帶上了桃林堂一些已知、未知的歷史,別有一番趣味。王麗華回憶起在鄉下教書的日子,每年深秋,孩子們都采桂花,滿教室飄香。

4

陽臺上的花木,阿珊照顧得一派欣欣向榮。客廳里兩盆野生寒蘭,是李書儉同事分選培育出來的,最難侍候,其他同事拿回家里,養不了幾個月就枯萎凋零了,阿珊卻能照顧得生機盎然。三個年頭了,每每春節前后,寒蘭適時花開,幽幽其香數月不去。王麗華夸贊她,阿珊說,姐姐富貴,房子有福,方生養此嬌貴稀罕之物,她的貧賤之家是養不了的。阿珊穿著很素,少言寡語,處事謹小慎微。她說,當保姆,就得聽話。相處時間長了,越看越舒服,能看清阿珊沉在心底深處那種真誠處事之道。與李書儉相擁歡喜過后,王麗華不由自主地要表揚阿珊為這個家辛苦付出和做出的貢獻,李書儉卻含含糊糊回應,好像這個阿珊是為王麗華代勞,與他沒有多大關系。李書儉調到自然保護區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地回家一趟,他整天在山里云游,拍照片、短視頻在朋友圈炫耀,說他玩物喪志,卻辯護這是工作,勤勉敬業。

阿珊的兒子水靈靈的,他不鬧,不四處亂跑,明白這個地方不是他的,懂得自我約束。阿珊教育得好,孩子愛干凈,王麗華擱在客廳沙發、陽臺茶幾、過道玄關上的書本,被移到書房擺放整齊,王麗華就知道,今天,阿珊的孩子來過。王麗華出差,沒想別的,就惦記著給這個乖巧懂事的孩子帶上幾本他喜歡的卡通書、玩具。讀高中的女兒老是翻了“醋壇子”,心底卻也喜歡這個小弟弟,放學回來,擰著那胖乎乎的小臉蛋逗著樂一陣子,玩著“錘子剪刀布”游戲,沉寂的屋子里充滿了歡快的笑聲。若是那孩子不來,就會感覺這個家缺了點什么,有些沉悶,雖然王麗華不喜歡熱鬧喧囂。阿珊抱著孩子,認真地看著王麗華:“姐,聽說您調動了。”王麗華一眼看透阿珊的心思,她擔心這個家不再需要保姆了。王麗華說:“是的,調動了,工作還是忙。”王麗華讓阿珊吃下定心丸,阿珊文化不高,她需要這份工作。阿珊從來不與主人同桌吃飯,這是她給自己定的規矩。阿珊的家庭背景,王麗華沒有關心過,平日交流,僅家務之事。機關有些男男女女干部閑得心慌,耍嘴皮子,扒左鄰右舍、街頭巷尾之事,調侃取樂,打發無聊。王麗華不是這種人,她有自己的事業夢想。清洗干凈的老松樹皮,曬在陽臺,龜裂開來的樣子像老鷹的爪子,是阿珊從山里采回來的。在陽臺,一杯茶,一本書,安安靜靜的一個上午。這個家,被阿珊收拾得清清楚楚,收拾成王麗華喜歡的氣息,比如這些蘭花,還有梔子花、水培綠蘿、盆景芭蕉,都依著王麗華的喜好。到了博物館,有了自己可支配的周末,找回一杯周末茶時光。先前忙里偷閑時,只看一些心靈雞湯之書,眼下,王麗華又翻找她喜歡的沈從文、汪曾祺作品,她那種文人清高、孤芳自賞始終存在。她獨立在這個家庭之外,成為一座孤島。在李書儉這個龐大的家族里,幾個兄妹、姑叔,有家業富裕的商人,有官至科級、處級的,王麗華這個館長,在他們眼里不算什么。在表面屈服笑臉陪伴與內心掙扎沉浮里,王麗華的尊嚴臉面全靠自己拼來。這個家族并不認為一個女人需要什么事業,女人就是相夫教子,王麗華卻不以為然,他們之間有了無形的隔閡,比如這樣的周末,時不時都會有大家庭聚會,王麗華大抵不參加的。在其中,她往往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與他們沒有共同語言,他們僅在杯中物之間取樂而已,與那些在商鋪外邊支起一條腿的“鷹”,沒有兩樣。日積月累,自然而然地,王麗華游離到這個家族的邊緣。他們希望李書儉在官場有一番作為,可是李書儉志不在此。這怪不得人家,因為是背后那個女人在作怪,這是他們的共識。而李書儉并不在乎,他自有自己的活法。躺平,有他的人生哲學。這是李書儉的原話。當然,她不跟李書儉爭理,生活上,他們是一家人,和和美美的,但人生理想,他們完全兩碼事。眼下,不管單位如何艱難,王麗華也要讓博物館改天換地,氣象一新。在這個家族面前,她要再一次證明自己。

打開玻璃門,是一個陽臺。裝修時,王麗華希望有一個相對獨立的空間,執著地要隔開,李書儉喜歡通透,折中的辦法,是安上玻璃門。昨日,天擦黑時,李書儉扛了一大捆芥菜回來,是他親手種的,阿珊接應失手,散了一地,李書儉大發脾氣,罵阿珊瞎了眼,向來做事馬虎潦草,阿珊匆匆忙忙地拾掇著。到衛生間,李書儉又來勁了,怪水溫太低,阿珊趕緊到了衛生間。王麗華站在阿珊這邊,斥責李書儉哪根神經錯亂、無理取鬧,勸阿珊別理他,先回家照顧孩子。陽臺一片漆黑,阿珊沒開燈,將那些菜一棵棵整整齊齊掛在防盜網上,她手腳輕快,那兒立馬形成了一道屏障,她才默不作聲地離去。這些芥菜曬軟,腌制在陶罐內,阿珊手藝好,每年都做,變戲法似的,成就一道道花樣美食,李書儉特別喜歡這道菜系。因為阿珊,他們倆養尊處優,王麗華沒有與阿珊紅過一次臉,李書儉昨夜為何有些莫名地生氣?王麗華沒弄明白,一早,李書儉就去單位。假如沒有阿珊,將會怎樣?確實,李書儉回到家,阿珊給端茶端飯的,換成自己,不可能如此周到。往深處想,他們平等相處著,一直以來,王麗華的工作都不比他輕松,倒過來,也許李書儉也不曾考慮過為王麗華認真侍候一回。

雖然已是深秋,但陽臺對著近在咫尺的原始森林,依然藤蔓交錯,蔥綠如墨。合上書,王麗華翻閱老陳整理的紅色故事資料手稿,她驚奇地發現,老陳寫一手絕妙的歐體硬筆小楷。資料里有一個名叫田有眺的烈士,因沉船,1950年5月犧牲在舟山戰役,老陳在這個名字上畫了一個紅圈。或許因其是巖梅人,引起了王麗華的注意,田氏在縣域里算小眾姓氏,卻不時有引人注目的人物出現在書里。

李書儉打來電話,他的車子停在樓下的一棵香樟樹下,喇叭響了幾下。王麗華將一串鑰匙裹在塑料袋里,扔將下去。李書儉做事經常沒頭沒腦、丟三落四,他準是忘了帶鑰匙,到了單位后返回來。換成王麗華,會跟自己生悶氣,這樣來回折騰,耗去時光,而李書儉向來不溫不火。李書儉的車子沿著河濱路緩緩而去,好似鄉村旅游一趟回來,又繼續起程了,悠哉得樂。

5

夜里下雪了,可是難得一見。湖里的殘荷頂著細薄如鹽的碎物,在微風中,閃著水晶之光,它們形態各異,或臥或立,如丹青妙筆,勾勒出一幅湖上雪景圖。園子里的長廊、六角亭、梅花樹,還有幾叢菊花(王麗華到任后,雇了工人,劈開這一帶荒草,淹沒在草叢里的花,重見天日),一片雪白,冰清玉潔的世界里,空氣甜甜的,無比清爽。小李來得早,一身紅裝,在亭子那兒自拍,投入忘我。這美麗,與誰分享?小李知己在哪?心底的秘密隱藏得很深。王麗華憑著直覺,猜想小李并非簡簡單單的勤雜工。王麗華師范畢業,分配在一個偏遠的鄉村小學,剛參加工作時,在市報副刊發表不少“豆腐塊”文字,還應約在市報開辟“周末茶語時光”專欄。有一天,教育局領導到學校找她談話,讓她出乎意料。這里,遠離縣城,埋在深山里,生活條件差,許多同事為了進城,一門心思找各種關系,碰破腦袋;或者想都不敢想,有什么出頭日子。領導剛走,第二天就來了調令,往后她忙于寫公文材料,文學之筆荒廢了。直到現在,她依然喜歡寫作,只是無暇顧及。在鄉下待的三年半時間里,有不少年輕教師、鄉里的干部試探追求過她,一些信件從窗外、門縫里塞進來。王麗華認為,自己總不能隨便就嫁人成家。王麗華的夢中情人或許不在此時此地,而在更加不確定的詩和遠方。王麗華的生命里未曾有過一次單純而美好的愛戀,進城后,她匆匆忙忙地嫁給了李書儉,嫁給這個心里有些夢想、家境相對殷實的男人,不能說不對,但也不能說李書儉是理想中的男人。她把雪景拍給女兒分享,女兒沒回復。歸根結底,這難得一見的雪后良辰美景,讓王麗華心情愉悅。老天爺,沒有虧欠她什么,農家女孩,能混到今天的樣子,她當知足了。

茶壺里,正燒著老白茶,空氣中有一絲甘甜、一絲清苦,盡是這茶里來的。外邊,小鳥在樹上不停地跳躍鳴叫,有碎雪滑落之聲。小李鼻尖紅撲撲的,王麗華說,我看到了,你在那兒美美地拍照呢,讓我欣賞欣賞。小李雙手捂著茶杯,搖搖頭,見不得人,留給自個兒紀念,哪有館長的氣質魅力,何時何地怎么拍都好。剛剛,觸發我的靈感了,展館建成,你準是個出色的講解員。小李微微地笑著,能行嗎?王麗華撲哧一笑,這個單位我說了算,我說行,就行。老陳被凍壞了,雙手伸入大棉衣內,說了一件怪事,他多次夢見烈士田有眺,在耳畔嘰里呱啦地說話。老陳去了史志室、檔案館,希望能有田有眺的史料線索。在史志室,他見到了泉州來的一位收藏家,他收藏有巖縣民間文書1萬多份,從明代一直到民國,涉及契書、版串、訴狀、鬮書、婚聘、認捐收據、禮單等十多種。他正向史志室的人吆喝,在手機上展示這些文書的照片。他一開口就要30萬元,湊到跟前看新鮮的幾位老同志后退了幾步,撥浪鼓似的直搖頭,史志室要這些做啥?

當時,老陳默不作聲,事后,要了聯系電話,他想得到這些東西。官方縣志,薄薄三兩本書,充其量記錄著一些輿地、官政、人文之類,多數一筆帶過。而這民間的資料更豐富多彩、有血有肉,還原一方水土與百姓最為真實的風情畫卷。他這輩子,從未見識過如此龐大繁雜的民間文書。但他不敢明說,博物館也同樣沒有征集購買能力。老陳那點小心思藏得住嗎?一下被王麗華看穿了,既然要了電話,就聯系他試試。老陳用了手機免提,那邊回話,已經出手了,立馬掛斷了。老陳嘆了一口氣。王麗華說,他們在包裝故事,跑不掉,會回來的。怎么說來的?這些藏家明白,巖縣的舊物,只有到了我們博物館才極具地位、獲得尊貴價值,放在其他地方,就算不上高大上之物,值不了幾個錢。大可不必我們陳副這般焦慮,一些物事潛伏數載,又會浮出水面,那電話準會回過來。老陳你倒是去實地瞧瞧,是否真材實料,跟他們談談,小李也一起去。小李直搖頭,稱自己不識貨,去了也沒用,浪費車馬費。王麗華笑話小李,沒格局,不適合待在博物館。什么叫博物?大視野,胸懷天下。老陳也調侃著,我們這個單位,給小李這個小氣的管家婆,越管越窮。來自窗外的一把陽光不偏不倚地打到小李一背瀑布長發上。哪是我管家呀,家是領導管的,我只負責記賬。王麗華的辦公用品添置,小李個人先墊資了,她不賒賬,個人也好,單位也罷。

王麗華告訴他們一個好消息,她找過縣長了,答應先撥給200萬元,作為兩個展廳前期建設經費,材料報縣政府常務會研究通過。天上掉餡餅下來了,簡直不可思議,老陳嘴唇不停地顫抖。他把胡子刮干凈了,顯得年輕了些。他說,王館長美麗俊俏、會見的人多,我這當副的,也不能太邋遢,收拾收拾,雖然一大把年紀,但也不能給館里丟臉。小李說,先前局長來過,說給撥點錢來,腳抬出這門,就沒了下文。王麗華說,我也等著,看縣長的話算不算數。縣長具體怎么表態的?老陳將信將疑。縣長表示,要來我們單位調研。小李說,縣長親自來看我們,頭一回,可是給足王館長面子。縣長給我們面子,我們要拿什么東西給人家看,不失這個面子?壓力蠻大的。老陳說,有的是東西給縣長看,那些實物,都有著落了,我們也一一做了登記,這錢來了,收藏家們就出手。王麗華說,我們至少拿出這兩個展廳高規格的規劃圖紙,給縣長拍板定奪,讓他開開心心地再撥一筆錢過來。老陳說,屆時讓縣長為博物館題字,屋外那個牌子漆快掉光了。王麗華說,使不得。巖縣外邊鄉賢,她認識不少,有的是書法人才。

老陳又去了一趟巖梅,了解烈士田有眺的身世,問了村里的許多老人,不曾聽聞有此人。他把調查面擴大到巖縣各地的田氏人家,均一無所獲。此烈士,并非縣里紅色故事主線,也不是什么主角人物,他想放棄。可是,他一直被糾纏著,多次夢里,這個田有眺坐在床邊與他說話,親密得可以感知到其身上的體溫。具體說了什么,他聽不清楚。老陳喝了一大口茶,回憶著。天氣冷下來,老胃病又犯了,老陳到山草藥養生堂那兒抓藥,遇上一位70多歲的田氏老人,與他講烈士故事。老人雙眼立馬放光,他說,桃林堂下邊那座房子就是我的,你們來了,也不找我討杯水喝,不明白你們到底想做什么?近些年,有不少陌生人來來去去的,老是往村莊老宅子里鉆。這位老田小時候聽父輩說過,桃林堂有兩兄弟,在私塾里讀過書,識字的,長得人高馬大,可是倒霉,都被抓了壯丁,其中一個結婚沒幾天就被抓,臨走時叮囑妻子,他一定會回來,讓她等著。這新娘叫秀蓮,老老實實地等了6年,北方解放了,新郎果真回來,穿著嶄新氣派的軍裝,說加入了解放軍,住了幾天后,又要回到隊伍,秀蓮哭著死死抱住,不讓他走。人家安慰她,這次去不了多久,就回來把秀蓮接到部隊去,保證吃飽穿暖,過好日子。沒想到去不到半年,部隊傳回消息,丈夫犧牲在浙江舟山,船沉海里。有了身孕的秀蓮蹲在家門口哭了好幾天,后來瘋掉了,也沒人管,可憐的女人瘋瘋癲癲地,也不知什么時候離開村莊。那個艱難的年代,誰也幫不上她。聽說,秀蓮到了永春,幾年后,村里挑鹽巴的人曾經遇見過她,木訥地牽著一個小女孩,沿街乞討,上前與她搭話,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急匆匆地從視野中消失,便再無下文了。

老陳慢節奏深情講述,小李動了情,在一邊抹著淚痕,氣氛有些凝重。國家,家國,就是這樣,同呼吸、共命運,彼此骨肉相連。不談了,咱們聊點生活吧,單位窮,家里小日子過得還好吧?王麗華話音剛落,小李就接過話了,她在這兒待了十多年,未曾有過什么夢想,王館長到來,讓這個飄浮無著的單位變得踏實,有了希望。她說,她不知自己來自何處,她在福利院長大的,有過兩次短暫婚姻,沒有子女。老陳呢?王麗華刨根問底。老陳也是說來話長,他好像聽說父母在北京,他從小被寄養在這里,與父母失去聯系。老陳有過一次初戀,他認了那一次,就不成家了,那個女孩到了美國……館里兩位同事的身世,讓王麗華頓時心疼。太陽出來了,從湖岸右側的那片樹林子里升上來,樹林子內如同下著一場雨,積雪融化,嘩啦啦響;周圍一切,粉妝玉砌,打開窗戶,冰清甜蜜的空氣大把涌入。王麗華從夢幻中蘇醒過來那樣,工作提要求,生活上也需提醒提醒,大家都得成家。老陳和小李眨著眼,何必自尋煩擾?日子不就是這樣,一天天過來了?

對工作傾注心血,未敢含糊,王麗華向來不去八卦別人的身世。這回,改變了看法。當晚,她問阿珊,家里一切還好嗎?阿珊沒有正面回應,姐,我這鄉下人,湊合過日子。娘家呢?印象中,我們家住在一個電站里,父親與母親年紀相差有點大,父親早逝,我就隨著母親四處漂泊,也依靠過一戶人家,母親嫁給他,洗衣做飯、下地干活,那種夫妻關系是虛假的,卻是我們母女睡在同一張床上,純粹是為了一口飯而已,那樣的日子怎么會長久,哪來的什么娘家?冬至前后,我給母親掃個墓、燒點紙錢,盡點孝心。父親,在我的記憶里,越來越模糊了,他不要我惦念,未曾托付一個夢來,他真的很狠心,走得遠遠的,不掛念這個女兒。

遇見的,盡是這樣殘缺的人生歲月。睡前,王麗華給李書儉發了個微信,天冷了,宿舍有備衣服吧?李書儉回復,還好,這兒的雪景可美了。雪景到底美不美,關她什么事?李書儉,從來沒有過問王麗華的冷暖,王麗華心頭一陣酸楚,真的冷暖自知。她感覺屋子充滿著寒氣,她瑟瑟顫抖著,孤獨無助地落下淚。為什么女兒也沒給她微信?她不關心家里的天氣嗎?她時刻關心女兒那兒的天氣情況,盡管那個城市溫暖如春。王麗華失眠了,她又聽到衛生間的水滴聲,僵硬銳利,如一枚枚冰冷的針,扎入心間。

6

南方的雪,一夜就化為烏有了。又過一兩場雨,幾天陰冷寒凍過后,迎來嶄新的一天,大把陽光傾瀉而入。

電子郵件發過來的資料太多,我眼花了,電腦里看著迷糊。小李不肯給打印出來,說內容太多,消耗打印紙。老陳裹著棉大衣,一屁股坐在茶桌旁,憂心忡忡,嘴唇不停顫抖。

小李給蘭花和墻角的綠蘿澆水,撲哧笑了,栽贓害人,誰說不給打印了?不就是為20萬元,不敢開口?

你們在爭吵什么?王麗華問。

小李說,我們的陳副館長接到了那位收藏家的電話,收到他整理好的部分民間文書電子文件,還有一塊本縣的會元匾額在他手上,一口咬定,捆綁價20萬元,一分不少。老陳補充說話,若是我們無意購買,他真的準備轉手了。

王麗華說,這幫盜賊串通一氣,玩轉手法,搜刮民脂民膏。

老陳申辯說,這話偏激了,有的匾額被不孝子孫們拿去修建豬圈、兔圈、雞圈,若沒有這些販子藏家挖掘,早就當柴火燒了。比如,這批民間文書,若不是這些人奔走鄉野,一點一滴、經年累月地收集,不可能集今天之大成。

小李停下手中的活兒說,巖縣收藏家分好多種類型,有的不是真正意義的收藏家,純粹是長期干這一行的販子,既得利益者,拿到物件就馬上出手,這種人最清楚哪位藏家手上有什么寶貝,他們各自喜歡哪類收藏。他們保守行業秘密,彼此交易,誰也不說這些東西的來歷。

老陳有些激動,繪聲繪色地描述著發來的圖片,會元匾額,杉木材料,完好的物件,只是左上角被磨損為圓角;“會元”二字沉雕,紅褐色漆底,北宋蔡襄行楷風格。

小李又笑話老陳那點心思了,不要拐彎抹角了,就直接說,你放不下這個東西,死也放不下。

老陳著急得全身發熱,脫下了大衣,擱在膝蓋上,若這一轉手,又再轉手,最終這些東西流失到哪,難以追溯,真的就石沉大海了。

王麗華說,那些電子材料轉給我瞧瞧。

這位藏家就像博物館的臥底,知道人家最近在關心什么。他在大量的民間文書里,整理歸納出了有關田家的所有資料,其中,就有田會元一家的大量文書以及一本清咸豐年間的家譜。溯流窮源,田會元后代到民國僅存倆兄弟。田會元后代,修撰有《桃林堂家譜》,在清末還出了一個秀才。王麗華斷定,田有眺是田會元僅存的后代,她陷入了沉思與感慨,又為這重大發現而欣喜。上天的安排,讓博物館去完成這個使命,把秀蓮找出來,包括肚子里的孩子下落;另一個兄弟也一并找找,到底是死在戰場,還是在世?

第二天上班,王麗華前腳剛進辦公室,老陳就后腳緊跟進來,說,近些日子里,他被那個田有眺折騰得疲憊不堪,大白天在辦公室里,田有眺的幽靈突然冒出來,陪坐在茶幾旁抽煙,他一打起精神,田有眺就消失了。夜里入夢,田有眺也一直來騷擾。王麗華說,去一趟舟山吧,了卻心愿,小李也一起去,有個照應,這也是一次考察,例行公事,帶個函去。還有那個小姑娘,現在也應該是老奶奶級別了,也去找找,說不準人家兒孫滿堂了。田會元的后代,也是歷史革命人物,犧牲他鄉,千里孤魂,咱們不去關心也對不住人家,人家纏住老陳不放,自有他的道理,纏住其他人不管用,就老陳管用。小李又調侃老陳了,人家老田就抓住老陳做事認真勁兒,不放過。

同意人家去舟山了,老陳還是賴著不走。王麗華哈哈大笑起來,20萬就20萬元,也不能我們說了算,請第三方來評估,看到底能值多少錢,這事由你負責就是了。老陳一本正經起來,此經費從縣里撥給的200萬里出。王麗華說,此事重大,得給部長匯報。懸掛在心頭數月的事落地了,老陳心滿意足地起身,又躬身下去,拍拍座位,好似他曾經在此留下了什么。老陳轉身離去的歡快背影,像個小孩。小李也樂了,王館長,您看看,他像不像個老頑皮?

7

李書儉沒睡醒,滿身酒氣,打著呼嚕。王麗華事先約好了,讓他帶她去永春,這次她是認真的。女兒上幼兒園時,周末,他們帶著孩子到城外、鄉下,欣賞鄉野風光,讓孩子認花生、黃豆、花菜、桑樹,體驗農事生活;后來,調到宣傳部,日益繁忙,時常沒周末,李書儉到了自然保護區后,回來就喝酒,周末就賴在床上。前晚,李書儉去參加大家庭聚會,又喝多了。出門前,王麗華與李書儉賭氣,撒了個謊,說去出差了,帶同事去浙江舟山,尋找烈士資料。李書儉翻了個身,似有似無地哼了一聲。

五里街,現已是繁華的歷史文化街區了,老商鋪里的老人們,記得20世紀50年代有一個牽著女兒的瘋女人沿街乞討,也不能說她是完全的乞丐,看著可憐,大家給母女倆一點吃的。若不是瘋子,這女人長相挺好,經得起看,不至于依附一個老鐵匠,他們生活了兩年后,鐵匠過世。

那個小女孩13歲的時候,瘋女人死在鐵匠鋪里,小女孩絕望地哭了半個月,哭得悲切可憐,整個街坊為之動容,鄰里們如何勸,都沒用。有一天,那哭聲停了,街坊人走進黑乎乎的里屋,小姑娘沒了蹤影。后來,聽聞小姑娘在鄉下一個叫水頭的地方,被一戶潘姓人家收留。

鐵匠鋪前后兩個屋,整體結構還好,大約70平方米的樣子,有個小天井,里頭長滿及人高的斑茅、木荷一類灌木。后進屋坍塌一半,長著一株木瓜,壯實高大,歷經一冬風霜,生命力依然旺盛,枝干上掛著大大小小的果子。那個瘋女人生前叨念,她不是無依無靠的人,她有親人,有個小叔子,與老公在同一個部隊打仗,他還活著。她哪能知道他還活著?純粹是瘋話,五里街沒人搭理她。

水頭,一個小島嶼,三面環水,滿河灘裸露的巖石在午后的陽光下閃亮,湍急的水流一路向北。王麗華在外邊繞了好久,才找到入口。村莊有許多高聳入云的老松樹、老樟樹,屋舍坐落其間,世外桃源一般。一位微胖的老人坐在樹下的石板凳上打盹,王麗華從他的回憶里得知,那姑娘與某個到此插隊的知青有過親密接觸,后來知青考上了大學,情感斷了,這也在情理之中,不現實的事情,可是那姑娘認死理,不愿嫁人,被潘家趕出家門(老人改口,不能說是趕,否則得罪了潘家),姑娘一走不回頭。后來,姑娘嫁給河灘下游10公里處負責小水電站的中年男子,姑娘聽說此人也插隊當過知青,就嫁過去了,他們生下了一個女兒,那女兒嘴唇上有一塊明顯的紅色胎記。于村里人來說,他們都是來路不明的人,包括電站里那個所謂的知青,也是獨來獨往,不知是何路神仙,沒人去關心他的生死。若不提及,村里人早就忘記這一切。

伴隨著老人的回憶,王麗華心臟怦怦直跳,電站、一顆紅痣,她腫脹的腦袋冒出了一個人,阿珊。巖梅的桃林堂老厝、五里街那個老鐵匠鋪,它們老老實實堅守在歲月的風霜中,等待著主人回來;那個經常出沒她家、令人喜歡的小男孩,他是田會元唯一的后代、是革命烈士的后代,那個小男孩在她眼前晃動,晃呀晃著,奔跑起來……

打開家門,王麗華看到阿珊和孩子也過來了,他們正在吃晚餐,這是阿珊第一次坐下來吃飯。李書儉說,不是去出差了嗎?那孩子立馬跑過來,拉住王麗華,阿姨,吃飯。這不,還沒洗手呢。孩子跟著王麗華到了陽臺。阿珊輕快地入了廚房,拿出碗筷說,我料想姐不是去出差,會回家晚飯,往鍋里多抓了一把米,可是餓壞了?趕緊坐下。阿珊不入座了,端著碗站著。李書儉穿著那件居家時的厚實棉內衣,說,回來了,也不事先打個電話。王麗華反問,你回來何時事先打過招呼?燈光聚焦在阿珊嘴唇那顆紅痣上,阿珊應該是敏銳地知覺到的,王麗華此次出門,沒帶一樣衣物、行李。李書儉稀里糊涂的,毫無生活細節。

8

他們收獲很大,在舟山烈士陵園里找到了田有眺,在那兒,還了解到田有眺弟弟的情況,名叫田有瞻,那個瘋女人沒有說謊。田有瞻離休后,在廣州療養,逝世在那兒;其妻子回到北京,死后葬八寶山。他們沒有生育子女,但傳田有瞻有一個孩子,寄養在巖縣,田有瞻沒有尋找這個孩子的下落,歷史就此翻過一頁。出發前,老陳到了桃林堂,從那兒扒了幾把新鮮的泥土,裝入塑料袋,帶到舟山,撒到那片陵園里。小李說,站在墓碑前,就像見到了親人似的,作為家鄉人,感到無比自豪驕傲。她可是第一次出遠門,長了見識,可這來回,也花費近2000塊錢。王麗華摸了摸她的長發,錢,就想著錢,眼睛鉆入錢孔里了。不知不覺地,王麗華愛上這兩位怪人,若其他單位調倆來換此一人,她都不愿意。

王麗華憑著第六感判定,老陳,是田有瞻寄在巖縣的兒子,血液里傳承著這個家族固執倔強的基因。田會元,縣志明確記載,以巖縣僻居山谷、交通險惡、鄉民最苦之由,多次上書朝廷給予減免賦稅,不肯罷休,就是一個硬骨頭。王麗華回憶過往細節,老陳與阿珊,這對叔侄,步履都輕快無聲,走路時身體往右側細微傾斜,姿態驚人地相似。王麗華盯著老陳,那個田有瞻,還得去調查調查?老陳連連搖頭,大可不必,巖縣打過仗的人,立功者多了去,會元匾額找到了,田有眺他也見著了,他放心了。這次去舟山,花費單位不少錢,不再折騰。王麗華不敢問這樣的話,你陳文化節約錢,做啥用?孤身一人的,錢財留給誰?包括這話,也想問問小李。老陳和小李臉上堆滿了笑容。王麗華拿老陳玩笑,你怎么不給我帶點東西?老陳只是嘴唇抖了兩下,這個有行賄之嫌,會犯錯誤的。小李幫忙回話,壓根就是鐵公雞,一毛不拔。老陳這下認真了,真的,八項規定里明寫著。小李說,真寫了嗎?我倒是給拿出來念念。

隨著相關史實挖掘和田野調查的深入,王麗華將正式啟動文物征集,在田會元這個節點,畫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包括將桃林堂的書房拆建到館內,讓現代科技與歷史靈魂交相輝映。

王麗華取樂一說,把永春那個鐵匠的老屋,也搬到咱們博物館來。小李說,一分為二,這鐵匠,本質上與田有眺烈士沒關系。王麗華說,是田會元媳婦的家,不會錯吧?改嫁的女人,潑出去的水,也不能算。有關聯,跑不掉的,那肚子里的孩子,明明白白是田家的后代,這屋子,就是田家繼承的。老陳說,你們是在吵著分財產嗎?他也贊同,那個老屋與會元有緊密關系,有故事可講。

9

好大的霜,博物館西墻那叢芭蕉樹被徹底打蔫了,枝葉干枯,東倒西歪著,幾串未成熟的果實掉在地上,一片狼藉;湖面結了冰,一層寒氣在其上飄蕩。在城里,遇見一場霜雪,是老天爺的慷慨饋贈。

老陳捧著一堆手稿。小李說,不知這個怪老頭,最近在研究什么。王麗華說,這幾個月下來,大家都很辛苦,博物館兩個展廳項目建設步步臨近了,我們取得了階段性成果,今晚,我請客,犒勞大家一下!小李說,干脆安排到她家去,炒幾個菜,比飯店新鮮。王麗華說,要不得,說好了,我請客。

李書儉一早給王麗華轉了520元微信紅包,祝她生日快樂。他說,連日來,霜大干旱,保護區森林火險提高了四級,前兩天,某林場一處森林起火,全縣緊張動員起來。這個生日,他沒辦法陪伴。王麗華從來沒在乎過、也不需要這種儀式感。

王麗華的生日,阿珊每年都惦記著,精心張羅一桌豐盛飯菜,特別傳統,把大人當孩子一樣,一個雞蛋、一個鴨蛋、一雙筷子,合而為百,寓意長命百歲。若活得百歲,老成滿臉皺紋,她不樂意,不可活到那樣。阿珊說,姐,應是感謝父母,給了您這么好看的臉龐和身段,活到一百歲,美了一百年;我可能前世造孽,相長不好,命也不好。王麗華說,都長得好,你嘴唇上的美人痣,才勾引人,將來有的吃,會有福報。阿珊回應,真的嗎?姐是在安慰我。

一早,王麗華給阿珊微信了,讓她今天別張羅了,晚上她請客,到飯店去,跟她的同事們一起聚聚。阿珊回復,她家里有點事,沒空參加。阿珊謙虛、自卑,找理由。王麗華說,這生日聚餐,沒有她母子倆,她會很不開心。阿珊說,我鄉下人沒文化,上不了那個席,給姐丟面子。阿珊,是會元僅存的根脈、烈士后代,是他人不及的稀罕人物,哪個場合,她沒資格?王麗華下命令給她,怎么上不了席了?我說能就能,誰敢說不能,我就跟他來氣!但在飯席上,不提生日的事。

阿珊母子還沒到,王麗華正要打電話,女兒微信來了:華華,生日快樂!感謝你的碎碎念,溫暖著我的歲歲年年!女兒在微信里,都管她叫華華,發了一串蛋糕、玫瑰表情。王麗華心海蕩漾著輕快的漣漪。日子過得真快,女兒長大了,是否找了男朋友,很快成為別人家的人了?又是一陣心酸。阿珊牽著兒子,從一墻綠植流水和一串串紫色葡萄下走過來,她穿著一件綴有白色菊花的淡藍色棉衣,臉頰微微發紅,留著長發,楚楚動人,與平日在她家里干活時頭發綁成馬尾巴的樣子,判若兩人。阿珊說,抱歉,我遲到了。對這陌生人的出現,大家感覺有些突然。王麗華拉著阿珊坐了下來,給大家介紹,這是我的好妹妹,叫阿珊。阿珊的兒子依著母親,有些害羞。坐、坐,給孩子一個位子!不,孩子不上桌!上桌、上桌,有位子,欺老不欺小。這不,寵壞了孩子。孩子還是不敢上桌。王麗華一把抱過孩子,來,我們坐在一起!孩子乖乖地依在王麗華懷里,一動不動。

王麗華讓大家將滿杯的紅葡萄酒喝了,一杯下去,老陳還好,其他人的臉如天邊飛來云霞,紅彤彤的。老陳心情卻是好,自告奮勇走一圈,當他走到阿珊面前時,停了一下,說,嘴上有痣,會喝酒的。阿珊一下咬住了嘴唇,說,我很少喝酒,真不會喝。說完,又把嘴唇緊緊咬住了。王麗華發現,他們端杯子的姿勢,一個模子似的,不是平端,拇指明顯高出其他四指。他們長得不盡相似,神態卻如出一轍,基因無比強大,王麗華確信無疑。王麗華讓小李給她斟滿酒,小李如欣賞一件文物似的盯著阿珊,仿若似曾相識,回過神來,她往王麗華杯子里象征性地倒了幾滴,說滿了。王麗華敬老陳一杯酒,問,你最近默不作聲,在研究什么來著?老陳發一番感慨,這會元匾額到底歸哪一家的主,500年前的事,我正在調查,就差最后一公里了,那對母女到底流落何方?我慢慢來,也得給挖出來。王麗華立馬打斷他,別研究了,明天,就跟藏家聯系,我們把那些收藏全買了,那塊會元匾額,博物館就是它的主。小李也連連點頭,這寶貝在誰的手里都不是寶貝,只有在博物館里才算寶貝。王麗華問阿珊,這東西給你,你要嗎?阿珊回答,什么匾不匾,我沒文化,藏那東西能做啥用?王麗華放聲大笑,阿珊說了,不要此物。小李說,這世上,臉上長痣的人多,但在嘴唇上長紅痣的,能見到幾人?阿珊有大富大貴之相,要那個破舊的老東西何用?阿珊說,原諒小李喝了酒,不然,可不饒過您,明擺著瞧不起我這鄉下人,當罰酒一杯。王麗華力挺,當罰當罰。王麗華問,陳副館長,你要此物嗎?你不是愛得神魂顛倒?老陳說,這寶貝當是博物館的,我要不得,也無此福分。王麗華笑彎了腰,你們都不要,我敬你們倆一杯。必須碰杯,王麗華觀察到,老陳和阿珊倆各自伸出的一只手,如同一雙手。王麗華讓小李幫忙照顧好孩子。阿珊說,館長要求的,這酒我得喝,把我們湊在一起,理不順。王麗華笑出了淚花,是不是這個理,誰也說不清,我高興,當你們陪我開心。這沉默寡言的阿珊,謹言節制,其實她就是個伶牙俐齒的胚子……

10

方才,老陳給我來電話了,喝多了,沒辦法來上班。他想您也醉了,不打擾您向您請假。小李剛做完王麗華辦公室衛生,將水燒開,往里頭加著枸杞、紅棗。她扯著王麗華衣袖坐下來,枸杞茶暖胃,得學會照顧好自己。這位老陳,沒多少酒量,就是愛逞能。館長,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說?早想說,又想著還是不說的好。王麗華搓著小李冰涼的雙手,什么事?盡管說,遮遮掩掩地,就見外了。昨晚,我見到您家的保姆了。王麗華給小李續了茶水,是呀,阿珊,她怎么了?你家李大哥,對你還好吧?昨晚聚會,他怎么沒來?小李有耳聞,李書儉外邊有了女朋友,那女的,嘴唇上有顆紅痣;昨夜,她一夜沒睡好,猜想,那顆紅痣,是不是阿珊?

姐,起來了呀。早晨,我到市場買了一棵西芹,榨了一大杯汁,您趕緊去洗洗,喝了它,解酒,身體就舒服了。阿珊早早過來,準備早餐,勝過親妹妹。王麗華回憶著剛剛過去的一幕,你倒說說,在哪兒聽來的?小李說,一段時間以來,局里干部在私底下議論著,也許是謠言,無事生非、造謠還不多嗎?但昨晚見到她,讓我一夜不能平息,我們王館長哪兒輸給她了?館長,我嫁給那個人后,不到一年,人家出軌了,我也不相信呀,可那女的,竟然找上門來。

王麗華挑了一棵白菜,阿珊把外邊那片色澤完美卻略為萎蔫的菜葉剝去后,給了王麗華。這個細節,引起了王麗華的注意。當時,阿珊穿著檸檬色上衣、黑色圍裙,負責一個水果區,給水果分類,手腳麻利,釋放著質樸、干凈和內斂。她記得,阿珊伸出粗糙雙手,跟她說:姐姐,我鄉下人,沒文化,怕是做不好仔細的家務活。王麗華腦海里閃出8年前的一幕。阿珊為什么這樣做,對她照顧勝過親姐姐一樣?阿珊說,是您對我們母子倆好,我到哪兒去找這樣的姐姐,找這樣善良的主人?沒有您,我們母子流落街頭了。說著說著,阿珊含在眼角的淚珠啪嗒、啪嗒掉落下來。不能不說,這個阿珊在很多生活細節上給王麗華極為深刻的印象,阿珊推開玻璃門,到了陽臺那一邊,晾曬著衣物,她仰著頭,高高舉起衣架,完美的身材、豐滿的胸部,做事干凈、利索……

當晚,王麗華問阿珊,老公做哪一行?阿珊老實回話,離婚了。孩子歸你?是的。在我們家幫忙,你挺不容易的,但總有一天,你們要離開的。王麗華細細揣摩阿珊。阿珊的臉微微發紅,她知道,總要離開的,說不準,明天就離開了。阿珊預感到這次談話的結果。王麗華說,你家的孩子,討人喜歡。阿珊眼角滲著淚花,館長,您若真的喜歡,只要打個電話,我就讓他來見您。王麗華說,你跟前夫有聯系嗎?我倒是想認識認識他,養孩子,他當承擔一份義務和責任。阿珊說,我自個兒吃點苦,不算什么,既然分開了,就不再麻煩人家。王麗華說,你戶口在哪?我幫忙過問民政部門,給申請低保,你們家符合條件的。倒是想過,可我這有手有腳的,不應被列入低保。阿珊眼里噙著淚花,話兒圓得天衣無縫。到時,介紹你到縣里的單位搞衛生,你手腳勤快,這樣的活兒也不太辛苦。現在,我們家多了一張嘴,不一樣了,得挑累的活。阿珊拭了一把淚花,姐,我趕個急事,先回家一下。她輕快地離去,與老陳的姿態一模一樣。

多年來,王麗華總是自以為是,忽視了這位普普通通鄉下婦女的智慧。李書儉、阿珊,包括那個孩子,都是友善者,從來沒有讓她感覺過不對勁、不自在。她有著女性天生的敏感,可是在日常生活上,卻又十分粗心,不像阿珊那樣關注著每一個細節。他們就像一塊溫潤的玉,看著愉悅,握著溫暖。可這一切看似平靜的背后,她被他們愚弄著。王麗華心亂如麻,讓她難以承受之禍如兇猛的野獸撲來。

王麗華是家里四個姐妹中唯一擺脫了土地命運的人。她勤奮學習、寫作,孤獨無助地游離在各種復雜人際關系中,從不失一個女人的尊嚴。外表的光鮮背后,個中辛酸滋味,沒人理解,包括李書儉。她這般辛苦付出,到底得到了什么?她讓阿珊闖入自己的生活,是她自找的,命運安排給她的。阿珊是聰明之人,還是愚癡者?她隱藏得如此之深,令人捉摸不透,七八年過去了,逼迫著她第一次要去做這樣的判斷,懷疑一切,窮根究底。

阿珊做事處處細致入微,時時刻刻把他人放在心上,王麗華忙于工作,骨子里未曾在乎過李書儉。她回憶起去水口那個晚餐,阿珊名正言順地第一次入座飯桌前,母子倆和李書儉一起,在溫暖的燈光下,敘著家長里短,卿卿我我,王麗華有過嗎?多少年了,她未曾有過這樣的感覺,阿珊完完整整地代替了她。

阿珊將擁有一切,繁華的五里街那塊老宅子、巖梅那邊的屋子,還有等到陳文化撒手人寰后,北京、廣州那邊可能有的房產,都歸她阿珊的,她不富有嗎?只要她王麗華不說,阿珊永遠是現在的阿珊,他們都是小白,得不到;只要她王麗華隱忍著,不捅破,一切如常。這長久的如常,那孩子一天天長大,李書儉自以為是、一如既往地肆無忌憚,王麗華可以接受嗎?她心如刀絞。

11

王麗華以出差為由,給阿珊放假半個月。這個家空了,在阿珊面前,她莫名地生出自卑。

在單位,王麗華找到了存在感,獲得一絲安寧。她打開微信,給省書協王副主席發信息,求賜墨寶,題寫巖縣博物館館名。王副主席是巖縣人,知識廣博,氣質儒雅,一手蘇家風格的好書法令人羨慕,王麗華接待過他,聽過他的課。她給市里畫院院長發微信,求賜畫捐贈;向巖縣唯一的院士和在外工作的大學教授們這些德高望重的鄉賢,求取墨寶。王麗華偶爾發巖縣文史資料在微信朋友圈,都得到他們的點贊。王麗華的行止風度,在他們眼中,正如老陳說的,是高顏值、高素質兼具的人。此時,王麗華俏皮放肆,與他們聯系,她很自信,他們會欣然接受,為家鄉博物館留下墨寶。她忘我投入,找到了縣長,將兩個展廳的方案、預算呈閱予他;她又找了縣委書記,希望方案得到充分認可。她有著強大的朋友圈,聯系了上海的設計團隊,讓方案付諸實現。

她欣賞王副主席的書法,題字巖縣博物館這事,她得先斬后奏,若給領導匯報,在人選上必將七嘴八舌引起爭議。一切,要按她的審美要求來,她有辦法,讓領導最終聽從她的意見。入冬轉冷以來,老陳老是穿著那一件褐色棉大衣,像是從20世紀60年代走出來的人。王麗華讓小李幫忙上網店看看,幫他換一換,來點時尚的。老陳固執,說喜歡舊的,穿習慣了,不想輕易換。小李說,不是穿著習慣問題,是習慣了小氣。錢剩著,做何用?老陳笑笑說,養老、防老。你不是叨念著,不怕老死,一死百了,干干凈凈地進入地下博物館嗎?老陳的手稿一改再改,上海的設計團隊過來,他要認認真真地對待。王麗華沉浸在圖紙方案里,在紅色故事里,在巖縣歷史里,必然觸及田會元、田有眺,把他們的東西搬到館里。是她的,這些終究是她的,心底里那個阿珊冒出來,刺痛王麗華,令她暈眩。

王麗華在單位待到午夜回家,她靠在沙發上,家里空寂無聲,寒氣彌漫,一切堅硬如冰。電視邊上兩盆寒蘭,葉片軟綿無力;陽臺上的衣物被夜霧打濕,不知什么時候那里結了一個蜘蛛網,若隱若現地閃著露珠的光芒。還有衛生間里的水滴聲,是樓上的人在用水嗎?半個月里,李書儉沒有給過她一個信息,他只是在微信朋友圈里,發了一些森林樹木、山泉、珍稀花草的短視頻,悠閑自在。這個家里,阿珊成了完完全全的主人,沒有她,不成;阿珊,田會元唯一可以延續的后代,繼承著他的智慧基因,在李書儉那邊,她是王麗華,像個出色的演員,由貼身的保姆,轉化為魔鬼、幽靈,她主宰著,無所不能……

阿珊,到這個家來,李書儉沒在意她,只要王麗華認可,李書儉都依順著她,他也不管太多家事。王麗華在剖析,她冷靜,她頭疼,被撕裂著,掉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冰寒旋渦。

李書儉提醒阿珊要注意安全,不能將身子伸到窗外去擦洗玻璃,那窗玻璃,又不是人的臉,不用那么干凈。阿珊說會注意的,卻沒聽進去。這怎么不是臉?是這家主人的臉,也是她自己的臉,只要大家說這個家干凈,她就長臉了。這個家,被阿珊收拾得整潔無比。李書儉帶回水果、土特產什么的,讓阿珊捎上些,阿珊半個果子也不拿的,說拿回去,不如在這兒吃,可她從來沒吃、不動主人的東西。她到山里挖山蒼子、采魚腥草等食膳藥材。她將摘回來的柿果削了皮,曬在陽臺,那柿果,是李書儉及女兒喜歡之物,阿珊真正意義上把這兒當成了她家的一部分。李書儉時常會坐在陽臺,面對青山發呆,阿珊營造了四季陽臺鄉野味道,這正是李書儉向往的農村;王麗華是個工作狂,無暇顧及這無關緊要的閑事。阿珊勤勞質樸,角色定位、行為尺度得體,不知不覺地,引起了李書儉的注意。阿珊身上散發出一種特別潔凈的氣息,怎么看怎么舒服,像是手心里的一個棉球,順從綿軟,又有彈性。阿珊身上這種氣質,被王麗華忽視了,她只是感覺她做事妥帖清楚,值得信賴。阿珊忙碌著,身影無時不在留在了這個家,充滿了某種誘惑。當年,生活在城里的李書儉追求王麗華,除了美貌,正是被她身上農村女孩內斂、樸素的鄉野氣息所吸引,他想過的,就是簡簡單單的日子,而王麗華身上的這些東西一點點地改變、流失了。

12

王麗華發出的請求,鄉賢們沒有含糊,博物館收到了許多題詞;設計團隊來了;見了縣領導,方案拍板;會元匾額、民間文書,存進了博物館。王麗華又讓自己瘋狂地忙碌起來,陀螺般不停地旋轉。

王館長到來,巖縣博物館開創了一個新時代,這兩個固定展廳,將巖縣凝固的歷史活化了,讓巖縣人明白自己從哪里來,到哪里去。老陳認為博物館即將迎來真正意義上的首次開館,之前,從未有過對外開放,他很興奮,想當首任講解員。他還是有些牽掛,想去找田有眺的后代,了解他們當下的生存處境,讓故事更加飽滿完整。王麗華賭氣說,若放不下,就去找找,找到了,把這會元匾額歸還給她。不可以,年代久遠,物歸誰主,說不清楚。王麗華問,你舍不得此物,既然如此,你找她,為何?老陳說,這是對烈士負責。找到他的后代,你又能負起什么責任?你要對巖縣歷史負責,而不是對某一個人負責!大處抓不了,小處死糾纏!老陳顫抖著嘴唇,任憑王麗華數落一通。早前不是下過指令,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田有眺家的那個小女孩嗎?王麗華這突然莫名其妙地劈頭蓋臉的,老陳被嚇壞了,無從解釋,失魂落魄般離去。小李以為兩位領導吵架了,連忙趕來。你問問陳文化,為何如此頑固不化,不肯放過田有眺,不是讓你們去了舟山,搞明白了嗎?小李安慰王麗華,我明白,與他相處十多年了,他就是一位固執的老頭,您別在意。他為什么精神恍惚?準是為了這事。你們處處在為難著我。王麗華感覺周身被捆綁著,如一只張不開翅膀的瘦鳥無力地懸掛在枝頭。這一生過來,無不千辛萬苦,她到底得到什么了?她任人欺騙,一無所有。小李說,王館長做成了一件件了不起的事情,大家都明白,怎么會一無所有了?“田有眺”三個字如一把利箭,又一次被陳文化拉起弦,從王麗華脆弱的心臟穿過。陳文化捕捉到了自己根系來源的可能,陷入難言之痛,他怎么會放過對田會元后人的追尋?

半個月過去了,阿珊沒回來。王麗華沒給她電話,李書儉對家事從來不管不問。王麗華微信給他,阿珊,還繼續雇她嗎?李書儉回復,家里的事,你定。李書儉令人出乎意料地異常平靜。室內的花木開始走樣,寒蘭葉片邊沿出現斑點,梔子花整株無力收縮,綠蘿起勁地往地上無秩序地長,王麗華不懂如何侍候它們;陽臺,蜘蛛網在擴張,那只蜘蛛盤踞在網中,等待獵物;廚房里的器具擱在哪了?衛生間的水滴還在響著。冷冷清清的,阿珊將這里的一切慢慢帶走。

老陳的情緒還沒有調整過來,遠遠地躲著王麗華。小李傳話來,陳文化同志準備退休了,那是氣頭話,耍小孩子脾氣呢。王麗華說,老朽,腐朽得不得了!這些日子里,王麗華也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博物館兩個重要展廳完美收官,鐵板釘釘的,為自己一生勤懇努力的事業,為一份曾經有過的追求,畫上圓滿的句號。三年后,女兒大學畢業,在另一個城市里生活。王麗華想好了,申請提前退休,投靠女兒,告別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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