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戲是人生一大妙事,而在這會館內聽戲,一半的樂趣在這戲樓。
在東昌府是找不到比這更妙的戲樓了。進山門,頭頂是一玲瓏精致的遮雨過樓,穿過略幽暗的甬道,在古槐下回身,那美輪美奐的戲樓就那樣驕傲地闖進視野里。
二重檐兩層臺樓之姿,仿若巍峨仙閣降于塵世。結頂正脊歇山式,左右各出歇山,成十翼角,似鳳凰欲翔于九霄,靈動而不失莊重。琉璃瓦綠黃相間,每一寸皆映日生輝,又似繁星落于其上,令人目眩神迷。
石柱四根,陰陽雙刻楹聯兩副,讀來無甚華彩,但細品頗具人生之味。內聯:“宮商翕奏賞心是金榜題名洞房花燭;扮演成文快意在坦道駿馬高帆順風。”以宮商之樂奏響人間喜樂之事,金榜題名之榮耀,洞房花燭之美滿,皆于戲臺上一一呈現,演員扮相入木三分,臺下觀眾仿若置身其中,暢享快意人生,或如馳騁坦道,或若揚帆順風,好不愜意。外聯:“結五萬春花奏雅宣和無戾風騷稱杰構, 譜大千秋色鏤金錯彩有裨世教即奇觀。”說這戲樓之上,匯聚世間萬千風華,演奏雅樂,和諧美妙,無違詩詞之韻,堪稱建筑之杰作;演繹千秋之色,雕梁畫棟,絢麗多彩,有益世俗教化,實乃世間之奇觀。戲臺內還有一木柱楹聯:“響遏行云一曲笙簧欣樂利, 歌翻白雪八方舞蹈荷升平。”戲臺藻井,彩繪團鶴祥云,鶴舞其間,祥云繚繞,與折壁之上的海市蜃樓、天臺盛景共繪仙境。于這仙境之中觀戲聽曲,其享受自不可言傳。
山陜商人著實愛戲,否則也不會讓“館—廟—市”合一。不僅佳節之時會邀班唱戲,有商號開業也會唱戲慶賀。用太原行商的話說,人雖然漂泊在外,但那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好玩意兒”,無論走到哪里,聽著濃重鄉音的家鄉戲,思鄉之情瞬間紓解。
自古以來,戲曲都具有娛人娛神的雙重屬性,甚至后者更重。用太原行商的話說,這戲先是給關二爺聽的。會館的戲臺在會館的中軸線之上,與大殿遙遙相對,中間無絲毫遮攔。而賓客聽戲則要登上兩側的看樓,這是對神或祖先的敬畏,也是商人們的自我約束。
這一秋,又一山陜商號在米市街開業,那地道的秦腔就自戲樓直上云霄,渾厚、高亢、深沉、激昂。我品著太原行商剛入手的閩南烏龍,沉浸在海瑞午門打嚴嵩的爽利中。忽而抬頭望向戲樓,一縷暖陽穿過古槐的枝葉,灑落在戲樓之上。那瓦、那拱、那石柱、那木雕、那跨著平勢步的戲子,都染上一層云霞之色。一刻愣神,我突然明白,那“岑樓凝霞”與“云霞絢采”兩處匾額,竟不是純粹的想象,而是真真有此美景。
這絕妙的戲樓,就在晚霞映照之下,凝固成一幅絕美畫卷,醉了東昌府。不知那臺上的戲子是否知曉,此刻,他就這樣入了我艷羨的天臺盛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