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吃野菜

羅俊士

每到開春時，我就巴望著榆錢快些綴滿枝杈。把榆錢捋下來淘洗干凈，加鹽水，再拌些白面或玉米面，就可以做出蒸菜。用榆葉煮出的飯發黏，如果淋幾滴小磨香油，再撒些芝麻鹽，簡直是美味。可那時候，家里沒錢買香油和芝麻鹽。

牛馬驢騾也愛吃榆錢，可它們是吃不到嫩榆錢的，嫩榆錢還不夠人吃的，哪有牲畜嘗鮮的分兒？除非榆錢枯黃了，自然落下來，飼養員就會歸攏一下，篩一篩，倒進石槽，加水拌一拌，它們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記得有一年春三月，綠茸茸的柳豆冒出來時，姐姐帶我和二弟去堤南壩頭下捋青，那里有好大一片柳樹。我和弟弟負責用木鉤把柳樹扒彎，姐姐兩手交替著捋柳芽、柳豆。姐姐的腰間系著一個粗布包，她一邊塞一邊摁，摁到實在盛不下了才回家。把柳芽和柳豆煮熟了，淘洗兩遍后，把水控干凈，再放醋和蒜汁。雖然味道有些發苦，可上頓吃了，下頓還想吃。

進入五月，噴香的槐花墜彎了樹枝，招引來無數蜜蜂從早到晚嚶嚶嗡嗡哼唱不止。這時，在地頭、渠岸、堤坡與河套里，灰葉菜、馬齒莧、豬毛菜等正鮮嫩，所有做工回來的人都會順手捋一些。一根樹枝上能捋下一竹籃槐花，洗凈了用開水燙燙，加鹽，摻在面粉或玉米面里，蒸兩大籠菜團，夠一家人吃三四天的。

姐姐八歲時就會揪野菜了，爹娘和爺爺為此樂哈哈的。三個大人掙工分，年底算賬時，只夠換取人均百多斤的口糧，有野菜源源不斷地進家，飯鍋里就不會清湯寡水了。把燙半熟然后曬干的野菜裝滿六個柳編大筐，足以支撐次年青黃不接的那段時間。即使在寒冬臘月，我家也有野菜吃。

娘能把野菜做出很多種花樣，熱炒、涼拌、煮菜飯、蒸菜團、腌野菜梗、泡野菜葉等。有一天，我家的一只老母雞死了，娘把洗凈的老母雞剁成碎塊，連同作料一起扔進開水鍋里燉。雞塊快熟時，娘把大半盆已經切好的野菜扔進鍋里，繼續燉。這樣燉出來的雞很好吃，原本苦得燒嗓子的野菜也變香了。

入冬后的一天傍晚，娘派我去呂東村給姥姥家送干野菜。姥姥和姥爺見了我送來的野菜，樂得眉眼里都是笑。姥姥家沒有閑人專門揪野菜，特稀罕干野菜。

現在生活好了，年輕人不像我們這么稀罕野菜了。看著兒子過日子大手大腳，花錢如流水，我時常重提吃野菜的事。久了，兒子有些不耐煩了，說，時代不同了，現在年輕人哪有挖野菜的？我聽了，想想也是，不能用我們的標準要求現在的年輕人。

國慶節放假，我讓兒子開車送我回老家看看。

回到老家，兒子只顧找兒時的伙伴玩去了，我就拿著刀去地里挖野菜。晚上包了豬毛菜餡的水餃，沒想到兒子吃了，連連叫好，強烈要求打包幾樣野菜帶回城里繼續享用。

我說，看來你沒忘本啊。

兒子聽了，笑呵呵地點了點頭。

一天傍晚，小妹給我打電話說，大哥你回老家時記著拐俺家一趟，俺給你揪了一口袋豬毛菜，鮮嫩著呢，煮熟了加上料湯，再裝到罐子里密封，放半年都不會壞。

那時，我住的地方距離老家有五十多公里，我回老家回得很勤。一回去，娘就說，咋這么巧啊，你回來的時候，不是榆錢壓枝，就是槐香撲鼻，要么就是馬齒莧瘋長。我聽了，笑著說，我是掐算著日子回家的，老家的野菜，我吃不夠啊。

娘說，野菜雖苦，可是吃不煩；倒是那些甜東西，吃多了，會讓人吃煩的。

娘這話，像野菜似的，耐嚼。

選自《天池小小說》

2023年第2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