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泛史料意識”的歷史教學

冀強

“泛史料意識”是一種開放的史料意識態度，它要求研究者和學習者在研究一個主題時要盡可能地擴大史料視野，搜集不同類型史料。“但凡保留過去信息的東西，都具有史料價值，關鍵在于從什么角度來解釋和使用?！盵1]今天，這種意識已被諸多史家所認可，并付諸實踐。

史料研讀是高中歷史新課標蘊含的重要價值理念?！皩W生應了解搜集、整理和運用史料的基本原則和主要方法；通過嘗試解讀不同類型的史料，知道不同類型史料的價值和局限性……”[2] 從課標來看，其價值取向與史學研究中的“泛史料意識”高度契合?？梢?，基于“泛史料意識”的歷史教學，既是對當下史學研究的積極回應，也是落實新課程理念的有效途徑。

古代非洲（撒哈拉以南非洲）歷史向來是史學研究的薄弱環節，也是中學教學關注度不高的學習內容，究其原因則是非洲內部文獻資料的缺乏。在內部文獻資料相對缺乏的情況下，教師如能從“泛史料意識”的角度搜集史料，展開教學，該問題將在一定程度上得以解決。本文就以“古代非洲文明”的教學內容為例簡單談談“泛史料意識”培養的方法和路徑。

一、突破學科界限

“泛史料意識”要求學習者和研究者突破學科界限，并借助其他學科資料和理論從事專題研究。20世紀中期，歷史學和其他學科的結合成為一股強勁潮流。歷史學家借鑒文化人類學、民族學、社會學、語言學的資料和方法取得了一些重要的研究成果。對古代非洲歷史而言，語言學資料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罢Z言學可以通過對某些語言進行比較研究，尋找操相關語言的族群之間的關系，從而了解特定地區的人口流動、族群間互動……”[3] “班圖人遷徙”是非洲古代史教學的重要內容。為什么教材把中南部非洲各族稱之為“班圖人”？他們與非洲文明到底是什么關系？對于這些問題，教材并沒有點明。這里，教師可以呈現一些語言學資料來加以說明。

生活在非洲大西洋沿岸的巴剛果族，把人稱為Muntu（單數）和Bantu（復數）；生活在印度洋沿岸的旁瓦希利人把人稱為Mtu（單數）和Watu（復數）；生活在赤道森林中的蒙戈族把人稱為Bonto（單數）和Banto（復數）；喀麥隆境內的杜阿拉人把人稱為Moto（單數）和Bato（復數）；而南非開普敦地區的科薩族則把人稱為Umntu（單數）和Bantu（復數）。

——葛公尚《班圖人的起源》

設問：非洲語言有何特點？

19世紀，一些歐洲學者在研究非洲語言時發現，非洲一些民族的語言具有很強的相似性。他們有著共同的基本詞匯，相同的語法結構。學者們據此推斷這些民族有著高度的近緣關系。這些語言被學者們稱為“班圖語”，使用這些語言的民族則被稱為“班圖人”?！鞍鄨D語”在非洲分布非常廣泛。

最早的班圖農耕者居住在林地，主要生存手段是采集水果和堅果、捕魚和種植塊根作物。在剛果森林東部的稀樹草原地區，班圖人接觸了說蘇丹語、庫希特語的人，而這些人的主要生存手段是牧牛、狩獵和種植谷類作物。在公元紀年的頭幾百年，班圖人的定居點就迅速擴散到東部、中部和南部非洲地區。這可能是因為他們吸收了稀樹草原文化，并掌握了多種混合型農耕的實踐知識，而不僅限于吸納鐵器技術。

——[英]凱文·希林頓《非洲通史》

設問：班圖語的分布為什么如此廣泛？

一般認為，班圖語的廣泛分布與班圖人的廣泛遷徙緊密相關。據學者研究，班圖人的遷徙大概始于公元前4000年，公元1世紀后規模逐漸擴大，19世紀時基本停止。東遷的班圖人接受了阿拉伯人的影響，最終形成了斯瓦希利文明，桑給巴爾、蒙巴薩和摩加迪沙是其典型代表。南遷的班圖人在11世紀末建立了津巴布韋國家。總之，班圖人的遷徙一方面促進了民族融合，另一方面則推動了農業、畜牧業和冶鐵技術的廣泛傳播，最終塑造了非洲文明。

二、突破區域限制

“泛史料意識”要求學習者和研究者擴大史料視野，既要關注內部文獻資料，還要關注外部文獻資料。盡管非洲各國存有一定的文獻資料，但就研究而言，其數量明顯不足，且呈現出不平衡性。從區域上看，中南部非洲的文獻資料更加匱乏。從時段上看，古代史文獻資料明顯不足。因此在古代非洲史研究上，外部文獻資料就顯得尤為重要，甚至在很多地方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外部文獻資料往往是親歷者從第三者的角度所見所聞后形成的文字記錄，有一定的史料價值。

非洲大陸并不是一塊封閉的大陸，來自于古希臘羅馬和阿拉伯的地理學家、旅行家都曾到訪過這里，并留下了一定數量的外部文獻資料，伊本·白圖泰是其著名代表。伊本·白圖泰出生于摩洛哥，他于1325—1354年間進行過三次長途旅行，足跡遍及西非、東非等地。時人根據他的口述記錄編訂成書，這成為研究古代西非、東非歷史的重要資料來源。對東非文明的講解就可以使用伊本·白圖泰的文字資料。

材料1 法官和一位學員同一位大臣走來，給我送來了衣服，其中有一條絲毛混合巾，是用來代替褲子遮圍下身的，當地人不知褲子為何物，還送來一件用埃及花條布制作的襯衣，一件用古德斯布料制作并掛里的大氅，和一條埃及花條布的纏頭巾……

——[摩洛哥]伊本·白圖泰《伊本·白圖泰游記》

材料2 我們海行十五夜，到達摩加迪沙，這是一座極大的城池。當地人有許多駱駝，每日屠宰數百峰……他們是一些強悍的商人。當地出產的布匹，以摩加迪沙布出名，是無上珍品，運銷埃及等地。當地人習慣上是每有船只到港，一些青年便駕小舟，迎了上去，他們每人手捧一飯盒，內裝食物，送給船上一位商人，并說：“這是我的住客?！?/p>

——[摩洛哥]伊本·白圖泰《伊本·白圖泰游記》

設問：材料中包含著哪些歷史信息？

埃及布匹在當地經常見到，可以推測當地與埃及有商品交流；駱駝是非洲商人運輸貨物的重要工具，每日屠宰駱駝數百，可見駱駝數量巨大，側面說明內陸貿易發達；當地居民熱情迎接駕船而來的商人，可知印度洋貿易非常繁榮。上述例證都從側面印證了古代摩加迪沙等東非城市國家對外貿易的發達。

三、突破形式約束

“泛史料意識”還要求學習者和研究者關注其他形式的史料。根據表現形式，一般把史料分為文獻史料、口述史料和實物史料。在非洲史研究中，口述史料和實物史料扮演著重要角色。

口述史料是通過語言口耳相傳保存和傳播下來的一種資料?！八粌H是關于過去的資料，同時也是關于人們怎樣不斷解釋它的敘述。”[4]與其他區域相比，非洲口述史料特色鮮明：時間悠久，且從古代一直延續至今；內容豐富，涉及神話、歷史、民謠、故事等諸多方面；專人傳述，依靠專職講述者代代相傳；力求真實，口述者并非隨意編造，而是據實敘述。在文獻資料極度缺乏的情況下，口述史料成為人們了解和研究非洲歷史必不可少的資料。如《劍橋非洲史》中關于13世紀西非歷史的敘述就取材于《松迪亞塔》提供的口述史料?！端傻蟻喫肥俏鞣强谑鍪吩?，主要講述了曼迪國國王松迪亞塔率領人民驅逐暴君建立馬里帝國的過程。對于西非文明的講解就可以使用史詩《松迪亞塔》。

材料1 當黃金流出的時候，你必須為商人們尋求更多。當白銀流出的時候，你必須為商人尋求更多。當黃金流出的時候，你必須同一個商人共同進餐。當白銀流出的時候，你必須同一個商人交朋友。

——《松迪亞塔》

材料2 所有的曼迪國的人都是他的。他將統治鐵匠。他將統治格里奧特。他將統治誦經的人。他將統治制革的人。他將統治曼迪人的所有高貴氏族。

——《松迪亞塔》

設問：《松迪亞塔》蘊含著哪些歷史信息？

黃金在史詩中被多次提及，說明西非等國擁有著豐富的黃金資源。這些國家通過黃金與外部世界保持著緊密的貿易聯系。冶鐵匠和制革人被多次提及說明了西非等地手工業的發展，誦經人則說明宗教的傳播。格里奧特包含詩人、口頭文學家和藝術家，這反映了西非等國文化的發展。

實物史料是遺留下來的可以反映歷史的各種實物。與文獻史料相比，實物史料有以下特征：通過實物本身被動提供歷史信息，因而史料價值較高；具有直觀性、生動性。伴隨著現代考古學的發展、史觀的變化及研究領域的擴大，實物史料的價值逐漸被學者所認識，其在歷史研究中發揮著日益重要的作用。非洲大陸歷史悠久，歷史遺址和文物十分豐富，這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非洲文獻資料的不足。對于南部非洲文明的講解就可以引用大津巴布韋遺址加以說明。

材料1 整個遺址在24萬平方米的范圍內分布著三組建筑：第一組是一連串如堡壘般的城墻建筑，自下而上堆積在山頂上的城廓，內有曲折復雜的巷道、走廊、石級和街巷……第二組是建在衛城腳下山谷平地上的一個巨大的橢圓形花崗石圍墻，被稱做神廟……圍墻高約6米，東面城高約9米、圍墻底部寬約5米。神廟中最大的建筑是一座氣勢莊嚴的高塔。第三組介于圍墻和神廟之間，包括許多功能不同的房屋。

——王青青、翟東風《津巴布韋 ： 大津巴布韋遺址》

材料2 在津巴布韋的維多利亞博物館里，陳列著早年土著人的繪畫和從“大津巴布韋遺址”中出土的文物，其中有中東的陶瓷、阿拉伯的玻璃等。在遺址旁還保留著古代的梯田、水渠、水井，遺址地基上還找到了古代鑄造錢幣的泥模。博物館里還陳列著從大津巴布韋遺址中找到的4塊中國明代瓷器碎片，其中兩塊大的可以辨認出是青瓷大花瓶的底座部分，底圈中央有用青釉繪制的“大明成化年制”6個宇。

——王青青、翟東風《津巴布韋：大津巴布韋遺址》

設問：從大津巴布韋遺址中可以得到哪些歷史信息？

大津巴布韋遺址規模宏大，氣勢宏偉，顯然是南部非洲一個重要的政治權力中心。據學者推斷，建在山頂上的石質建筑是為了震懾遠方的敵人，山谷中的建筑則是為了突出和提升國王的權力和聲望。從發掘出土的文物來看，大津巴布韋遺址曾是一座非常繁榮的城市，農業、冶煉業、對外貿易都相當發達，而且與中國、阿拉伯、波斯等許多國家有著經濟、文化交往。

“泛史料意識”下的史料來源更具多元性，跨學科特征更加明顯，有助于教師改進課堂教學，落實核心素養。但我們也應注意不同類型史料的局限性。語言學資料雖然可以推斷事物之間的聯系，但我們卻無法了解其中的具體情況，這樣的史料太過粗略。外部文獻資料雖是非洲史研究的重要資料來源，但往往有著強烈的情感色彩和主觀目的?？谑鍪妨鲜欠侵逇v史研究的重要資料來源，但會因記憶失真、情境不同導致敘述變異。實物史料雖是可見的歷史資料，但留存下來的實物史料多為歷史片段，這影響到了史學研究的進一步深入?？傊嘤龑W生的“泛史料意識”是一個系統工程，擴大史料范圍，開拓史料視野僅是其初始環節，如要繼續深入還應有史料辨析和史料互證。

【注釋】

[1]李劍鳴：《歷史學家的修養和技藝》，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7年，第240頁。

[2]教育部：《普通高中歷史課程標準（2017年版2020年修訂）》，北京：人民教育出版社，2020年，第40頁。

[3]劉偉才：《范西納的非洲史研究》，《世界歷史》2016年第6期，第90頁。

[4] 張忠祥：《口頭傳說在非洲史研究中的地位和作用》，《史學理論研究》2015年第2期，第3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