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決定斷網一周

酈雋佶

斷網一周的體驗，讓我們對自己與世界的互動有了更真實的感受，也讓我們想到藝術家王凝慧創作的影片《角錐體與拋物線》，其經由幾何與未知宇宙進行交流，映射了在廣袤的時空中藝術家對自我、自然和宇宙的深思。《角錐體與拋物線l》（靜幀），2019，16mm膠片掃描至高清影像，6分42秒。圖片由膠囊上海提供。王凝慧個展“觸之可覺”，2023年10月29日-2024年2月18日，UCCA沙丘美術館

互聯網上的新聞、段子以及隨時跳出來的微信對話填滿了我日常的所有空隙，打開各種社交媒體平臺就不由自主地按“F5”，好像上癮一般，直到每天不得不放下手機的那一刻一一熟知最新網絡用語、第一時間知道一千多公里外的北京能看到極光，對我的生活有多大意義？我決定斷網一周，重新找到生活的節奏。

在我最終寫這篇斷網一周心得時，12月中旬上海的氣溫已經驟跌到零度上下。“我不能離開網絡！”，如果是這周挑戰的話，這會是開篇的第一句話。好在我的斷網生活是在溫和的氣候中展開的，一周的雀躍起伏來自于各種體驗與想法。

而最開始報名參加這個挑戰，只是因為我覺得斷網“太好玩了！”，并且毫無困難，包括心理上與現實意義上的，在互聯網世界不沉迷于某個綜藝、網絡游戲或是網戀。對于INTJ人來說斷網就像開啟了RPG游戲的新副本，提前做好一周規劃，然后斷網，看看會發生什么，非常令人興奮。

斷網首先會徹底改變許多既有的習慣，電子支付、外賣、網購和打車軟件，為此我準備了足夠的現金、公交卡，預約了每一天的運動課和朋友約會，熟悉公交和地鐵線路。這些物理上的戒斷讓原本稀碎的時間重新“黏”在了一起，一天24小時被分成了幾個大段落。當我無法通過在線的方式處理—萬件事情，也不會隨時被電話、信息叫停，我自然而然地更專注于當下的工作了。同時，刨去了那些突然冒出來的念頭和待處理項，做所有事的效率都提高了。

告別那些算法之下越來越了解我、更新迅速的社交媒體平臺，會讓我變成信息閉塞的傻瓜嗎？事實上，不知道那些最新的趣味性段子并沒有讓我和朋友們無話可說。而屏蔽了那些充滿了各種廣告商品信息的內容，我在斷網這一周的購物欲也降到了最低點，唯一引發購買興趣的是地鐵里的漂白固色雙用洗衣粉廣告，但因為無法立刻網購，它現在也沒有成為我擁有的產品。在網速和物流都很便捷的當下，延遲滿足也成了一種稀少的體驗。

“不和人見面對你來說很容易吧”，“可以不回同事信息真是太好了”，和這些事后聽到的聲音一樣，讓我斷網的念頭之一一—太多的社交總是令我能量盡失。而實際的斷網生活完全不同，當我沒法在辦公室、路上、便利店或是餐廳里靠不斷刷新社交媒體的各種新聞和電子支付最大程度地避免與人交流，某些已經在日常消失的對話自然而然地重啟了。我開始更多地與人們交談，尋求他人的幫助，甚至參加與新人不那么熟悉的婚禮也不會局促，我在那幾個小時中得到了另一些有趣的對話作為消遣。

當習慣于快捷的在線社交，往往會造成虛擬與真實之間的“斷連”：人們好像在網上建立了更多社交聯系，卻越來越無法建立長久親密的關系；一個在網上開朗健談的人，在面對面的社交場合卻“社恐”十足。所以，當我停下線上社交生活時，我開始梳理那些和朋友說了又說，卻總是沒有成行的約會，并把它們變成提前兩天約的午餐、提前四天約的晚餐、提前一周約的運動局……這些鄭重的線下社交比起在線分享碎片信息帶來了更多滿足感。同時，因為我徹底關機，無法在約會當天再次和約會對象確認行程，所有會面都多了幾分浪漫與期待。

斷連帶來的改變當然也會帶來壓力和焦慮，尤其是一開始。前往不熟悉的公交站，使用新的通勤路線，以及超出平時的步行運動量，讓斷網第一天即周一的我緊張而疲憊。而這些緊張感在晚餐時刻急轉直下，晚餐選在公司樓下的餐廳，一家確定可以花現金、不需要更多步行、有熱碳水的安全之選。等餐時又開始對接下來前往運動教室的行程生出了焦慮，而當下我沒有網絡，既有的規劃是唯一的選擇，好吧，“比起上課遲到幾分鐘，還是吃到喜歡的晚餐更重要”，很快就放松下來。

當與互聯網緊緊相連的時候，它似乎能解決大多數問題，人人都在告訴你最優解、最佳線路和PlanA、B、C……城中熱門的餐廳，8分以上的優質酒店，周末新晉好去處……雖然其中很多被事后吐槽“詐騙”，但人們仍然深陷網絡尋找各種開卷答案，從而越來越難以面對日常各種程度的失敗和失控，偶爾也會陷入某種自我懷疑：不認可大多數人的品味，等于缺乏品味嗎？而當我拋開了對最優的焦慮，連上直觀、當下的自我感受，卻獲得了難得的松弛時刻。

與斷網前期待的有所不同，我以為沒有了下班后回到家立刻躺在沙發上刷手機，消滅了草草洗漱完躺床上繼續刷手機這類浪費生命、危害健康和睡眠的行徑，我每天“有意義的生命”能延長好幾個小時。事實是，切斷網絡后，時間自然流淌進了那些“冰格”里，我花了更多時間在與朋友面對面的約會上，規律地上了三種運動課，將周末突擊大掃除改成每天都做點小事讓家變得更整潔美麗，幾倍拉長了睡前美容護理的流程……然后才是那些“有意義的生命”，比預期中短了很多，還差點沒能讀完一本26萬字的小說，但也十分愉悅。

是的，不得不承認，時間重新編織后，在各種意義上讓我更健康了，我的皮膚、視力、頸椎和精神狀態都因此受益。此外，我抓住了公交車窗定格的城市風景，和隨著吱嘎作響的落葉顏色迅速變化的上海的秋天：有了一些無聊的發現，比如當我全神貫注于飲食，嫩豆腐從精細咀嚼到吞咽需要20次，蔬菜40次，粗糧、肉類和水煮蛋都可以慢慢咀嚼50次以上，我的消化系統完全愛上了斷網。

但偶爾也覺得有點過頭了。離開了外賣軟件，三餐總是局限在幾個固定地點，不能隨心所欲換著點各種美食和超遠距離的奶茶或飲料。關于飲食的絕對健康，我從很久以前就是自由公民了，我可以享受熱量超標的可頌、肉類或重辣火鍋，如果那樣我更快樂。也許在斷網之后可以減少那些“錯誤的多巴胺”食物——當為其他難以解決的事情頭疼時，對多巴胺的渴望轉向那些誘人的食物，這通常毫無用處。于是，斷網期間的最大渴望，是重獲便捷的外賣和遠距離外食的可能。

斷網也讓我損失慘重，無法享受外賣優惠、使用線上團購，或是得到需要手機掃碼的會員消費積分（某些積分可以換到真正好吃的冰激凌！），當然，我的損失通過少點的飲料得到了平衡。但那些長期“沒有信號的人”呢？那些不會使用手機，或不善于通過網絡尋找信息的人。當我短暫成為其中一員，會發現我在使用現金后，周圍的人們在購買優惠團購套餐，掃一掃二維碼領取免費飲品，積分換購……當遇到商場里需要掃碼的電子儲物柜，我只能和前臺協商寄存。當然，在另一些場景，比如公交系統、社區食堂、景區門票，老人們可以享受優惠，但網絡或是信息不應該造成物理分隔，或導致區別對待。與我們有同樣老齡化困境的國家日本就在商業化的同時關注到了老年人的需求，他們有這樣一家商場，從設計、營業時間、店鋪設置、營銷活動到文化娛樂活動，事無巨細地考慮了老年人的習慣和需求，讓他們有充分的自由參與各類活動。希望我們周邊的公共設施和配套可以更快發展到符合更多“沒有信號的人”的生活需求。

在充滿了焦慮和快節奏的現代社會中，我們被誘惑著相信一切都應該帶來即時滿足，快速的信息、即看即得的商品、高密度的線上社交….-我們想要完美高效的生活，但這往往與愉快、健康甚至是高效背道而馳。當你無法從當下尚不滿足的生活中摘出問題所在，不妨斷網試試，時間自有其智慧，會讓你恢復感知力，找到那些真正的問題與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