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朝木蘭行圍鹿肉賞賜探析

【摘 要】清代康熙朝木蘭行圍賞賜鹿肉具有特殊意義。滿族有著悠久的哨鹿傳統，鹿在滿族文化中發揮著重要作用。清代康熙年間創設木蘭圍場，每年的木蘭行圍可以獲取大量的鹿肉。康熙帝通過賞賜滿漢臣工鹿肉，以此來表達自己對臣子的厚愛與深意?；实圪p賜鹿肉，讓更多的漢族官員接觸到滿族特色的飲食文化。推動了清宮文化傳播，促進了滿漢文化交融。

【關鍵詞】康熙；木蘭行圍；鹿肉賞賜

【中圖分類號】K24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4198（2024）22—022—03

一、滿族狩獵傳統與鹿文化基礎

（一）滿族的狩獵傳統

滿族先民自古便在東北的白山黑水間生活，長期以漁獵為生，這一傳統自西周肅慎人起，歷經數代，直至金代女真人時期依然盛行?！洞蠼饑尽こ跖d風土》記載：女真人“勇悍善騎射，喜耕種，好漁獵，每見野獸之蹤，躡而求之，能得其潛伏之所，又以樺皮為角，吹作呦呦之聲，呼糜鹿而射之?！盵1]展現了高超的哨鹿技巧。清代滿洲人繼承了這一傳統，“四季出獵行圍，有朝出晚歸者，或兩三日即歸者，謂之“打小圍”。秋則打野雞圍。仲冬打大圍，按八旗排陣而行，成圍時，無令不得擅射，二十余日乃歸”[2]圍獵活動不僅滿族日常生活所需，更是一場重要的軍事演習。在圍獵的過程中，滿洲人注重組織配合，以牛錄額真為領導，按照方向行動，確保狩獵有序進行?！胺灿鲂袔煶霁C，不論人之多寡，照依族寨行。滿洲人出獵開圍之際，各出箭一支，十人中立一總領，屬九人而行。各照方向，不許錯亂。此總領而呼為牛錄額真?！盵3]圍獵活動不僅滿足了滿洲人的日常生活需求，更是一場鍛煉組織協作能力的軍事演習。

（二）鹿文化基礎

滿族先民在每次狩獵前都會聚集起來表演鹿舞，這一舞蹈是對狩獵成功的熱切期盼。而在舉行盛大的聚會時，他們還會使用一根代代相傳的鹿角作為傳信之物，象征著家族的延續與團結，也體現了對鹿的深深敬仰和依賴。鹿在滿族人民的生活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

二、木蘭秋狝與鹿群繁盛探源

（一）木蘭圍場鹿群概況

清代位于塞外的承德地區森林資源豐富，這一地區自古以來就草肥林茂。承德，清代又稱熱河，位于蒙古高原東南端。非常適合種植落葉松、云杉、樟子松、樺樹、楊樹等樹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樹種是落葉松。這一地區冬暖夏涼，處于森林草原的過渡帶上，適宜虎、豹、熊等動物出沒的森林、草甸地帶野生動物的繁育和繁殖。湖泊密布，水生生物資源以有鱗魚為主。以鹿為主的眾多名目動物種類和群落生活其中。

《欽定熱河志》記載“國語謂哨鹿曰木蘭，圍場為哨鹿所，故以得名。地在蒙古各部落中。周一千三百余里，南北二百余里，東西三百余里?！盵4]通過記載，我們可以進一步了解木蘭圍場以鹿聞名，這一地區設立之初就是為了哨鹿之用。在清代以前，木蘭圍場地區一直沒被大規模開發，保持了完整的自然環境與生態系統，各種野生動物再次繁衍。特別是龐大鹿群生活在此，為康熙時期大規模哨鹿提供了條件。

（二）木蘭圍場設立與哨鹿制度

木蘭圍場位于口外地區，處于北京于蒙古諸部交往的要沖，是清朝對北部邊疆加以措意的理想要地?？滴醵辏?681），清朝設立了木蘭圍場。康熙十六年（1677）至六十一年（1722），康熙帝共舉行木蘭秋狝45次。每次的狩獵活動都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軍事活動，在木蘭圍場的狩獵活動主要有哨鹿與圍獵兩種。在哨鹿之日，清帝于五更時分便離開營地。侍衛及諸備差人分為三隊緊隨其后，走出營地十余里后，第三隊停下腳步；再行四五里，第二隊也停下；當接近哨鹿之處時，第一隊也駐足不前。最后，僅余侍從和護衛十余騎緊緊相隨。他們頭頂特制的鹿角，手持木制長哨，模仿雄鹿求偶之聲，聲音回蕩在靜謐的森林之中?！皾u聞清角聲揚，遠林呦呦，低昂應和，倏聽槍聲一發”“命中獲鹿矣?！盵5]

圍獵的場面極為壯觀。首先是行圍階段，數百人分成若干隊伍，如翼般深入山林，圍獵而不封閉。隨后進入合圍階段，在五鼓時分之前，管圍大臣率領虞卒、八旗精兵、虎槍營士卒以及各部射生手，整齊劃一地走出營盤。他們根據圍場的大小、山川的遠近，巧妙地繞至圍場之后，逐漸合攏，形成一個方圓數十里的巨大包圍圈。日出之前，清帝身披戎裝，威嚴地踏入這個包圍圈，準備開始這場盛大的圍獵，“射飛逐走，左右是宜，諸藩部落蒙古莫不歡欣踴躍”[5]。

清帝射獵結束后，隨著包圍圈的逐漸縮小，他駐馬而立，觀賞這場壯觀的圍獵。此時，中軍號令響起，滿洲大臣、蒙古王公以及各部落的射生手們紛紛行動。他們抽出鋒利的刀刃，緊繃弓弦，準備最后的獵殺。戰馬嘶鳴著，軍旗在風中招展，圍場內的群獸在箭矢的呼嘯聲中紛紛應聲倒地。即便有野獸試圖沖破包圍圈，也會被最外層守候的射生手精準擊中，無法逃脫。在這樣嚴密有序的狩獵下，每次圍獵都收獲了大量獵物，特別是狍鹿之類的動物。

（三）康熙帝哨鹿活動及其影響

騎射作為滿洲的傳統，歷來受到清朝歷代君主的特別重視。自幼便勤于聯系的康熙帝，對于這項技能尤為嫻熟。在與侍衛的談話中，康熙帝講述了：“朕于騎射、哨鹿、行獵等事，皆自幼學習。稍有未合式處，侍衛阿舒默爾根，即直奏無隱。朕于諸事諳練者，皆阿舒默爾根之功。迄今猶念其誠實忠直，未嘗忘也?！笨滴醯墼谕砟昊貞洉r，十分感謝幼年時期侍衛阿舒默爾根的悉心教導。在木蘭秋狝的過程中，康熙帝每次的射獵收獲頗豐。康熙三十一年（1692）9月29日，“康熙帝一早就出發去了烏喇岱山上，此處大鹿眾多，康熙帝采用哨鹿的方式，捕獲了2只大鹿。中午又以圍獵辦法，殺鹿90多只，還有8—10只獐子，兩類共102只，其中康熙帝在很短的時間內親捕36只”。[6]

康熙帝晚年回憶自己的狩獵成果，“自幼至今，凡用鳥槍弓矢獲虎一百三十五，熊二十，豹二十五，猞猁猻十，麋鹿十四，狼九十六，野豬一百三十二，哨獲之鹿凡數百?！盵7]對于哨鹿這項技藝，康熙帝特別重視，“夫哨鹿，雖系游樂趣事，誠頤養圣躬至要之策?！盵8]他多次告誡眾人，騎射技藝需要勤學苦練?！半匏詫抑I爾等者，以爾等年少，宜加勤學。凡事未有學而不能者。朕亦不過由學而能，豈生而能者乎？”[7]康熙帝本人對于哨鹿的喜愛也影響著圍獵的側重。

三、康熙鹿肉賞賜之特色與意涵

（一）木蘭鹿肉之殊榮

木蘭圍場的鹿肉有特別的意義。木蘭行圍獲取的鹿肉，是在皇帝主持下獵取的或者皇帝親自獵取。清代每個月份都會推薦新的進獻貢品，十一月份進獻的是鹿肉?！秶[亭雜錄》記載：“今奉先殿每月薦新仍沿明制，而列圣秋狝木蘭，凡親射之鹿獐必驛傳至京，薦新于奉先殿”體現皇帝的孝心。除此之外，康熙帝在外狩獵，親自處理鹿肉，進獻給皇太后，以示孝心。“凡所經過，皆大山茂林。竝無土產佳物，惟畋獵所獲鹿尾鹿脯。因時當盛暑，腌曬成干。曾經進奉，未知到日。其味何如？蒙加餐否？臣自拜違，漸及兩月，欲表思念圣母之心。”[7]鹿肉是皇帝進獻給太后的珍貴物品，由此可見一般。

（二）賞賜鹿肉之深意

1.聯絡君臣感情

康熙帝多次賞賜滿漢大臣木蘭行圍獵取的鹿，是皇帝聯絡君臣感情的重要方式。本著“賞賜內外臣工，以示家人一體之意。”[9]康熙帝賞賜大臣的鹿肉，眾多大臣門高規格謝恩?；实圪n予的鹿肉用來與全省文武臣公分享、與將士同享受。每次食用前，仔細烹飪，感念皇恩。眾大臣在給皇帝的謝恩折言詞卑恭，對皇帝的賞賜感激涕零。大學士李光地再給皇帝的謝恩折中就曾說：“臣即叩頭袛受，隨奉祖先君沾”。[10]

2.警醒臣工

所謂睹物思人，皇帝賞賜臣公鹿肉，就如皇帝親臨一樣。滿漢大臣收到皇帝賞賜的鹿肉，就想到皇帝的訓誨，從而警醒自己，盡職盡責?；实鄱髑樘旄叩睾?，臣工“理所當然”應恪盡職守。這點在大臣給皇帝的謝恩折內容亦可體現，眾多大臣在謝恩折里面一般都有所管轄地區的糧米價格、收成情況、地方的社會情形。南方地區是清朝的重要財稅來源地，皇帝在熱河狩獵可以第一時間得知來自南方的準確消息，無疑有助于清朝更好的統治國家。

3.促進南北文化交流

鹿的生長受地域限制，物以稀為貴，而木蘭行圍獲取的鹿肉更為珍貴。南方大臣在收到皇帝賞賜的鹿肉時，一般會選擇與全省官員一起享用，在很大程度上可以使更多的人感受到皇恩浩蕩，可以品嘗到鹿肉的美味。康熙四十六年（1707）八月，四川提督岳升龍：“臣之一家屢邀曠典，隨即分頒將士，均沐恩波。”[10]把賞賜的鹿肉同將士一同享用，讓將士感受到皇恩厚重。康熙四十七年（1708）十月，貴州巡撫陳詵：“蒙皇上天恩，賜臣鹿肉三十二束，臣男差人齊送到黔，臣隨率在省司道文武各官，出郊跪迎至臣衙門，恭設香案，望闕叩頭謝恩袛受。訖臣隨敬謹烹庖祀臣祖先，并分頒同時接受各官，俾得仰沾?！盵10]南方地區的官員通過皇帝賞賜，得以品嘗到鮮美的鹿肉。南方的漢族官員以及文人對來自東北地區滿族的文化飲食得以了解，在一定程度上推動了滿族飲食文化的傳播，也促進了南北之間的文化交流。

四、康熙朝鹿肉賞賜的影響

（一）推動了清宮文化的傳播

清代在木蘭圍場哨鹿持續了近一個半世紀，從康熙年間一直持續到道光時期。康熙帝多次進行木蘭行圍，多次將獵取之鹿賞賜臣下。極大地推動了鹿肉的流行，使其成為當時社會的一種尊貴和珍貴的食品。這一風尚從宮廷迅速傳至各級官員，進而普及至民間；同時，鹿肉的消費群體也從滿族逐漸擴展到漢族，并自東三省遠播至關內各地。在清代，除了皇室消費以及賞賜官員的鹿肉外，一般旗人亦消費鹿肉。過年食用鹿肉是滿族的傳統習俗。一般旗人吃的鹿肉主要是從東北地區販運而來的。北京有專門出售野味的市場，“鹿肉主要在正陽門街、地安門街、東西安門外、東西四牌樓、東西單牌樓等處出售”。[11]

康熙帝賞賜鹿肉給手下大臣，大臣不僅可以自己享用鹿肉，甚至還可以分享給其他人。康熙三十九年（1700），噶禮“率省城文武各官，望闕叩謝天恩，共享所賞克食?！盵8]噶禮將皇帝賞賜的鹿肉分享給更多的官員，一些官員還把鹿肉作為禮物送給其他人。在清朝時期，鹿肉成為宮廷內外的佳肴，尤其鹿尾更是備受追捧。這股風潮使得鹿尾的價格持續攀升，其珍貴程度甚至超越了猩唇和駝峰。這段時期，喜食鹿肉的風俗在清朝內部盛行，鹿尾更是成為宴席上的珍品，其價格不斷攀升，成為了一種獨特的文化現象。

（二）促進了滿漢文化交流

清朝入關后，滿漢之間不斷交往、交流，滿族的飲食文化深刻的影響了漢族。其中，木蘭行圍中的鹿肉賞賜便是一個顯著的文化交流現象。通過賞賜鹿肉這一特殊食物，讓更多的漢族官員得以品嘗到不同的美味。使得漢族官員們對滿族特色食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道光年間的梁章鉅便是其中的代表，他曾在軍機處擔任章京，冬季時經常品嘗到鹿尾，對其鐘愛有加。他格外喜食鹿尾巴，后來任職廣西，依舊多次遣人攜帶鹿尾。他曾寫下：“寒夜何人還細切，春明此味最難忘?！边@句廣為傳送的詩句。嘉慶以后，隨著自然環境的退化，鹿群數量的減少。到了道光年間，清朝徹底廢除了木蘭秋狝。此后，木蘭行圍鹿肉賞賜制度被廢除。鹿肉也逐漸淡出漢族官員、文人的視野，這一現象不僅反映了滿漢文化交流的復雜性和動態性，也揭示了文化交流與制度保障之間的密切關系。

參考文獻：

[1]（南宋）宇文懋昭.大金國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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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清史研究院編.清史資料[M].北京：中華書局，1984.

[7]佚名.清圣祖實錄[M].北京：中華書局，2008.

[8]佚名.康熙朝滿文朱批奏折全譯[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6.

[9]佚名.清世宗實錄[M].北京：中華書局，2012.

[10]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清宮熱河檔案[M].北京：中國檔案出版社，2003.

[11]（清）震鈞.天咫偶聞[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

作者簡介：馬宇通（1999—），男，滿族，河北承德人，內蒙古師范大學歷史文化學院2022級中國史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明清史；亓新悅（1998—），女，滿族，河北承德人，河北大學哲學與社會學學院2023級哲學專業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中國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