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融雪

近期,“系統性紅斑狼瘡”登上熱搜,備受關注。這是一個怎樣的疾病,為何被稱為“不死的癌癥”?為何女性高發,且誤診率高?就此,《瞭望東方周刊》專訪了北京協和醫院風濕免疫科主任李夢濤。
李夢濤的身份還包括國家皮膚與免疫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辦公室主任、風濕免疫病教育部重點實驗室主任,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研究協作組(CSTAR)、國家風濕病數據中心(CRDC)、中國風濕免疫病醫聯體聯盟(CRCA)秘書長等。接受《瞭望東方周刊》專訪時,他表示,近年來我國系統性紅斑狼瘡患者的預后水平得到顯著提高,已實現與發達國家水平相當的目標。
“盡管學科起步晚,但我們在全球開創性啟動‘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規范診治中心’,推廣規范地早診早治,已形成中國式經驗。隨著新藥的研發和全社會認知的提高,系統性紅斑狼瘡患者將有更好的未來?!崩顗魸f。
SLE(“系統性紅斑狼瘡”的簡稱)是一種以多臟器受累為特征的系統性自身免疫性疾病。這個疾病的名字源自英文,因為典型癥狀是皮疹,破潰處像野獸撕咬以后的表現,所以被叫“狼瘡”。
被稱為“不死的癌癥”,是因為這種疾病目前無法根治。但現在,大部分SLE患者的病情都能得到很好的控制,只要能夠規范地早診早治,就能夠像高血壓、糖尿病一樣控制病情,希望大家不要因為這個名字產生恐懼心理,不必談“狼”色變。
《瞭望東方周刊》:國家皮膚與免疫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和國家風濕病數據中心聯合發布的《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發展報告2020》稱,我國系統性紅斑狼瘡患者約有100萬人,總數位居全球第一,發病率位居第二。現在,最新的數據是多少?
北京協和醫院是國家皮膚與免疫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和國家風濕病數據中心的建設依托單位。早于2009年,北京協和醫院風濕免疫科就以開展國家“十一五”科技支撐計劃課題為契機,牽頭了國內106家醫療單位建立了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研究協作組(CSTAR),對我國SLE患者的流行病學特征進行摸底——對SLE患者進行注冊、開展基于患者隊列的臨床研究。
2020年發布報告時,我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的患病率大概是每10萬人有30至70個患者,由此估算我國約有100 萬SLE 患者。
我們計劃每五年發布一次報告,下一次發布報告是在2025年。現在可以公布的新數據是,據我們應用醫保數據庫數據測算,每年新發患者為19萬到20萬?,F在,我國的SLE患者肯定已超過100萬。

CSTAR數據顯示,我國SLE患者的平均發病年齡為30.7 歲,女性和男性的比例為12∶1。這是因為育齡期女性雌激素水平高,容易引起免疫紊亂,造成SLE高發。
除雌激素之外,SLE還和紫外線照射相關,大家都知道適當的日照有益健康,但對于SLE患者來說,日照過強會誘導發??;一些病毒感染也會導致發病。
雖然女性更易高發,但需要注意的是,我國男性SLE 患者較女性患者病情更重,疾病活動度評分更高,腎臟病變、血管炎和神經精神狼瘡的發生率均高于女性患者,且男性患者合并癥的發生率更高,生存率低于女性,預后更差。
目前,我國SLE患者的臨床緩解和完全緩解率分別僅有3.2%和2.8% ,高達85.7%的SLE患者接受激素治療,61.7%的患者激素使用劑量>7.5mg/天,20%的SLE患者已存在器官不可逆損傷。感染、神經精神狼瘡、狼瘡腎炎是患者死亡的前三位原因。
狼瘡致死,給患者及其家庭帶來巨大的痛苦和沉重的經濟負擔。國家對此高度重視,“十一五”時期有科技支撐計劃課題,“十二五”時期有863計劃重大項目,“十三五”時期有重點研發計劃,“十四五”時期也有重點研發計劃——“系統性紅斑狼瘡重要臟器損害診治體系研究”項目。
我們從“十一五”時期開始做流行病學調查。項目啟動時,我們的調查覆蓋了106家醫院2104例患者,“十二五”時期覆蓋了6000例患者,“十三五”時期有3萬例患者?,F在,我們已發展到400家醫院6萬例患者隊列,覆蓋面還在擴大。
調查顯示,隨著學科的發展,我國SLE患者的預后有了穩步、顯著提升。與四年前發布的《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發展報告2020》相比,我國SLE患者的五年生存率從94%提高到98%,十年生存率從89%提高到96%,已實現與發達國家水平相當的目標。
至于25年至30年存活率,我們還缺乏長時間的觀察,可以借鑒的國際數據是30%,但要注意,這個數據是歐洲20多年前的千人抽樣調查數據,隨著科研水平和診治技術的進步,現在的生存比率將大大提高。
與四年前發布的《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發展報告2020》相比,我國SLE 患者的五年生存率從94%提高到98%,十年生存率從89%提高到96%,已實現與發達國家水平相當的目標。
SLE可導致腎臟、心血管、肺、消化系統、血液系統等多器官損傷。CSTAR數據顯示,SLE始發癥狀皮膚黏膜占59.9%、關節炎占55.4%、血液系統受累占38%、狼瘡腎炎占34.9%、中樞神經系統狼瘡占5.4%。
由于每個患者受損的器官不同,臨床表現也各不相同。有的表現為關節痛,有的是心功能受損,有的是反復口腔潰瘍,有的則是腎臟受累的臨床征象,比如蛋白尿、血尿,或伴腎功能不全。所以,很多人去了皮膚科、骨科、腎內科等,在基層往往沒有找到病因。
風濕免疫是一個起步晚、規模小的學科。別說誤診,40年前我們連診斷都是問題——1980年,北京協和醫院風濕免疫科建科,開了國內相關診治的先河。
雖然起步晚,但我們進展快。建科三年,我們就建立了SLE患者的診斷標準,較之彼時美國風濕病協會的標準,我們增加了抗Sm抗體、補體減低、腎活檢等條目,這些條目后來均被納入國際通行的SLE標準,并沿用至今。
我們2010年牽頭全國近800家風濕病診治中心,初步形成了以系統性紅斑狼瘡診治研究協作組(CSTAR)和國家風濕病數據中心(CRDC)為核心的研究網絡;2017年建立了輻射全國的醫聯體聯盟:中國風濕免疫病醫聯體聯盟(CRCA),這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風濕免疫疾病數據平臺。
自2021年5月,首批“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規范診治中心” 啟動以來,我國已落地50家規范診治中心,建設標準也翻譯成了英文——我們正在向世界輸出中國式診療方案。
1996年,我做實習醫生的時候,遇到一個15歲的女孩(患者),她父親是比較輕的SLE患者,但女孩比較嚴重,送來時肺泡出血,我們最終沒有搶救成功。我至今都難忘那時的心痛,甚至遷怒那位父親,為何明知自己有病還要生小孩?
或許正是這樣的經歷,讓我和SLE結下不解之緣。10年后當主治大夫時,我終于搶救回來了同樣肺泡出血的SLE病人,在我們的規律隨診下,這位患者還成功當了媽媽。
現代醫學依靠循證臨床實踐,需要經驗的積累。現在,我們再遇到肺泡出血的患者,搶救成功率已經從10%提高到了50%。
在這里,我想給大家糾正一個傳言:只要控制好病情,SLE不影響生育。真實情況是,SLE生育仍屬高危妊娠,有非常大的風險,患者必須要跟醫生配合好,要接受定期監測,規范治療。
如果一個人患皮疹的同時還伴隨有關節腫痛、血象檢查白細胞或血小板減少,那就應該來風濕免疫門診查一查。
對于SLE患者來說,如果不能很好地阻斷早期臟器損傷,預后都是不好的。因此,早期診斷、達標治療十分重要。
我國已初步具備規范地早診早治的條件:國家衛生健康委員會于2019年發布《綜合醫院風濕免疫科建設與管理指南(試行)》和《綜合醫院風濕免疫科基本標準指引(試行)》,要求所有三級醫院都要建立風濕免疫科,有條件的二級醫院也要建立風濕免疫科。
中華醫學會風濕病學分會、國家皮膚病與免疫疾病臨床醫學研究中心和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研究協作組也聯合推出了《2020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診療指南》,幫助基層醫生理解達標治療,加強對患者的預后管理。
值得一提的還有,自2021年5月,首批“中國系統性紅斑狼瘡規范診治中心” 啟動以來,我國已落地50家規范診治中心,建設標準也翻譯成了英文——我們正在向世界輸出中國式診療方案。
從風濕免疫病角度來講,達標是借鑒了大家熟知的高血壓、糖尿病的達標理念。SLE “雙達標”,包括短期達標治療和長期達標治療。短期達標治療,指以每天7.5毫克以下的低劑量激素控制疾病活動;長期達標治療,指實現延緩器官損傷進展,降低病亡率。
復發是SLE患者的終身挑戰,也是治療中最難跨過去的坎兒。臨床上誘發復發的原因很多,最常見的原因是治療不規范,患者隨意停藥——在SLE治療中糖皮質激素是常規用藥之一,若長期使用,糖皮質激素會帶來一些副作用,比如體型的改變,肥胖、多毛。有的患者因不能接受改變、自行停藥,還有的患者感覺自己病情好轉也會自主停藥,結果導致病情復發,使用激素劑量反而更大。
如何減少疾病復發和并發癥,降低臟器損傷累積,使用維持疾病穩定的最低激素劑量、甚至停用激素,改善患者的長期預后,是達標治療的重點內容,也是當前中國SLE診療中面臨的挑戰。
值得期待的是,目前,國內外風濕免疫疾病的基礎、臨床、轉化研究都取得了豐碩成果,生物制劑等靶向藥物給SLE患者減少激素用量、實現器官保護帶來了可能。
未來,我們希望SLE能夠得到全社會更多關注,患者能夠提高對疾病的認識,更好地配合醫生診治;希望隨著研發的進展,能夠尋找到更加有效的治療方法;更希望同行們一起努力,推廣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