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賓婦女》的圖像學研究

摘要：圖像學是20世紀上半葉西方流行的重要藝術研究方法，美國藝術史家潘諾夫斯基在已有圖像學理論研究的基礎上，用新的體系和方法對圖像學進行闡釋，形成了更加完整、更加系統的研究方法。雅克·路易·大衛是法國著名畫家，新古典主義畫派的奠基人，歐洲新古典主義繪畫的代表性畫家。大衛代表作品有《馬拉之死》《荷拉斯兄弟之誓》等。大衛1799年創作了一幅油畫作品《薩賓婦女》，其畫面內容是古羅馬神話故事中的一個戲劇性場面。本文將在前人的研究成果之上，采用潘諾夫斯基的圖像學理論對《薩賓婦女》這幅作品進行分析研究，以探析作品更深層次的意義。

關鍵詞：圖像學；圖像志；大衛；新古典主義

一、《薩賓婦女》的前圖像志分析

本文分三個小節分別對應潘諾夫斯基的圖像學三層理論分析《薩賓婦女》這幅作品。

首先，“前圖像志描述”是潘諾夫斯基圖像學研究的第一階段：它是一種較為基本的形式分析，目的在于從視覺形式上識別作品的圖像內容，逐一列舉和描述藝術母題[1]。所以，在具體畫面中，研究者要將所出現的內容按照形式進行分析總結，包括造型、色彩、組合等，并以此推斷畫家意圖表現的主題。對母題的逐一舉例則是對作品的前圖像志描述[2]。此階段對所見作品的形式語言進行了客觀的描述，將畫面中所表現的內容以最基礎的語言進行描述。

雅克·路易·大衛的油畫作品《薩賓婦女》，尺寸約386厘米×520厘米，橫向構圖。畫面中央，一名身穿白衣的婦女正在用雙手擋開兩個對手，左右二者構成了相互對抗的關系。他們作為畫面下面的三個主要人物，在其身后，許多人形成對立的兩方在進行戰斗，其中還有女性和兒童。嘈雜混亂的眾多人物之后是一座城堡以及烏云密布的天空，仿佛呼應著混亂不堪的氛圍。

雖然整體色彩并不復雜，但是畫家的塑造和刻畫以及素描關系的嚴謹使得畫面效果十分出眾。身穿白衣的女性人物在畫面中央的位置，從兩邊男性古銅色的裸體以及金黃色的盾牌，后方黃色、紅色衣服的女子，白色的馬等形形色色的人和物可以看出，大衛對色彩的運用十分講究。畫面背景是低飽和度的橙色城堡和灰藍色的天空，建筑與天空的整體顏色呈現互補的效果，灰暗的烏云遮住了藍色的天空，從而在整體上降低了色彩的純度，從而使后景整體呈現一種深遠的虛空感，更加襯托出前景激烈斗爭的人群以及激烈的氛圍。前景的人物使用較為明亮及突出，呈現出一種戲劇性的古典造型。此外，大衛對光線的處理十分微妙，主要人物身上的受光面和背光面之間的交界十分勻稱自然，可以透過這種色彩光影關系看出大衛對素描關系的重視。次要人物形象則沒有主要人物那么突出，創作者將其飽和度表現進一步弱化，描繪也更加簡潔，整體畫面虛實對比更加明顯，進而使得畫面主題突出。

畫面中光線從左側射入，將身穿白衣的薩賓婦女形象襯托得如同在舞臺中心般，她的左右分別是不同陣營的男人，他們以相互對抗的形式形成兩股無形的力，雙方沖突的力又被中間的女性形象所消解，視覺上呈現良好的畫面效果。大衛將前景和后景進行了明顯的區分，明確了畫面的虛實節奏，后景是喧嘩混亂的戰斗情景，觀者仿佛能夠聽到兵器交接的打殺聲；而前景則如同突然定格的一個瞬間，是那么靜穆而充滿戲劇性。前景和后景的不同動靜處理，使畫面在混雜中更突出主題，使三個主要人物形象區分開來。

二、《薩賓婦女》的圖像志分析

圖像志分析的對象是第二性或習俗主題，即根據傳統知識分析、解釋作品中的故事和寓言，觀眾由此進一步分辨其中的故事或人物[3]。由此看來，第二性或習俗主題相對第一性或自然主題而言更加深入。以“第二性或習俗意義”為載體的母題就可以被稱為圖像。這種圖像的組合就是古代藝術理論家們所說的發明，我們則習慣稱之為故事和寓意[1]。對圖像志的分析就是需要分析畫面中的內容所代表的意義。潘諾夫斯基的觀點在此階段已經深入圖像及其寓意表現的內部。作為闡釋者，在敏銳觀察畫面基本信息的基礎上，還要積累相關知識，對繪畫中的故事、寓言和形象背后的象征意義進行分析。

大衛作為新古典主義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經常選取古希臘、羅馬神話故事進行創作，《薩賓婦女》是大衛根據古羅馬故事中的一個片段進行創作的：相傳薩賓城和羅馬城相鄰，由于羅馬男女數量不平等，羅馬城的男人們注意到了薩賓城中的婦女，并有心想要將她們劫回羅馬作為自己的妻子。于是在羅馬人的精心設計下，他們邀請薩賓城的男人參加喜慶日，另一邊卻在偷偷地潛入薩賓城，將薩賓城的女性劫走。薩賓城的男人發覺后因實力不足而暫且忍耐，等實力強大之時便重回羅馬城想要奪回屬于自己的妻子和女兒，于是雙方的男人展開一場激烈的戰斗。但是此時女人們面對這種敵對狀態卻十分痛苦，一邊是新丈夫和孩子，一邊是以前的家庭，她們處于一種無奈的兩難之地，只能帶著孩子想要將這場沖突阻止下來，于是撐開雙臂，試圖在交戰的混亂中制止雙方的打斗。

《薩賓婦女》在畫面表現上十分耐人尋味，不同造型的人物形象以及人物相互之間的關系形成一種有意味的形式，以一種有序的邏輯引導觀眾的視線指向，從而理解此幅畫面的主題。繪畫的魅力不僅在于畫面風格、處理手段的精妙，還強調了畫家通過戲劇性的姿勢造型而產生的故事感。大衛將一名婦女安排在沖突雙方的中間，婦女身上的光如同上帝的指引，寓意這場戰爭的結果，終將在神圣的指引下化解。在某種程度上，畫家的作品是否與史實吻合在此已然不重要。與其說大衛想要再現薩賓婦女的昔日情景，不如說大衛的表達更多體現了其所處時代下自身愿望的某種折射。

三、《薩賓婦女》的圖像學分析

首先，圖像學分析在前圖像志和圖像志的基礎上，已經將要分析的畫面基本信息交代清楚，通過對這些信息的分析，研究者可以在此基礎上探究其內容的深層意義。從對藝術家的各個背景對所創作的主題進行分析，對其作品進行深層次挖掘，甚至能夠以此揭示藝術家不同的立場和主張，是一種“深意圖像志”。同時，當研究者意圖對一幅繪畫作品進行圖像學闡釋分析時，需要具備一些綜合知識。對作品的分析需要被不同方面的經驗知識所印證，以證明其分析的正確性，從而在深層分析的同時不會消解原作真實的內在意義。

在對大衛《薩賓婦女》這幅畫進行圖像學闡釋之前，可以了解到已經有很多藝術家都用劫持薩賓婦女這一題材進行繪畫創作，可以將其他畫家的作品與大衛進行對比，得出大衛此幅作品的獨特之處，從而研究他的藝術表現目的。

普桑、科爾托納、魯本斯都曾創作這一題材的繪畫作品，但他們的作品所選取的瞬間并不是薩賓城卷土重來清算仇怨，而是薩賓城的女人們左右為難的景象，是表現羅馬城男性掠奪薩賓城女人的情景。從畫面中對人物造型的塑造可以看出，被掠奪的女性奮起反抗，她們驚慌、混亂并想要掙脫逃走。總的來說，不論是科爾托納還是魯本斯，雖然表現手法和風格等有所不同，但是他們的畫面所表現的情景卻正是對應了主題——“薩賓婦女”這一正在被掠奪的瞬間表現。

他們與大衛作品中所描述的情景并不相同。同樣的題材，大衛的《薩賓婦女》，也有譯名為《薩賓婦女的調停》，但不論如何命名，大衛選取表達的片段與別人相比的確是他將劫奪的場景轉為“求和”的場景。畫面中身穿白衣的女人是視覺中心，仿佛有一道圣潔的光照在她的身上，賜予她神圣的使命感。她是來阻止這場戰爭的，雙臂展開，左右為不同陣營的男人，她象征一種力量的平衡。畫面中的婦女形象并沒有表現出太多驚慌和恐懼，更多的反而是一種莊嚴肅穆的堅定，由此畫面就產生一種平衡感。這種沖突與平衡正如同大衛心中的矛盾與糾結，希望這種矛盾可以得到和解。大衛內心的矛盾正來源于他自己對當時時局變動的看法以及自身的處境。

大衛作為一名藝術家，卻與政治有著密切的關系，他的人生充滿了戲劇性。在1792年，大衛成為國民會議的代表，并擔任雅各賓派的負責人，他還曾鼓動民眾參與大革命以及策劃多次政治活動[3]。在此期間，大衛以畫筆為表達武器，通過古希臘、古羅馬英雄題材表達自己對法國大革命的觀點。作為革命黨，大衛創作了許多經典油畫作品，如《賀拉斯兄弟的宣誓》《布魯圖斯》《馬拉之死》等。這些油畫具有鮮明的革命氣息和火熱的革命情懷。但是當雅各賓派政權被推翻之后，大衛的革命理想隨之破滅，藝術靈感也隨之消沉。最終這位革命者厭倦了丑陋的政治斗爭，他內心開始渴望一種平衡和寧靜，并希望人們都恢復理性。于是他又用繪畫的方式表達自己的內心，創作了油畫《薩賓婦女》。在這幅油畫中，大衛將參與革命與回歸平靜相互矛盾的心理，借用畫面中薩賓婦女的形象隱晦地表達出來，他希望大革命走向和解的道路，也希望自己是當時社會下的調停者，從而使社會沖突得以消解。

至此，用潘諾夫斯基圖像學分析大衛《薩賓婦女》已經完成了一種深層次的解讀，當然不同學者對《薩賓婦女》的解讀不盡相同，有人解讀其是大衛革命失利后意志退縮的表現，是他作為雅各賓派的臨陣變節；也有人認為大衛將妻子的解救給自己的啟發融入畫面，讓他有了調和的思想……各種解讀是不同的研究者根據資料從不同角度對大衛的分析。

四、結語

使用潘諾夫斯基的圖像學對大衛《薩賓婦女》進行闡釋，由淺入深、循序漸進地對大衛及其作品進行綜合性了解，除了完成對繪畫的深層研究，同時也證明了潘諾夫斯基的圖像學分析法是一種科學嚴謹的研究方法。本文運用圖像學理論對新古典主義畫家大衛作品《薩賓婦女》進行解讀，逐步走進大衛所生活的年代，透過他的作品構圖、色彩、造型等，觸及大衛內心深處，感受大衛對和平的渴望，對革命的深刻思考。他將畫筆作為武器，進行了一場思想層面的斗爭，用古典主義的平衡、理性來重新審視這場革命。

作者簡介

王世英，女，漢族，河南開封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美術史論。

參考文獻

[1]郁火星.西方藝術研究方法論[M].北京：中國書籍出版社，2019：148-149.

[2]歐文·潘諾夫斯基.圖像學研究：文藝復興時期藝術的人文主題[M].戚印平，范景中，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11：3.

[3]周憲.藝術家與大革命—以雅克·路易·大衛為例[J].美術研究，2022（5）：125-1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