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壽』主題吉祥圖案中融合了東方傳統美學和民眾心愿,以一種最為直觀的方式激發民眾的深層歷史記憶,為日常生活帶來豐富而多元的吉祥氣息和生命體驗。
“吉祥”是植根于中國本土的文化觀念。“吉祥”二字典出于《莊子》:“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唐代成玄英注疏:“吉者,福善之事;祥者,喜慶之征。”吉祥圖案隨著歷史延續而發展,由于不同文化因素介入而日益豐富,其含義涉及祈福納吉、倫理教化和驅邪禳災等方面。“壽”作為吉祥圖案的核心主題之一,以樸素的藝術語言,表達了百姓對生命的關注和美滿生活的向往。
藝術源流
《莊子·盜跖》云:“人,上壽百歲,中壽八十,下壽六十。”健康長壽始終是人們生活于世的美好追求。宋代有《博古卷》三十冊,刊載古代鐘鼎彝器等拓本,利用這些拓本繪成的圖案俗稱“瓦當文”,如漢代的“延年益壽”“千秋萬歲”“長生未央”“延壽萬歲”“永春無疆”等。鴻雁添上“延年”二字繪成瓦當紋樣,取《禮記·月令》中“季秋之月……鴻雁來賓”之意,稱作“飛鴻延年”。
明清時期,以祝頌長壽為主題的吉祥圖案極為常見,如以“桃”代“壽”,以“八仙”隱喻“祝壽”,以“蝠”諧音“福”。除了以鹿、鶴、桃、靈芝草等作為長壽的象征符號外,還直接將“壽”字組合到吉祥圖案中。瓷器、泥塑、木版年畫等多種藝術形式中都大量運用了有關“壽”主題的吉祥圖案,如瓷繪中的《八仙過海》《群仙捧壽》,泥塑中的壽星、阿福等形象。王宮寺廟、園林建筑的彩繪和裝飾中也有很多“壽”主題吉祥圖案。
與“壽”主題有關的花紋圖飾廣泛存續于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如刺繡花樣、剪紙窗花、雕花木器、織繡花邊、陶瓷器皿等。桃子、牡丹、菊花、松、柏、葫蘆、佛手柑、石榴、壽山石、蝙蝠、海螺等組合成各種吉祥紋樣,如“萬代團壽”“富貴福壽”“福壽三多”“福壽如意”“萬福萬壽”“萬代福壽”“松鶴延齡”“萬壽無疆”等。
“壽”主題吉祥圖案拙中藏巧、樸中見美,以特有的裝飾風格和民族特色被廣泛應用于服飾、建筑、民間繪畫、剪紙、玩具等領域,主要表現為以下幾種特征。
第一,借助物體形象、色彩、特征進行類比,表達抽象的吉祥寓意。如“多福多壽多男子”,以佛手柑(或蝙蝠)、桃及石榴組成的圖案呈現《莊子·天地篇》中記載的“使圣人壽”“使圣人富”“使圣人多男子”之祝禱;再如“蟠桃獻壽”中的“蟠桃”出自“王母蟠桃三千年結子,故以祝壽”的典故。近似的還有“東方朔捧桃”,此圖案根據一則有關東方朔的傳說繪制而成。傳說西王母向漢武帝獻仙桃,在漢武帝想種植桃核時,西王母稱此桃樹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不宜在下界栽種。后西王母又指東方朔說:此憊懶少年在我的桃子三次成熟時次次來偷。據此推算,東方朔頗為長壽。此圖有祝禱長壽之意。
第二,利用字音相諧、名稱相近構成圖案。如“五福捧壽”圖案在建筑、衣料、家具和什器中使用最廣。蝙蝠往往繪制五只,取“五福”之意,意指《尚書·洪范》中提到的“一曰壽,二曰富,三曰康寧,四曰攸好德,五曰考終命”;再如桂花和桃組成的“貴壽無極”,取“桂”與“貴”同音,此圖案也會鑄在祝賀孩子出生的首飾等禮品上。還有在蘋果樹枝上繪制綬帶鳥,題為“平福雙壽”,或在蘋果樹下配以菊花,稱為“延壽平安”,均以蘋果寓意平安。
第三,通過特定含義或典故加以附會而形成的吉祥圖案。如“海屋添籌”圖案以蓬島、瀛洲、瑤臺、華屋、祥云中仙鶴銜籌而飛組成,多見于祝壽用品上,其中的蓬島、瀛洲、瑤臺均為仙境。“銜籌”之典出自《東坡志林》:“嘗有三老人相遇,或問之年。……一人曰:‘海水變桑田時,吾輒下一籌,爾來吾籌已滿十間屋。’”意指長壽。再如“群仙拱壽”為壽星老人騎仙鶴或西王母乘鸞,八仙拱手仰祝的圖案。其中的“鸞”為傳說中鳳凰一類的鳥,為神靈之精,傳說見之則天下安,《太平御覽》引《春秋孔演圖》曰:“天子官守以賢舉,則鸞在野。”
第四,用文字直接表達,或者附加紋樣表示“壽”主題。明代寓意長壽的紋樣將“壽”字置于非常顯眼的位置,如花朵的正中頂上或果子的正中間。花朵和果子都極為壯實,而枝葉細小,“壽”字極為突出。再如用百種字體的“壽”字擺成壽字形的“百壽圖”。
民俗內涵
作為民俗文化的視覺表達形式之一,“壽”主題吉祥圖案根植于敬畏生命的傳統文化土壤,圍繞著民眾的生命體驗展開。如“福壽如意”多出現在幼兒誕生儀禮中的長命鎖上。長命鎖為一種鎖狀首飾,多用金、銀、白玉、翡翠、瑪瑙等制成,刻有“鎖千秋”“富貴壽考”“長命富貴”“長命百歲”等象征吉祥的紋樣及圖案。在地方風俗中,人們于農歷二月十九日,攜幼兒參拜菩薩像,將長命鎖和厭勝錢纏在一起掛于幼兒脖子上,以祈求幼兒長命百歲。有的厭勝錢上也刻有“子孫吉慶”“長命富貴”“鶴龜”“南極老人”等紋樣。
“壽”主題吉祥圖案包含了許多關于日常生活、地理、博物、風俗等常識,甚至某種專門性的藥學常識。如“芝仙祝壽”中的“靈芝”,據傳生長于王者德仁之世,又因其原為仙品,形色變化難以揣測,傳說食之可以長壽,羽化登仙。再如“松菊猶存”源自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中的“三徑舊荒,松菊猶存”。松為“歲寒三友”之一,以靜延年。菊也為長壽之花,《太平廣記》有云:“荊州菊潭,其源傍,芳菊被涯澳,其滋液極甘。深谷中有三十余家,不得穿井,仰飲此水,上壽二三百,中壽百余,其七十八十,猶以為夭。菊能輕身益氣,令人久壽,有征。”“宜子孫”中的“萱草”即黃花菜,又稱金針菜、紫萱。據《博物志》載:“萱草食之,令人好歡樂,忘憂思,故謂忘憂草。婦人有孕,佩其花則生男,亦名宜男草。”“萱草”與“壽石”組成的圖案為“宜男益壽”,多用于婚禮及婦人生活用品等。
此外,還有對“麻姑”“壽老人”“八仙”“西王母”等神話人物的具象化呈現。如“麻姑獻壽”中的“麻姑”一般被繪制為一位年方十八九歲的女性,頭頂梳髻,發尾及腰,衣飾紋樣炫目。此圖案反映的是麻姑為西王母祝壽的情景,是女性慶祝壽辰時不可或缺之物。男性慶祝壽辰時一般要懸掛“壽老人”,“壽老人”亦稱壽星老人,屬南極老人星,傳說此星出現則天下太平。《史記·天官書》記載:“狼比地有大星,曰‘南極老人’。老人見,治安;不見,兵起。常以秋分時候之于南郊。”“八仙祝壽”“八仙過海”“八仙仰壽”中的“八仙”多指漢鐘離、張果老、韓湘子、李鐵拐、曹國舅、何仙姑、藍采和、呂洞賓八人,亦有將老松配以八只仙鶴,題為“八仙慶壽”,除“八仙”外,還有飛仙、騎仙、仙真、羽童、玉女等神仙形象。
“壽”主題吉祥圖案中蘊含著共生、共有及共享的文化內涵,寄寓著人們對美好生活的期許,凝聚著民眾的文化共識。如由牡丹和白頭鳥組成的“白頭富貴”,寓意夫婦二人富貴長命直到兩鬢斑白,其中的牡丹取意周敦頤在《愛蓮說》中談到牡丹時所說的“花之富貴者也”。再如“鶴鹿同春”,其與“松鶴長春”寓意相似,指夫婦永葆青春,長長久久。此圖多用于祝壽及夫婦寢具用品。還有題為“六合同春”的鶴鹿圖,其中的“六合”指天地和四方,即宇宙,“六”與“鹿”、“合”與“鶴”取其諧音。據《東華瑣錄》云:“故制各王府賜邸皆于園林蓄鶴鹿,蓋取六合同春之意。”
文化傳承
“四千年培養起來的傳統國民精神形成一條水脈,無論在何等澎湃的激流之中仍能凸顯鮮明的存在感”,“壽”主題吉祥圖案中融合了東方傳統美學和民眾美好心愿,在代際傳承中疊加了不同社會語境中的時代話語和藝術演繹,以一種最為直觀的方式激發民眾的歷史記憶,為日常生活帶來豐富而多元的生命體驗。經由桃、龜、鶴、貓、蝴蝶、松柏、菊花等動植物,以及回紋、萬字紋、壽字紋等圖式,還有各類神仙人物及典故所傳遞出對“福壽”的向往和希冀,使不同群體、地域、行業、年齡的人們在與“壽”主題吉祥圖案的相遇中,感受圖案所蘊含的文化特征和深厚情感。圖案中所寄寓的那些不老的夢想和對仙界的憧憬,可以說是隱藏在人們內心深處的終極追求。
在“壽”主題吉祥圖案的未來發展中,需要注重對地方傳說、民間信仰、民俗儀式等中的文化元素的“提煉”與“加工”,加強人們對中華傳統優秀文化的情感依戀與文化感知,對其中“跨越時空、超越地域、富有永恒魅力、具有當代價值的文化精神”加以弘揚,以新的傳播形式、傳播渠道,喚醒人們內心深處的記憶,使人們在對文化認同的重新組合和塑造中進一步堅定文化自信,充分發揮它在當下社會文化建設過程中的作用。
張歆,廊坊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