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LEN YANG
對于當代都市人群而言,“信息過載”是對當下生活現狀的一種籠統的描述,與之相對的是人們渴望屏蔽信號、擺脫電子設備,讓大腦徹底放空的休假狀態。很多人發現,結束一天的工作后到躺到床上,身體已經進入休息狀態,而大腦還難以停歇。
所謂“信息過載”,最初是在20世紀60年代由管理學和信息學學者提出的概念,意指“接受太多信息,反而影響正常的理解與決策”。千禧年前后,隨著計算機和互聯網飛速發展,全球信息載量呈爆發式增長,“信息過載”這一問題才逐漸為人所知。2014年,《計算機與人類行為》雜志上的一篇文章寫道:“今天的新聞消費者接觸到的信息量極大,《紐約時報》周日版包含的信息可能比19世紀一位普通公民終其一生所能獲取的信息還要多。”隨后在2019年,德國信息管理與人工智能決策研究學者PeterGordon Roetzel重新定義了信息時代的信息過載——當一個人得到多組信息,由于處理這些信息并做出最佳決策的資源是稀缺且有限的,決策質量會大大降低。在很多研究者看來,我們的大腦像極了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旦運輸信息的傳送帶開始高速運轉,這個原本有條不紊的工人可能就跟不上了。2010年,耶魯大學的研究人員曾對人的腦部進行掃描,發現當工作記憶超負荷時,大腦中與情緒密切相關的區域——杏仁核——會增加參與度,這或許印證了大腦超負荷與心理壓力之間的某種聯系。這里所說的“工作記憶”,是指我們大腦中的一種系統網絡,它能保存和處理新的信息,同時負責推理、理解和學習等重要任務。當工作記憶超載時,大腦中控制消極情緒和消極自我概念的幾個區域活動可能會有所減弱,降低我們抑制自身消極想法和自我評價的能力。
近些年,有關信息過載的討論從學術界走向了公眾視野。在2020年發布的紀錄片《社會困境》中,斯坦福大學的Anna Lembke博士一針見血地指出,大腦讓我們沉迷于社交媒體,并對平臺產生依賴一一我們使用平臺的次數越多,平臺的內容就越豐富,而社交媒體平臺正是利用人類的脆弱性來傳播信息,他們將用戶當作產品,瘋狂掠奪注意力。“人類經過數百萬年的進化,渴望與彼此相互建立聯系,以免自己遭受掠食者的侵害,并充分利用稀缺資源找到伴侶、繁衍族群。大腦幫助我們建立聯系的方式之一,就是釋放多巴胺。”Anna Lembke博士解釋道,“但如今,社交媒體平臺令人上癮的機制,使我們的大腦一次性釋放了大量多巴胺,隨后又不得不進行補償,從而進入一種多巴胺缺乏狀態,會導致焦慮、抑郁、睡眠問題,使反社會行為的風險加劇。”
當今的世界已然進入信息過載時代,當越來越多人深受精神方面的困擾,與之相關的腦科學研究也變得越發重要。人類大腦的復雜性使得腦科學相較于其它醫學學科,更令人感到神秘莫測。直到19世紀末“高爾基染色法”出現,現代神經科學才真正發展起來。這種染色法的工作原理很特別,就是只對大腦組織中約1%的細胞進行染色,從而排除了其它細胞的干擾,讓科學家第一次看清了大腦神經元的面貌。
為了搞清楚信息過載對大腦的影響,我們必須知道大腦是如何處理信息的。從早上睜開眼睛的那一刻起,我們的大腦就需要處理大量的視覺信息。美國神經科學家Sheila Nirenberg認為,大腦的視覺處理系統每一毫秒都會從眼睛接收到不同的脈沖模型,從而辨認出眼睛所看到的事物,“當你看到一張圖片,比如一個嬰兒的臉,這個圖像進入你的眼睛并停留在你的視網膜上,它的前端細胞也叫感光器;而視網膜的中間部分,即它的電路系統則會開始處理這個圖像,對圖像進行操作、提取信息,然后把信息轉換成代碼:最終,代碼會以電脈沖的形式送入大腦。所以,大腦處理信息的關鍵環節就是把圖像轉換成代碼,當大腦得到脈沖模型,就知道這是個嬰兒的臉,而不是一條狗或者一間房子”。
大腦的語言信息處理更是一個極為復雜的過程。約克大學心理學教授Gareth Gaskell在公開演講中解釋了大腦接受語言信息后如何將其轉換為腦電:“當我們聽到一個詞語的開頭,大腦皮層中可能有上千個處理單元被激活。因為僅知道詞語開頭的話,是有很多種匹配可能的,但隨著單詞的繼續,越來越多的單元發覺它們缺失了一些關鍵信息,隨即它們變得安靜下來,只剩一種放電模式仍舊活躍,而它對應著一個單詞。在逐漸篩選出一個詞的過程中,活躍的單元會抑制其他單元的活動,為我們節省關鍵的幾毫秒時間。”根據Gareth Gaskell教授的說法,白天當我們聊天時,無意識的活動會制造出詞義的禮花;到了晚上,我們進入睡眠后,大腦會開始忙著把新知識整合進詞匯網絡中。這個過程確保了我們第二天醒來時,已經為瞬息萬變的信息世界做好了準備。
白天超負荷的信息量讓我們的大腦疲于奔命,因而夜間的休息對于大腦的健康顯得尤為重要,但很多人往往只有臨睡前的片刻才能擁有閑暇,互聯網世界中海量的信息促使人們將本應休息的時間用于看劇、玩游戲、刷社交媒體,直到睡著前一秒。美國神經學家Lisa Genova認為,睡眠從來不是無意義的待機狀態,它是眾多生命活動展開的階段;它將你今天學到的信息和經驗“嵌入”大腦,“如果我今晚睡眠不好,到了第二天,我的大腦額葉就不愿意投入白天的工作中以使我保持專注,我會感覺遲鈍,也就不會有新的記憶形成,不僅不記得昨天的事,更不會有新的回憶。因此,人們很可能只是因為睡眠不足就引起了失憶”。在Lisa Genova看來,正常的成年人每天需要8-9小時的睡眠,才能夠保證大腦健康運轉。實際上,大腦對于能量的需求超乎人們的想象。

攝影:lrving Penn美國版VOGUE 2008年3月刊

攝影:Irving Penn美國版VOGUE1953年4月刊
我們的大腦像極了一個流水線上的工人,一旦運輸信息的傳送帶開始高速運轉,這個原本有條不紊的工人可能就跟不上了。耶魯大學的研究人員曾對人的腦部進行掃描,發現當工作記憶超負荷時,大腦中與情緒密切相關的區域——杏仁核——會增加參與度,這或許印證了大腦超負荷與心理壓力之間的某種聯系。
我們之所以成為人類,和特殊的大腦有關,但和一些動物相比,人類大腦的容量或在身體中所占的比重并不算最優,其特別之處可能在于大腦所需的能量占比京人。神經學家Suzana Herculano-Houzel在公開演講中解釋說:“雖然我們的大腦重量只占全身的2%,但它消耗的能量占我們每天所需的四分之一。也就是在我們日常攝入的2000卡路里中,足足有500卡路里只是為了讓大腦正常工作。”
由此我們可以聯想到,飲食對大腦健康會產生什么樣的影響。腦神經科學家Sandrine Thuret認為,飲食可以調節大腦神經,同時影響我們的記憶和情緒,這個過程是通過在海馬體內制造新的神經元間接完成的。“實驗表明,限制飲食中攝入的熱量會提高記憶能力,反之,高脂肪的飲食可能加劇抑郁癥狀。”Sandrine Thuret建議的健康飲食樣本包括:將日常飲食中的熱量減少20%-30%;間歇性的斷食,即在每餐飯之間空出一段時間;攝入富含黃酮類物質的食物,比如黑巧克力或藍莓;吃飽含omega-3脂肪酸的魚類,如三文魚,都會有效提高神經細胞新生率。
除了飲食之外,運動對大腦的影響同樣不容小覷。我們大腦的前額皮層和海馬體是最易受神經退化疾病(阿爾茲海默癥等)影響的兩個區域,并容易隨著年齡增長認知能力下降,而運動則有益于減緩這一過程。運動神經科學家Wendy Suzuki通過多次實驗得出一個結論一一運動對我們的大腦有著積極的改善作用。“我們所做的任何運動,都會立刻提升神經遞質的水平,包括血清素和去甲腎上腺素,從而改善情緒。實驗顯示,單個短暫的運動已經可以提升我們轉移和集中注意力的能力,并能持續至少兩小時。此外,運動本身可以提高我們大腦的反應時間。”
當然,我們沒必要為了大腦健康去練習鐵人三項,Wendy Suzuki的建議是:每周運動三到四次,每次最少30分鐘,其中要包含有氧運動,讓心率稍稍加快,這是任何人都可以輕松達成的運動量。在這個全球信息過載的時代,想要徹底放下手機,過上“無信號”的原始生活確實很難,但我們可以做到的是,盡量挑選健康的食材,吃得精簡一些,在原本的生活習慣中制造運動的機會,比如在周邊街區多走一圈,見到臺階就走走臺階,睡前早點放下手機,保證睡眠質量……這些看似簡單的改變,或能讓我們卸下過載的負荷,更加長久地擁有健康睿智的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