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健健
藍眼淚
你夢中的藍眼淚,出現在家鄉的海邊。
你能想到,友人在海邊捕捉鏡頭的愉悅。
這浮游的生物,你只在網上見過,
想象她是海洋結晶的眼淚。她或許很短暫,
只在深夜特定的時刻,隨著浪潮
撲閃在白天被陽光烤得炙熱的沙灘,
為大海的呼吸提供了色彩的佐證。
那種夢幻般的流螢,淹沒了人的腳掌
深海的信使完成投遞的工作,
或隨人們回家,或消失在碼頭,
我們因對她的下落不明而沮喪。
夢中的藍眼淚,她出現在離你很近的
海邊,而你隔著明天又明天,沒有
打開房門,出發去赴曾經的約會。
有一種深藍的疲倦,將你困在
島嶼的下方。當夏天過去,
你想起錯過的藍眼淚,螢火蟲
或是打鐵花那樣絢爛的事物,
她們也許躲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衰敗,
而你還沒有出門。一切就是這樣。
沙灘玩具
玩具定型了沙粒。
有時出現一把鏟子、屋頂垂直
的房子、熟悉的小推車。
孩子熟練地撥弄它們,
在沙灘上最早接受模具的教育。
然后,致力于挖掘底層,
說要在這里構建一個很大的陷阱。
我可愛的小外甥,
揮動他的工具虛構一種假設,
并在失去的部分旁,堆起沙丘。
或許這是項費力的工程,需要
他不斷地填補,任憑沒有邊界
的潮水一次次推倒他的城堡。
而這僅僅出自一種建設的天賦,
他將喚醒旁觀者,脫下潔白的鞋子,
和他一起享受這循環的事物。
溫州旅館
招牌吊懸,像一個鋼絲演員
被遺忘在空中銹跡斑斑,偶然
有巷口的穿堂風吹過,拍打
它暗沉的紅字,風聲落在肩頭。
旅館的門合攏,掩護往事的背影,
高跟鞋沉重地敲擊大理石樓梯。
消磁的房卡遺棄在轉角花瓶膽,
青春伴隨一陣夜雨,消失
在床單多出的幾滴發黃雨漬。
牽手就能帶來的莫名悸動,
淹沒在一種令人疲倦的碰撞中。
愛意,在廉價潮濕的房間
幽靈般出現,很快消散于
離開的瞬間,被陽光迅速蒸發。
被門口的烈日照得太久,
我已眩暈于往事與此刻的界限。
在一家上世紀營業的旅館前,
將點煙的男生視作另一個故我,
代入他,過上另一種生活:
平淡的此刻如升騰的煙圈,
被他懷里女人精致的妝容湮滅。
欲望,總是在面對旅館時肆意,
動蕩不安的才是真實的自我……
推開旅館的門,但不必吵醒我,
這里,縱欲是種值得推崇的品德,
倒退的一小步,需要拆除多少堅硬
的藩籬?即使被驅逐出普世的網,
還有情人溫暖的懷抱一起流放……
再臨百丈漈
微雨的瀑布是三疊暢通的陽關,臨近
它,我們的心會被流放到邊塞。
像是天山的融雪沾濕曠野的風,人群
因為經歷了出關驟雨而眼眶濕潤。
穿過水簾洞,人們以一種奔跑的姿態,
水聲會穿透我們脆弱的耳廓。瀚海
百丈飛瀑,這是岑參筆下的另一種風景。
水幕,從山頂涼亭觀看最佳,而你我
會成為相機鏡頭下流逝的背景——
每一個人都輪番來到這里,伸出雙手
擁抱虛無的遠方,而百丈漈持久的轟鳴
是在代替每一座山每一條河回應一切:
不負千里而來疲倦如徐霞客的背影,
天頂湖傾瀉而下的水霧會淋濕我們全身。
橘子皮
現在我們應該轉換本體和喻體,
將剝開的褶皺比作父親的臉,
延伸出的脈絡是過分敏感的血管。
它咀嚼起來苦澀而有助于降火,
依附著幾瓣果樹結出的甜。
往往是青黃相接的表色,
寓意麥苗今年不會被攔腰折斷,
它或許還能做成一盞小橘燈,
依靠那尚未散亂的展開結構,
你可以閉合它歲月的裂痕。
像是此刻父親忽然閉眼睡著了,
眼睛里的燭火丟失愛的來源。
我們端詳一張橘子皮,如何被
時間的光線勾勒成戈壁沙漠。
但它還保有胡楊樹的水源,
像父親體內永遠流動著向下的血。
楊梅林
讓我們回憶起那些爬山,穿梭
在林子里采摘楊梅的日子:
山路狹窄,伴隨六月的毒太陽,
黏稠的汗液來不及蒸發,
已被蚊子連帶鮮血一起奪走。
一切似乎都平衡了,當我們
摘下枝頭或黑紫或嫩紅的果實,它們
滴落的汁液同樣使我們血跡斑斑。
偶爾有一陣涼風穿過我們的果筐,
傳來夏蟲的囑咐:去掉探頭的梅蒂,
只留甘甜,也撫平楊梅破土的苦。
那樣的生活在一年中時日很短,
梅雨季結束后,要用雨季之外
大部分晴朗的生命版圖,去
回憶采摘的時光,回味梅子的滋味。
你會記得嗎?楊梅樹上幾顆最飽滿的,
墜落的速度總快過乏味的壞果。
(責任編輯:游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