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魚忘筌or欲壑難填，網紅直播間風云激蕩

列哥

2023年6月21日晚上9點，警方在人民路一處網吧將犯罪嫌疑人秦淮陽抓獲。誰能想象，就在幾個月前，秦淮陽還是擁有百萬粉絲的“90后古法窯口匠人”，而被害人王琦是他這個文化IP的操盤手兼老板。為何兩人刀刃相見？經過警方抽絲剝繭的還原，背后的真相浮出水面——

創業末路，網紅出世力挽狂瀾

2020年7月的一天下午，秦淮陽接到小學同學王琦的電話：“兄弟，別在外面漂了，出來我們一起干！”正是這個電話開啟了秦淮陽新的人生。

時年24歲的秦淮陽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工人家庭。18歲時，秦淮陽沒能考取大學，繼父把他介紹到一家陶瓷作坊學習燒窯。那幾年，柴窯盛行，每一件都能賣出好價格。秦淮陽就跟著師父打下手，三四年時間也學到了一點皮毛。很多窯工燒窯技術學到家后，就自己開個工作室，做點名家仿品賣給游客，多少都能賺點。但秦淮陽腦子并不靈活，一直老老實實跟著師父，一個月拿3000多元的工資，糊個口。

王琦是秦淮陽小學的同桌，家境殷實，父親做陶瓷原料供應，早年賺了不少錢。王琦讀的是陶瓷工程專業。兩人在微信上偶有聯系。

接到電話的第二天，秦淮陽在一家餐廳和王琦見了面。王琦帶了一個叫劉艷的女生來，劉艷是王琦的大學同學，藝術設計專業。王琦表示自己打算創業，做手工茶杯。秦淮陽一聽燒郎紅，心里一緊。行話說：要想窮，燒郎紅。郎紅瓷器的出品率很低，沒有萬貫家財，沒人敢碰。王琦看出大家的緊張，笑稱，錢不用擔心，父親給了他40萬，他出全資，秦淮陽和劉艷技術入股。三人分工明確：秦淮陽負責燒窯，劉艷負責產品設計，每月4000元的生活費，年底收益各分10%，王琦收益分80%。一聽工資比原來的高，還能當老板，秦淮陽立馬答應了。

說干就干。王琦在南郊租了一套三百多平方米的廠房，買了原料和窯爐等設備，投入20多萬元。經過反復調試配料和燒窯溫度，郎紅的手工杯算是能穩定出品了。雖然產量不大，但陸陸續續也接了一些訂單。但2021年下半年后，除了幾個熱門打卡地還可以做門店生意外，實體店經營都很糟糕。商家紛紛轉到了線上經營。

王琦不得不自己做主播，搞直播帶貨。可不論王琦花多少精力去精進直播間話術，甚至連播20個小時，在線人數都破不了20人。苦撐了三個月，創業資金告罄，王琦又找父親拿了10萬，很快又燒沒了。王琦不好意思再找父親拿錢。

房東勒令他們三天之內把所有設備都搬走。三人沮喪至極。秦淮陽提出，這些設備沒地方搬，不如開個直播，看有沒有同行接手。王琦和劉艷覺得是個辦法，于是毫無準備的秦淮陽打開了直播設備。當時正好有一爐郎紅茶杯出爐。秦淮陽哐地打開火窯，里面通紅的爐火撲面而來。秦淮陽穿上大棉襖，沖了進去。這一幕讓直播間的粉絲都傻了眼，大家沒見過這場面，紛紛詢問這是在做什么。

王琦一看評論滾動起來，立刻來了精神，他抓住機會，用畫外音講解這是他們的顏色釉窯口，并表示燒窯師傅正在出窯。這個本來是想賣掉設備的無意之舉，沒想到，激發了粉絲的強烈興趣。不到10分鐘，直播間人數從10人飆升到1000人，又過了五分鐘，在線漲到5000人……兩個小時后關播。此時，王琦興奮地拿著手機說：“今天我們GMV（商品交易總額）破了3萬！加粉2000多人！”聽到這個數據，三個人都高興地蹦了起來，抱在一起大喊：“我們的公司保住了！”

三人興奮至極，當晚連夜開會，王琦決定以后就讓秦淮陽做主播，劉艷專心做產品和客服。他來給秦淮陽做助播和運營，全力打造他的個人IP。

秦淮陽并不知道當網紅意味著什么，他的想法很簡單，王琦讓他干嗎他就干嗎。干得好，年底就能拿到分紅。

風云激蕩，得魚忘筌or欲壑難填

秦淮陽初中文化，除了燒窯，對直播一竅不通。顯然，光靠他汗流浹背地在鏡頭面前表演如何燒窯難以支撐。于是王琦精心給他定義了“90后古法窯口匠人”的人設，并表示主播本人必須表現出足夠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對顏色釉的執著。

王琦的分析，秦淮陽并沒有聽得太懂。此后，王琦帶著劉艷一起開始搜集資料，做出了上百張提示語和口播文案，還給秦淮陽惡補專業知識。以前不愛讀書的秦淮陽也鼓足了勁認真學，可是專業知識很拗口，秦淮陽急得直跳腳。王琦和劉艷只好分工，兩人輪番閱讀后做成讀書筆記，分章節給他講述。

那是團隊最難的日子，每天直播6個小時，為了直播間的精彩呈現，王琦讓秦淮陽保持充足睡眠，自己則帶著劉艷不休不眠做所有的運營工作。秦淮陽表示自己不需要特殊待遇，但王琦說：“直播間講究的就是人貨場，保持好狀態是你身為主播的責任。”漸漸地，秦淮陽也明白了如何做一名合格的主播，只要按下直播鍵，他就成了全場焦點。這讓秦淮陽找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自信。

在王琦的帶領下，三人開足馬力，第一個月扭虧為盈5萬多元，粉絲漲到了7萬。這樣的成績，并沒有讓王琦放松。他又花重金請來專業文案和投流手，做到每場直播的話術和文案都不同。付出也換來了巨額回報，接下來的幾個月，直播銷量頻頻刷新紀錄，賬號漲粉到15萬，公司收入幾何式增長。

此時的秦淮陽才開始體會到當網紅是什么滋味。每天后臺不斷有粉絲加他私信，還有很多女粉表達對他匠心精神的愛慕之情。有一次，一個女粉絲硬是把視頻中所有信息做了比對，將一大束鮮花準確放在了直播間門口。

2021年3月，王琦追加投資租下比鄰的一間大廠房，裝修了一個典型中式風格的“秦淮陽工作室”，一邊賣貨一邊由秦淮陽親自教粉絲陶藝。到2021年底，賬號粉絲已經100萬，公司已經有20名員工。全部人員都是為“秦淮陽”這個IP服務。這個團隊從文化、民俗、生活常態化等方方面面立體地維護著“秦淮陽”這個大IP。這也是新媒體直播行業新業態。

秦淮陽也在發展中得到歷練。他從最初都是聽王琦的安排，到后來參加公司的決策，漸漸有了自信。

秦淮陽朝著自己感情的方向邁出了第一步。從見劉艷的第一眼，他就暗暗喜歡上了這個漂亮女生。劉艷科班畢業，有文化有內涵。2022年4月5日，劉艷過生日，秦淮陽抓住機會向她表白。其實，自從創業以來，三人鉚足了勁一起干，劉艷也看到了秦淮陽身上那股沖勁，加上如今的網紅光環，男人味十足，她紅著臉接受了。“太好了，我有女朋友了！”秦淮陽收獲愛情后，覺得自己簡直是人生贏家，事業心也隨之爆棚。

此時的秦淮陽開始接到多家頭部公司的邀請，對方開出的利潤分配條件都比王琦的高。他的心態也因此發生了變化。他側面跟王琦反映過提高分成比例的訴求。王琦說前期投入太大，每個月人工成本、管理成本都很高，并沒有太多盈余，但肯定會考慮這個問題。秦淮陽聽完很是不爽，他覺得公司能發展到今天，都是因為他秦淮陽，他出于義氣才沒有離開公司。

見王琦無動于衷，秦淮陽開始頻繁無故缺播。粉絲們進直播間第一句話就是問秦淮陽去哪里了。一次，秦淮陽還故意在直播透露自己一個月就4000塊錢。這下粉絲們急了，紛紛在直播間帶節奏：“老板不要欺負我們淮陽，他是個單純的手工匠人。我們就是沖著秦淮陽來的，他不在了我們就都取關……”“漲工資，漲工資……”直播間的場面一度混亂，王琦立刻出來維護公屏才平息眾怒。

當天下播后，王琦直接問秦淮陽到底想要多少。秦淮陽表示：公司能做到今天這個樣子，都是因為他“秦淮陽”，因此他要占50%。劉艷的股份也應該追加。作為全資出資人的王琦自然不同意，他說是全公司20多人全力打造秦淮陽的IP，才會有今天。臺前人的成功是背后團隊的托舉。他最多接受給予秦淮陽30%的利潤分成，劉艷也相應調到15%，自己調整到55%……劉艷作為秦淮陽的合伙人兼女朋友，這樣的分配方案，她是認同的。但秦淮陽則并不滿足。

爭執不下之際，2022年10月，一位廣州客戶在直播間拍了一件秦淮陽燒的作品，支付定金后，秦淮陽私加客戶，說要另加2000元開窯費。買家同意了。王琦知道后非常生氣，覺得這樣的做法是毀了IP，毀了公司。秦淮陽卻表示如果利益分配不調到50%，他只能憑自己本事賺錢，管不了別的。

這次公開的爭吵讓兩人的矛盾浮出水面，公司高層的不和諧也很快傳到了團隊中，公司人心渙散。

沖冠一怒，貪妄無度折返翻舊賬

最終，王琦出于團隊考慮，將他利潤分成調到了40%。其實這個比例和外面公司給出的比例是一樣的。但秦淮陽此時想的卻不是合作，他的野心開始膨脹。

他此時已經掌握了直播的技巧，如果女友劉艷能和他一起另起爐灶，兩人雙劍合璧，那么所有利潤都爛在了鍋里。他興奮地跟女友商量，可劉艷一聽就否定了。劉艷告訴秦淮陽，創業絕不僅僅是他想的那么簡單，兩個人只能做個小作坊，是萬萬支撐不起一個公司規模的，如果要做大做強，必須團隊協作。秦淮陽聽不進去，他粗暴地問劉艷：“我有粉絲，你能設計產品，還有什么復雜？你就說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吧！”兩人鬧得不歡而散。

自從有了單干的心，秦淮陽再也沉不下心來了，他開始在后臺拉攏粉絲。有很多粉絲本來就愛慕秦淮陽，自然聊得有些曖昧。這些無意間被劉艷得知，她質問秦淮陽是不是有了二心。秦淮陽說：“你懂什么？她們是我的衣食父母。”劉艷為此很傷心。

有一次，公司發布了直播預約時間是19點開播，秦淮陽硬是20點30分才磨磨蹭蹭趕到公司。劉艷覺得秦淮陽這樣做很過分。“即便你將來要單干，今天你還是公司的主播，要有一份敬畏之心。”劉艷的話在秦淮陽聽來就是站王琦一邊：“你是我女朋友，干嗎學王琦說話。”男友自大膨脹還惡語傷人，加上跟粉絲曖昧不清，劉艷提出分手。秦淮陽強勢且霸道：“分就分。”

讓王琦和劉艷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秦淮陽就不辭而別，還帶走了公司新來的兩名運營，一切猝不及防。原來秦淮陽自己偷偷注冊了一個新的賬號“匠人秦淮陽”，他帶走兩個運營，拿出30萬元積蓄買了個二手窯。他的想法很簡單，那些直播間的話術他都能熟練掌握，后臺交給運營小哥。他相信自己有實力，能憑借一己之力做出一番成績來。

開播當天，老粉們都來捧場，不明真相的粉絲們紛紛支持他擺脫老板的榨取。可很快他只能顧得上日常直播，直播間小黃車只能掛一些選品廣場找來的通貨，傭金低，質量差。而如果選用原來公司的產品，那些產品都是劉艷設計的，知識產權在王琦公司。秦淮陽不得不花重金請人重新設計產品。但從設計到成品需要一定的時間。產品跟不上，倉促上線的一些通貨退回率高達70%。他陷入無限循環的賣貨、退貨的死循環中……苦撐不到兩個月后，30萬元全部虧光，直播間人數就成了個位數。網紅兵敗麥城。

據劉艷事后回憶，其實自從秦淮陽和公司發生爭執后，王琦就啟動了“去秦淮陽”計劃，提前聘請和培養了一批新的主播。但這些她都沒有跟秦淮陽提及，因為秦淮陽沒什么文化，如果知道后，情緒會更大。因此，秦淮陽出走后，公司只是短暫失控，王琦很快就調整好戰略，安排新主播開播，雖然出現了階段性掉粉，但由于整個運營團隊的協調力極強，即便在大IP出走的困難期，公司也沒有陷入僵局。

2023年2月，他們公司竟然被資方看中，對方一口氣投下500萬元。有了強大的資方支持，王琦和劉艷商量成立一個MCN公司，公司也簽下了二十多名主播，并幫助主播孵化，視頻也做成了切片，多個平臺分發。公司發展風生水起。

落魄的秦淮陽回頭再看原公司突然一飛沖天，他非但沒有半點懊悔，還堅定地認為這都是王琦的陰謀，為了順利把他趕走，才提前布下的局。不死心的秦淮陽又連續起了幾個新號，結果人氣一個比一個差，甚至有很多老粉倒戈，跑到直播間諷刺秦淮陽。這讓他的直播完全無法再進行。

2023年4月，身無分文的秦淮陽也顧不上面子了，他氣急敗壞地找到王琦，提出他是公司創辦人之一，現在應該給他一個職位。王琦直接就拒絕了。不死心的秦淮陽又找到劉艷，說自己對這個公司有功，現在不能過河拆橋。看著前男友如此落魄，劉艷心生惻隱之情，便找到王琦希望能給秦淮陽改過的機會。就這樣，秦淮陽回到了公司，但公司只給他安排了一個直播中控的職位。

上班第一天，秦淮陽發現中控其實就是直播間的氣氛組，跟著助播喊話：“鏈接已刷新，抓緊去拍……”干了幾天，他就干不下去了。秦淮陽覺得王琦這個人太狠了，這樣讓他出丑比不讓他回公司還損。憤憤不平的他在第二天直播時，故意多次使用違禁詞，導致直播間當即被封。公司損失慘重，投資人堅決要辭退秦淮陽。秦淮陽直接耍起無賴，說公司給他50萬元，他就走人。王琦和劉艷勒令保安逼他立即收拾東西走人。

秦淮陽顏面盡失，對王琦恨之入骨，不僅如此，他對劉艷也非常不滿，覺得她幫他回公司也是做表面文章，否則她怎么可能把他放在中控的位置。他一直就是主播，也有能力做主播，一定是王琦和劉艷一起使壞，陰謀陽謀一起上，害得他從一個大網紅到今天這么落魄。他決定報復劉艷和王琦。

2023年6月初，秦淮陽通過互聯網購買了電擊棒、硫酸、水果刀等作案工具。他不僅要滅掉王琦，還要廢掉劉艷的容貌。她必須是個丑陋的女人，她清秀的容貌配不上她的內心。秦淮陽內心一遍一遍詛咒著：“我秦淮陽這么背時，都是拜你們所賜！”

經過十幾天的精心準備，21日11時30分許，秦淮陽將作案工具藏在雙肩包中，進公司大門后，他迅速奔向劉艷的辦公室。劉艷見到突然闖入的秦淮陽，立馬下了逐客令：“你給我出去，否則我就叫保安了！”秦淮陽迅速取出包中的硫酸，潑向劉艷。劉艷慘叫著暈了過去。秦淮陽冷酷地轉過身，反鎖了門。其后，他徑直沖向王琦的辦公室，一見到王琦，他就拿出尖刀朝王琦胸部捅刺數刀，致其當場死亡。

案發后，秦淮陽打車迅速離開了辦公大樓，當即趕回了老家。他也不敢回家，于是躲進了一處網吧，盤算著下一步去哪里藏身。但法網恢恢疏而不漏，當天晚上，他就被抓獲，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因涉及隱私，文中人物均為化名，相關信息已做技術性處理。）

[以案說法]湖北今天律師事務所朱雪忠律師表示：網紅時代，大IP的崛起，與所在公司的利益分配糾紛必然緊隨其后。這就需要每個MCN公司提前做好股權分配，而不是等IP紅了再修改。同時，本案中的秦淮陽，作為公司當紅IP，在享受流量帶來的名利同時，也應該了解自己的成功是幕后眾人的托舉，不應該高估自己的能力，最終導致心理失衡。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