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美霖
林姝用力踢起腳邊的小石子,輕飄飄劃出一道弧線,又被什么壓制著跌落到地上。她嘟囔著,飛得真差勁,討厭。
一聲嬌弱的“喵——”吸引了她,是只耳朵上有缺口的流浪小橘貓,像個黃色的小太陽從椅子上跳下,逃到不遠處偷窺。她無趣地向宿舍走去。
林姝本來想,在家里被管得太嚴,逃進大學宿舍就安寧了。沒想到,新鮮了一天,就跟進了小劇團一樣,時刻上演著各種節目,還分幫結伙。她沒找到有眼緣的,像鶴立在雞群里,或溜邊的小老鼠,保持中立。
第二天,她又遇到那只小貓,在食堂選了些貓能吃的東西帶去。小貓探索著走向散發香味的塑料袋,突然停止不前。她走遠,藏到樹后,小貓跳過去,大口吃起來。
幾次投喂成功后,小貓信任了林姝,讓她摸讓她抱。她封閉的心打開了一扇窗,貓跳了進去。
天越來越冷。林姝主動給媽媽打去電話,說,我要養貓。我一直想養只貓陪我,用我的零花錢買貓糧。
媽媽的聲音拔高了幾度,說,什么?養貓!絕對不行。
她急了。為什么呀?我回家住,用省下的住宿費養貓,又不用你管。
住宿費也是我的錢啊,不許養貓,我聞了貓屎貓尿味就想吐,我討厭貓毛。
我不管,就是要養,已經通知你了。
你敢帶回來,我就把它扔到大橋底下。媽媽像掐豆角一樣干脆,把電話掐斷了。
早起,飄了雪花。林姝急忙去打飯,去喂貓。早課鈴聲響過了,也沒等到小貓出現,她戀戀不舍地把吃的東西放下。
雪地上,排了一排原封未動的食物。林姝眼中涌起了淚花,小貓去了哪里?為什么不來吃她的飯?她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她突然恨起媽媽——她是小貓消失的幫兇。
打開手機,她把小貓的照片和失蹤的故事發在社交媒體上。很快,有人留言,說有個救助小動物的義工群體,收留了很多流浪貓,并轉來一個社交平臺的鏈接,讓她找找,也許那只小貓被收養了。她通過平臺進了本市一個寵物領養群。
林姝在群里潛水了好幾天,證實了領養不是騙局。每當群管理員把送養的寵物圖片、視頻和介紹的鏈接發到群里,立刻會被哄搶。她參與了好幾次,得到的結果都是已被領走了。管理員說,全市好幾個領養群,都在看同一個鏈接。
林姝除了上課、睡覺,其余時間都在緊盯著這個領養群。她一直沒有找到那只小橘貓,卻看到了更多可愛又可憐的流浪貓。她摸清了三個時間節點容易領養到貓。
終于在一天深夜,一只兩個月大的小橘貓被她按在了管理員那里。她認真填寫了領養申請表。管理員審核后,拒絕理由是寵物領養人是學生,條件不符合。他讓她找家長來辦理領養。
她頹廢極了,感覺抑郁癥又嚴重了。她撥通媽媽的電話,說了好多好聽的話。媽媽還在生氣,讓她必須為不禮貌道歉。
她壓不住心中火山的爆發,喊道,吵架又不是一個人的錯,憑什么逼迫我道歉!你態度不好怎么不道歉?好半天,只有電話的忙音在聽她發火。
她在黑夜中徘徊,坐在第一次遇到小橘貓的椅子上,再也尋不到那份柔軟的溫暖了。她哭了起來。
天上的星星好亮。小時候,媽媽經常抱她看星星,講睡前故事,買好多好吃的東西。她想要的,媽媽都會滿足她。從什么時候開始變糟的呢?是媽媽離婚后,好脾氣變暴躁了,像一只刺猬,稍不聽話連她都扎。細想想,媽媽這些年多不容易,自己還像敵人一樣和她對著干。她對自己管教得嚴也沒錯啊,自己為什么連個道歉都不給呢?
她深吸了一口氣,反反復復念著一句話,鼓足勇氣撥通電話,說,媽,對不起……(打好的腹稿忘詞了)我還是想養一只貓,我想找個說話的伴兒,我會像你對我那樣去照顧它。學習也不會耽誤,貓咪會成為我生活的動力,也能治愈我的抑郁癥。
抑郁癥?什么?寶寶,你什么時候得的抑郁癥?怎么不和我說啊,明早趕緊回來,去醫院好好查查!
媽,我們一說話就吵,之前都沒法和你說。別著急,不嚴重,沒必要去醫院。我想養貓釋放壓力,需要你幫我辦理領養手續。
媽不讓你養貓,是小時候被貓咬傷過,一直害怕貓。如果你覺得貓很重要,我自己盡力克服吧。
林姝放下電話,一溜煙兒跑向宿舍,她凍得不行,心里卻像裝進一個小太陽。
林姝和媽媽一起把一只小橘貓領養回家。小貓很乖,一會兒就不認生了,玩毛線團玩得不亦樂乎。媽媽坐在一旁看著,整整觀察了一個小時都沒起身。
終于,媽媽又驚又喜地接過小貓,抱進懷里,輕輕撫摸,輕輕搖著,像哄一個嬰兒入睡。林姝看得眼前出了漣漪波光,背過身去,抹去不斷涌出的熱淚——那只消失的貓像母愛一樣,終于又回到她的心里,好暖。
選自《遼河》
2023年第10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