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撇
相垵村居
想象每扇門的鎖,都是一朵雪花
我該怎樣打開它
該沒有識破人心那般費力吧
也許只要一粒晚稻,一個柿餅
一株剛被我擦拭干凈,并細心
收藏好的秋天
就能打開每朵雪花對我的
再次相認
或者生銹的鎖,是幾叢剛剛
燒旺了的晚霞
沒有誰膽敢打開天空的心扉
你有月亮、星星、傳說這樣的寶物嗎
世間的無瑕之物,你不斷失去
正如晚霞被天空失去
好,我現在
打開黑夜和黑夜里的你
門鎖微微搖晃,微微搖晃
像花蕾在心急的春風里擺動
我寧愿讓緊閉一直存在
不去拜訪寫有詩歌的馬鞍、鎮水獸、
斜木梯、曬花生的竹匾、醬釉茶壺
我就坐在綠豆青石階上
稍靠左一點,夯土灶臺很近
可惜縫隙里的蟋蟀已鎖上自己的聲音
而誰會用山里的低溫
一扇又一扇,打開自己的內心——
這不為人知的山水
觀蟲帖
沒有空山可對,就面朝菜地
一塊城鄉接合部的菜地
菜青蟲登上一座白菜
也得在半山腰停下歇息
徐徐吃掉一點點山的存在
緩緩躬身說抱歉
它的喘息,是山的形狀,蜿蜒,險峻
蟲子們隨意挑選海拔
隨意畫山描水,人類怎敢言稱
內心山重水復
如果空山不見人,或者我不下菜地
瀑布不會因我孤獨
菜青蟲也不會因我停止
對山的笨拙模仿
母親來電話
母親電話里說,天已經很涼了
不可以再睡涼席聽見了嗎
前天托大舅捎去的被子
要趕快墊在身子下面
我說嗯嗯
說話間,內心的暖融之外
升起了一股寒意——
還有一些母親沒對兒子這樣說
還有一些兒子從不給機會讓母親這樣說
還有一些母親再也沒有機會這樣說
天真冷啊
真的越來越冷
去鎮上
去往和平古鎮,沿途閃現
米櫧、華南栲、野鴉椿、
苦楝、馬尾松、拐棗、水杉
樹上有蟲子,一只是太陽
另一只是我
從一棵樹蕩到下一棵樹,再蕩到
緊鄰的一棵樹
大巴就像行駛在葉子上
又錯覺為彈撥樂器的撥片
勾起鳥翼里的一根弦,比遠遠地
演奏一條瀑布,要多幾道盤旋和上升
蟲子,也正以柔軟合奏樹枝
一只是我,一只是太陽。我們偶爾也
撥弄彼此的羽毛,這多像一對豎琴
想到鎮上的銀杏正在落葉
想到舊瓦片已曬干了唐代的雨水
沒有一棵樹不晴空萬里
沒有一只蟲子,不多伸幾下懶腰
果子遠走
一個果子走到枝頭,就會繼續走下去
走到燈籠里,走進星星的巷子
一個果子就是用一生把光
纏起來的線球,現在慢慢扯開
慢慢把光線歸還
在四處分配的光線中,有一些
回到了你的眼眶——
那天,在柔軟的光線下
你們身旁有一棵樹
他曾經那樣看你,像看另一個果子
晴空之下,太陽伸出了那么多根樹枝
從中挑選驚動你的事物
沿途,我喜歡這個詞
經過必須經過的事物,用被允許的
速度,從中挑選驚動你的事物
小小雷聲,嫩芽般雕琢
你的內部,那是未啟用的天空
現在開始安裝各個天體
沿途相遇的,覆蓋塵埃的水果、
蜜蜂的眩暈以及孩子朝向山谷的呼喊
都開始于更高處的運行
沿途這個詞,是一個軌道
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歡
這一道道深深的刻痕
人間好顏色
早晨醒來,枕邊是空的。
步至檐下,見你在百草霜、淡松煙、
銀魚白和蟹殼青里偶爾起身、動搖、趨閃,
像在一部古戲里,為我尋覓或輕喚
襯我今日心緒的顏色——
蓮瓣、躑躅、竹月、薄柿、
滄浪、縉云、玄天、蘇芳、
辰砂、墨緗、梅染、落栗、
酡顏、若草、檀唇、瓊琚、
棠梨、媚蝶、翠濤、米湯嬌、
胭脂蟲、密陀僧、十樣錦、
假山南、青梅煮酒、橋下春波……
這一生,我都是你的一匹畫布,
或一張戲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