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漫子

人工智能的風吹得比想象中快。“5000天后的世界,一切都將與AI相連。”凱文·凱利的預測今天已見端倪。
萬物皆可AI的2023,人工智能不再是一種技術,而是像水一樣,隨處可見,裝到什么瓶子里,就變成什么形狀。
能裝人工智能的瓶子多到超越想象。它進入高峰論壇、社交軟件、消費市場,寫入期末考題、券商研報、發展規劃,裝入眼鏡、電腦、玩具、攝像頭,走進千家萬戶。它還與盛放它的容器發生化學反應,催生新的物質、新的形態,甚至新的語言——AIPC、AI制藥、AI科研、游戲AI、工業AI、動畫AI、廣告AI。
從未來某天回看此刻,也許我們現在捕捉的只是通用人工智能的倒影,但這些鏡像已經悄無聲息地形塑我們。人類的優勢與局限,都透過AI這面鏡子反射出來。如果未來進入強人工智能時代,腦力勞動還稀缺嗎?更強大的生產力將是什么?
1998年的央視春晚有一段相聲,一名清潔工去電視臺參加一個勞動者事跡的演講比賽:“小時候,我的理想是當齊白石。長大了,我成了一名清潔工。我想,清潔工和齊白石是一樣一樣一樣的。”
這當然有點黑色幽默。觀眾笑了:當齊白石的門檻還是高一些、難度還是大一些的。
可如果這是在機器的世界,手拿掃帚還是手拿畫筆,有多大差別?
我把這個問題提給了AI。它對腦力勞動(如作畫)、體力勞動(如打掃)的復雜度、價值感有了自己的“理解”和反饋,與人類的回答截然不同。
從價值感評價的角度,二者區別不大。從工作內容的技術實現難度來看,作畫對于AI反而更容易也更快,僅需幾秒。即使“甲方”不滿意,機器還能不重復地一直畫下去。
過去一年,AI向前跳了一大步。這個跨越主要體現在它“腦力”的進階。
從事體力勞動的AI一直都有,應用于數字工廠的機械臂以及波士頓機器人每隔一段時間就發布一次的視頻,持續刷新機器人作為“搬磚人”的進展。而智能的涌現,使AI表現出對“懂人話、說人話、作人畫”等人類智力勞動、智能行為的高度適應性。
人們開始探尋未來AI智能的邊界,它是否能觸及人類智能的天花板?未來,機器與人類的最大區別是什么?
我們再回到齊白石與清潔工的話題。有人會提出異議:機器幾秒鐘生成的畫作能否與藝術家作品相提并論?對此,無數藝術家已經發出聲音:“AIGC與真正的藝術之間有巨大的鴻溝。”這個鴻溝是人的靈暈。尤其在學院派看來,是“獨一無二性”成就了藝術。沒有創造性的模仿、生成,皮相再華麗,也是死的,是沒有生命力的。

人,由于生命力的存在,生命體驗、生命情感的流動,產生了對美的想象、對意義的創造,才有了靈暈,有了人類與機器的最大差別——想象、創造、尋找意義——這是機器距離人的最后“一口氣”。這是人的優勢。
是的,不論是對靈暈的定義,還是對美的定義、對藝術的定義,對一切的定義,都是人類基于生命體驗的創造和設定。AI只是在以上定義的設定下執行的運算。
人,由于生命力的存在,生命體驗、生命情感的流動,產生了對美的想象、對意義的創造,才有了靈暈,有了人類與機器的最大差別——想象、創造、尋找意義——這是機器距離人的最后“一口氣”。這是人的優勢。

今天,我們也要看到另外一種趨勢。
機器越來越像人,而且各有所長、各有風格。會跳舞的第二代“擎天柱”、擅長看圖說話的“雙子座”、喜歡快速奔跑的“獵豹”……它們基于越來越多的數據不間歇地學習,越來越聰明、敏捷。機器的思維在向外發散。
人類的思維卻在收斂,趨于定式,越來越像機器。人與人之間也越來越相似:去的地方、走過的路、吃的食物,我們的觀念、偏見,考慮的問題、得出的結論,越來越像同一個“算法”下的答案。我們放下了人之為人的特質,丟掉了靈暈,忽略了許多生動的生命體驗。這是我們的新危機。
新技術帶來了新語言。2023年,我們的詞匯量有所上升,有AI的功勞。人工智能,不只是一種技術、一個新興產業、一種倫理挑戰,它還產生了新的語言,有了新的隱喻。《劍橋詞典》評出的年度熱詞是“hallucinate”(產生幻覺),原意是指“似乎看到、聽到、感覺到或聞到不存在的東西”,但最新版的詞典為它新增了一條釋義:“人工智能產生的虛假信息”。
給人工智能下達指令的提示詞“prompt”成為《牛津詞典》年度詞匯的候選詞。程序員喜歡叫它“咒語”:輸入指令對機器產生智能涌現的激發,像是魔法師召喚神靈出現前念起的咒語。
AI還擴充了我的中文詞匯量:數據挖掘、卷積神經網絡、聚類分析、知識工程、循環神經網絡……有人說,判斷一項技術是否是革命性的,就看它是否創造了新的交流、新的語言。從這個角度看,AI似乎已經做到了。
語言是觀念的影子。表面看起來,是語言在變化,背后是觀念的水位變了。舊的定義、認知、評價體系,舊的秩序、產業結構、社會結構、分配規則在等待變革與重構。
一些常識在動搖,一些定義在顛覆。比如,過去我們習慣將完成難度更大、更復雜工作的能力定義為更加智能。如今對于AI來說,清潔工的工作和齊白石的工作,卻是后者更容易也更快實現,是否意味著齊白石不如清潔工智能,或畫畫AI不如掃地AI智能?如果不是,該如何定義智能?當AI作為生產力的一部分,如果對勞動力進行評價,那么體力勞動與腦力勞動的差別是否像我們過去所認為的那么大(或有高低之分)?如何衡量腦力勞動、體力勞動的貢獻?如何定義價值?強人工智能遍在的時代,腦力勞動還稀缺嗎?更強大的生產力是什么?
正因為這些越來越多的不確定性,貫穿2023全年的高端論壇中,AI威脅論不絕于耳。如AI倫理挑戰、AI改變教育、AI威脅安全、AI接管世界……科幻影視中營造的戲劇張力,似乎先入為主地占領了人類大腦。
從現實著眼,AI已經造成的趨勢是部分行業生產效率大幅提升,從而引發產能過剩、資源閑置、低水平重復性勞動者失業。工業機器人具有高效、持續、不間斷輸出等特點,聽起來是每個制造業老板的夢想,卻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經濟和社會后果。“工蜂式勞動”越來越少,甚至大量由PPT和報告構成的工作內容,都可以讓位給AI,人們的時間、精力如何安放?AI深度參與生產后,如何衡量人的價值,如何分配利潤?
從原始社會、農業社會、工業社會至今,人力、畜力、電力等生產力系統的重組一一改變了人與外界的關系,經濟模式、城鄉結構、社會結構、治理機制、價值系統也隨之變化。從農田、種子、牛羊到工廠、鋼水、石油,直到今天依然存在,但以更新的角色進入新的運行模式,服從新的邏輯、新的規則。這些變革在AI的時代,也將一一復現。
技術是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享受效率和便利的同時,也將迎接它的挑戰。
從歷史來看,迎接挑戰的過程,往往有驚喜發生。19世紀初,相機發明,歐洲開始出現攝影藝術。寫實藝術因此而落寞,但很快,激發了印象派的誕生。因為藝術家們在照片這一新事物身上,看到了自己手握畫筆的局限性,但也意識到人類“思想畫筆”的更大可能性,從而創造了具有超越意義的藝術。
AI時代或許也會如此。技術是一面鏡子,如何利用它,能否自我超越,在于人類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