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辣妹和她的“豬哥”，兩個苦人兒絕境唱晚

尚建強

她和他相差12歲，9年前在一個尿毒癥病友群里相識、相知，擦出愛的火花，在命運倒計時的絕望中，沖破世俗禁錮選擇了愛情。如今的他們，在為共同手術的那一天努力著。兩人約定：要生一起生，不要等來生。他們的故事感動了身邊的眾多病友，也為病友們點燃了希望之燈。

至暗時刻，病友群里走來陽光“豬哥哥”

2014年年底，長沙飄雪。傍晚，崔春艷突然收到一條微信：“辣椒妹，該吃藥啦！”崔春艷抿嘴一笑，回了一個搞怪表情。

崔春艷1983年出生于長沙一個幸福家庭，父母都是知識分子。她自幼漂亮可愛，成績優秀，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崔春艷讀高中二年級時經常感到不舒服，聽力極速下降，漸漸連老師講課都聽不清。父母帶她到醫院檢查，原來是因為患上了系統性紅斑狼瘡！

2001年8月，聰明好學的崔春艷順利考入四川美術學院，受紅斑狼瘡影響，崔春艷雙耳已完全失聰，出現交流障礙?？恐纯谛秃妥詫W，崔春艷硬是讀完了四年本科。因為身體不好，工作不穩定，崔春艷直到28歲才披上婚紗，但前夫和她兩地分居，婚姻僅維持兩年就結束了。離婚帶來的精神打擊，加重了崔春艷的病情，最終被診斷為尿毒癥。

2014年9月，化驗結果顯示她需要立即做透析，否則有生命危險。崔春艷無法接受這個現實，茶飯不思地哭了好幾天，母親反復勸慰無效，不由淚水長流。看到母親哭了，崔春艷很是自責……她答應媽媽一定好好活下去。

透析次數多了，崔春艷認識了很多來此透析的病友，還加進了病友微信群。有次透析后，崔春艷感到不適，就在病友群中向大家請教調理辦法。昵稱“豬哥哥”的長沙病友余尚讓她把化驗報告發到群里面，幫她分析起病情的進展以及調理辦法。

余尚是2008年確診的尿毒癥老病號，早年跟妻子離婚，一對雙胞胎女兒已經上了高中。由于他資格老，經驗多，經常在微信群里向新病友分享尿毒癥的治療方法及飲食保健注意事項。病友敬稱他為“小諸葛”。但余尚總是謙虛地在群里自嘲：“我屬豬，比你們年齡大，不是‘諸葛’，是‘豬哥’。”崔春艷被他的樂觀感動了。

兩人在微信群里認識后，互加了好友，在聊天中熟知了對方情況。兩人從工作聊到生活，成為無話不談的好友。他知道紅斑狼瘡是個“富貴病”，要不斷往醫院里投錢，而崔春艷為了掙錢自救身兼數職，她考了駕照和教練證，一下班就去殘疾人培訓學校教殘疾學員開車。

余尚經常翻看崔春艷朋友圈，水汪汪的杏眼，面容姣好、身材苗條，透著一種知性美，這讓他怦然心動……2019年元旦，病友群組辦新年聚會，兩人見面了，余尚撲面而來的書卷氣也深深地吸引住了崔春艷?；顒咏Y束后，兩人感情迅速升溫。

2019年大年初一，崔春艷突然聽到敲門聲，打開門一看，居然是余尚。崔春艷父母去親戚家拜年了，崔春艷獨自在家招待余尚。余尚話題突然一轉：“艷子，給我做頓飯吧？”崔春艷笑著問：“行啊，做幾頓？”余尚笑道：“如果你愿意，那就給我做一輩子吧？”崔春艷含羞帶笑地點了點頭……

可是當兩人公布戀情時，卻遭到各自家人不約而同的反對。崔春艷的母親憂心忡忡地說：“你倆都得這病了，還有結婚的必要嗎？萬一你不在了，我和你爸都這么老了，還要不要為余尚和他的一對雙胞胎女兒負責？”母親的話很犀利，但句句在點子上。崔春艷笑著安慰母親：“媽，我和余尚結婚后，世界上多一位好人愛我，你應該高興才對啊。正是因為我和余尚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才更應該珍惜來之不易的愛情啊。”這邊，余尚也給家人做工作：“她不會要我的任何東西，房子也可以過戶給女兒。”

為了打動崔春艷的父母，余尚多次拎著食材上門跟崔春艷一起做飯。崔春艷生病后，醫生給她開了一張嚴格的食物單子。而余尚久病成醫，能變魔法般讓普通的食材煥然一新。兩人都是病號，但余尚會催著喜歡宅在家里的崔春艷出門散步遛彎。每次她達成目標，余尚都會給她一朵花或者一個毛絨玩具。不僅如此，余尚還向崔春艷的父母表示，以后不論自己遇到什么事，都不會拖累岳父母。

看著女兒在愛情的滋潤下重新回到小女孩般的幸福模樣，崔春艷的父母終于同意了這門婚事。

2019年8月22日，崔春艷和余尚在雙方家長的認同下領了結婚證，兩人去影樓拍了一套婚紗照。兩個月后，他們在長沙舉辦了婚禮。聽說他倆結婚，醫院院長和為他倆治療過的好幾位醫生也趕來了，都被他們沖破禁錮追求真愛感動得潸然淚下，紛紛夸他倆是病友們的榜樣。致辭現場，雙胞胎女兒也上臺祝福爸爸找到心愛的她！

禮讓生命：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婚后的日子平凡瑣碎，卻又溫馨美滿。殘聯組織殘疾人參加全國殘疾人化妝技能比賽，崔春艷興致勃勃地報了名，賽前在家拿老公“練手”，給余尚的眉毛修得又細又長，又打上粉底液，畫了眼影，然后“惡作劇”地拍下來，發到病友群，引來滿群哄笑——你倆是不是去泰國度蜜月了，怎么弄得這么嫵媚？

轉過身來，崔春艷又笑著用卸妝液卸去粉妝，拿起眉筆，“刷刷”地在他眉毛上畫了幾筆，“娘炮”轉眼又成了帥哥。

2019年國慶節，余尚帶崔春艷去看望父親，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飯。余父心疼兒子和兒媳，主動下廚做飯。飯做好后，余尚拿起筷子一嘗，就皺起眉頭：“爸，你咋做得這么咸呢？腎病病號飲食不能咸，老人家吃飯也不能咸，太咸了對身體不好?！?/p>

余父聽了很不高興，怎么做飯沒受表揚還被兒子埋怨呢？一氣之下，余父沖著余尚吼了一句：“愛吃不吃，不吃拉倒?！蹦嵌螘r間，余尚本來身體就不舒服，心情不好，被父親這么一吼，當場一摔飯碗就甩門而出，把余父氣得夠嗆。

崔春艷追上去，把余尚拉進家里，她先替余尚跟公公道歉：“爸，余尚這兩天身體不舒服，下午還要去透析，心里煩，說話沖了點，您別放到心上。他是怕您年齡大了吃太咸的菜會影響健康。原諒他好話不會好好說，他很愛爸爸的?！币环瑒裎?，公公很快消了氣。崔春艷又接著開導余尚：“老公，你看爸爸多么不容易啊，你媽媽不在了，爸爸主動幫你做飯。做飯看似簡單，卻藏著對家人最深的愛。有這么好的爸爸，是我們夫妻倆的福氣啊?！贝薮浩G一番高情商的話，讓余父非常感動，后來再跟兒子有啥隔膜，他都愿意跟兒媳說。有了兒媳在父子倆中間調和，余尚和父親的關系也更融洽了。

受紅斑狼瘡影響，崔春艷的血管時不時便會發生堵塞。那次，崔春艷血管又堵塞了，看著渾身無力的妻子，余尚像哄孩子一樣耐心地哄道：“春艷，我這人骨頭特別硬，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怕，可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我怕你離開我啊！你不心疼自己，也應該心疼我吧？做個血管疏通術，就能解決問題的?！贝薮浩G本不再做手術了，被余尚這么一說，她只好同意。余尚拿出自己的工齡買斷金和婚前積蓄付了手術費，終于讓崔春艷的血流情況漸漸恢復了正常。

本以為，經歷了那么多磨難，上天一定不舍得再為難他們了，沒想到，新的磨難又悄然而至：2020年1月2日，崔春艷去做透析時，左胳膊整條血管都堵塞了。沒有合適的血管就無法進行透析，想活命，只有換腎這條路了。醫生的表情很嚴肅，盡管心里早有準備，但崔春艷仍難過得哭了。余尚將她攬入懷里，開導她：“乖，天無絕人之路的，爭取一起換腎，我們都要活下去、愛下去?！?/p>

然而，正當余尚在為妻子聯系醫生時，他自己的甲狀腺也出了問題，嚴重到臥床不起。病友們得知情況后，紛紛出謀劃策。崔春艷在朋友們的建議下，在微信上發起了水滴籌。很多親朋好友和殘疾人駕校學員紛紛捐款。

余尚從醫院了解過，換腎前需要準備40萬元現金，如出現排異或者其他棘手問題，可能要得更多。等在他們命運門口的是兩個黑洞，這意味著至少要準備近100萬。

8月22日，是崔春艷和余尚的結婚紀念日，夫妻倆一大早去醫院透析，余尚送給妻子一只翡翠手鐲。崔春艷喜歡手鐲，因手上做了血管內瘺手術無法佩戴，加上好的手鐲太貴，她舍不得買。余尚悄悄省出錢來，給她買了一只特價手鐲……崔春艷拿起手鐲仔細一看，發現上面有兩條斷裂的痕跡，但那又有什么關系呢？這手鐲多像他倆的人生啊，就算不完美，卻并不影響其圓潤的光芒。

2020年9月，余尚終于等到配型成功的消息，當晚，崔春艷做了一桌好菜慶祝余尚配型成功，但余尚卻悶悶不樂：“我倒更希望大夫宣布配型成功的人是你而不是我?！贝薮浩G拉著余尚的手說：“咱倆的錢，加上各方面給咱倆的籌款，僅夠一個人換腎的費用，所以我決定，這筆錢用在你身上?！庇嗌形孀〈薮浩G的嘴：“別瞎說！”崔春艷讓公公幫忙做余尚的思想工作，但余尚卻倔強地說：“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彪p胞胎繼女也支持爸爸：“阿姨是我們的家人，我們不能放棄她?！贝薮浩G又生氣又心酸，可又是那么感動——有這么一位愿陪自己共生死的愛人，有溫暖她的后天家人，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病友們得知兩人都想把生的機會留給對方，也為他倆的愛情感動不已，口口相傳地宣傳他倆的愛情故事，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關注這對尿毒癥夫妻，鼓勵他倆積極治病，早日康復。崔春艷和余尚約定：先一起保守治療，未來有條件了，再一起做手術，將這份愛延續下去。

絕境唱晚：愛下去活下去此生圓滿

腎病患者的飲食需要特別注意，不能多喝水、不能多吃鹽，還不能吃含鉀量高的蔬菜和水果，因為一旦出現高血鉀，就會心臟驟停。除了要控制鉀之外，還要控制磷的攝入。葷菜里面大多都是含磷的，吃多了，就會骨骼變形，身高變矮，但平時每周三次的透析，已把營養都排出去了，如果不及時補充營養，就會出現低蛋白癥狀。為了嚴格控制鉀和磷的攝入量，崔春艷和余尚每天都特別注意飲食禁忌。

夫妻倆隔一段時間，就去批發一大箱雞蛋，每天各煮6個雞蛋吃。由于蛋黃是高磷的，崔春艷和余尚只能吃蛋白，把蛋黃分給家人或朋友吃。有時余尚特別想吃蔬菜了，崔春艷就先用水把蔬菜煮一下，然后再炒熟給他吃。這樣做出來口感肯定不好，可這卻是腎病患者最安全的吃蔬菜的好方法。

生活像僧人一樣被各種“清規戒律”約束著，時間長了，便會感到壓抑。2022年11月，崔春艷想買一杯奶茶調劑生活，但醫生多次交代不要喝奶茶，余尚不讓她買，崔春艷不聽，買了就喝，余尚裝著想喝的樣子說：“讓我嘗一口吧？”結果這一嘗，余尚就喝了將近四分之三杯的奶茶，看著杯子里就剩兩三口了，崔春艷氣得不想理他?？僧斖恚敶薮浩G看到余尚的兩個手都變腫了，渾身無力地躺在床上，等著第二天天一亮去醫院透析，崔春艷才明白余尚的心——他知道攔不住她，只好自己來當“小白鼠”，讓崔春艷親眼看一看腎病病人喝奶茶的嚴重后果。從那以后，崔春艷再也不敢喝奶茶了……

可即便如此小心，仍會隨時有意外發生。

2021年年底，崔春艷的血管再次堵住了，血液流量一直上不去。正常情況下，她做血液透析時血流量需要達到260-270，但那天只能勉強達到180，排毒的效果異常微弱。

崔春艷難過地拉住余尚的手說：“老公，我估計這次是熬不下去了。如果我走了，你一定要答應我，替我照顧好我父母。”余尚忙捂住她的嘴：“別瞎說，我比你大12歲呢，要走也是我先走?！薄皠e胡說?！贝薮浩G急了……

或許是兩人的真情感動了上蒼，余尚輾轉找到一位愿意為他們治療的名醫。正月初四，余尚陪伴愛妻走上血管疏通手術臺，好在這次崔春艷遇到了技術精湛的好團隊，徹底為她解除了困擾多年的血管堵塞病癥?？吹狡拮友毫髁炕謴驼Ａ耍嗌芯玖酥男慕K于放了下來。

能恢復正常透析，也意味著崔春艷能保持病情平穩了，余尚重新將兩人的約定提上日程：要生一起生，不要等來生。

2023年年初，由于疫情原因，崔春艷和余尚不能正常透析，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病友群已多次出現有人鉀超標的事例，還有人因飲水多導致血壓飆升，造成腦出血的悲劇。于是，崔春艷跟余尚互相“監督”，每天只吃兩頓，一次只能吃一個饅頭或者包子，口渴了就含個小冰塊或者吃顆薄荷糖，實在想喝水的時候，就用溫水漱口，水在嘴里含上好長時間，然后再吐掉……

2023年8月初的一天，閨蜜來家里做客，崔春艷就給她做了一碗銀耳雪梨糖水。喝完后，閨蜜連稱比外面買的還好喝……送走閨蜜后，崔春艷跟余尚說了自己的想法：“老公，你看咱倆現在都沒找到合適的零工，可每月治病的花銷卻仍那么大，現在家里都快入不敷出了，要不咱倆擺攤賣糖水賺點錢補家用吧？”

“就是不知道身體能不能吃得消?！庇嗌行挠蓄檻]地說?！霸囋噯h，沒試怎么知道干不了呢？”崔春艷躍躍欲試的激情感染了余尚，余尚決定陪著妻子體驗創業的苦與樂。

2023年8月15日，崔春艷的“崔記糖水”攤順利開業，夫妻倆推著“野營車”來到離家不遠的地鐵站附近開始營業。雖然當天僅賣出三杯糖水，卻讓夫妻倆看到了自食其力、自給自足的微光。漸漸地，回頭客越來越多，很多人主動添加上他倆的微信，為他們義務做宣傳。

兩個月后，他倆的糖水鋪從“野營車”升級為固定攤位，很多人都會過來買一杯糖水，細細品嘗幸福人生的滋味……

消息很快也在病友群傳開了，病友們紛紛轉發夫妻倆賣糖水的照片，進而又引來更多病友們的關注……他們關注的不僅是這對特殊情侶，更是自己的命運和尊嚴。

12月的長沙寒風徹骨，長沙小辣椒和她的豬哥就像燃燒在地鐵站附近的兩把火炬，溫暖自己的寒冬，也照亮他人的暗夜。

編輯/艾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