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嫂

◇ 封延陽

退休后，和妻子?；乩霞铱h城小住。一天晚上，在老街一家面館吃飯，和妻子說起舊時鄉下的事，忽從廚房走出一漢子，高個、紅臉、微胖，看樣子應該是這家面館的老板。漢子用圍裙搓著雙手，低頭瞅我說:“這不是十叔嗎？”

我一怔，一臉茫然。漢子拉過凳子在對面坐下說:“好不容易遇著啊，十叔，我是小寶，老七家的小寶。”

“哦，看出來了，小寶、小寶！”一下子，我也感到特別親切。小寶喊來他妻子，介紹一番，對妻子一揮手說:“再去炒倆菜，我陪十叔喝兩盅?！蔽乙矝]客氣，和小寶邊吃邊聊。小寶說了不少鄉下老家的事和他來縣城開餐館的境遇，酒酣微醺，很是盡興。

往回走的路上我對妻子說，老家村子里就孫、趙兩姓，連親帶故，相互間不分族姓，都是按輩份、論長幼，叔侄、弟兄相稱，小寶是我們這一輩趙姓家族排行老七——七哥的兒子。妻子說，還是鄉下人純樸，和自家叔侄一個樣。

也許是因為喝了點兒酒，夜間有點兒不好入睡，便由小寶想起七哥、七嫂。七哥人憨厚，只知道下力氣干活，快三十了，才娶了七嫂。按村里人說法，七嫂是山里人。其實我們村也是個小山村，只是七嫂的娘家是在更深的大山里。人們都說七哥有福氣，說七嫂是村里媳婦、姑娘中，長得最漂亮的。七嫂嫁過來時我剛上中學，后來讀大學，參加工作，一直沒在家長待過，現在回想七嫂的長相，似乎越想越模糊，只記得她比較豐滿，臉龐白里透紅，兩個眼睛很大，黑黑亮亮的。七嫂也是話不多，見人總是很淺地笑笑，一笑，臉龐紅撲撲的。村里人說，七嫂和七哥很般配，腦子都不是很靈光。母親卻不這樣認為，說七嫂只因為在山里長大，見人太少了。

上大學第一年放寒假回家，中途在父親工作的縣城住一夜，第二天坐汽車回村里。其時已近年關，一路上都是做生意的小攤子，汽車走一會就得停下來，等做買賣的人讓路。一次停車時，有人嘭嘭敲車門，司機開門讓人上來。汽車啟動走了一會，售票員叫上車的人買票。問到四灣多少錢——四灣是我們鄉的鄉政府所在地，那時還叫公社——售票員說八毛。聽說要八毛，女人的聲音便有些急:“原來坐車不都是三毛嗎？”售票員有些不耐煩:“那都是哪輩子的事了！”“那，我只有五毛錢?！笔燮眴T的嗓門一下子高起來，“沒錢坐啥車？別耍賴，快買票！”我坐在后面，聽聲音覺著像是七嫂，伸脖子一看，果然是七嫂。七嫂勾著頭，一只提著布兜的手摟著車門口的鋼柱，一只手里攥著五角的票子，像是喃喃自語：“我，我只有五毛錢?！笔燮眴T大吼：“停車！下去！”汽車呼地慢下來，但沒停住，車門嘩啦一聲打開。我心頭一緊，看見七嫂扭頭往車門外瞅，有些猶豫。我想，去幫七嫂墊幾毛錢吧，正要起身，車門嘩啦關上，只聽司機嘟噥一聲“算了”，汽車又飛快跑起來。半天，售票員把七嫂那五毛錢抓了過去。

到四灣，擠了半天才從車上下來，已不見了七嫂的蹤影。按父親交代，我到供銷社買一些過年用的東西。供銷社里買年貨的人很多，擠了半天才到柜臺前。看見七嫂也在買東西，布提兜里似乎已裝了一些，手里還緊緊攥著幾毛錢，站在糖果柜前，問售貨員每一種糖果的價錢，問了半天，仍是猶豫著拿不定買的主意。我買好東西走出來，寒風刮在臉上，癢癢的，便低了頭緊忙往家趕。

晚上和母親提起遇見七嫂的事，說七嫂一個老實人，怎么兩三毛錢也要耍賴呢？母親嘆了口氣，稍一會兒，問我：“你在學校，都讀些什么書呢？”母親不識多少字，她當然不是真想了解我大學里的課程，我聽得出來，母親是對我剛才說的話有些不滿意。

年下里，一天，在門口遇見三四歲的小寶，見他手心里攥著一顆糖，便逗他要給我嘗嘗。小寶低著頭，身子扭來扭去，小手把糖果攥得更緊了。我摸摸他的小腦袋，從口袋里拿出一顆糖果給他，心想，看著兒子手心里攥著的糖果，七嫂心里不知要比那糖果甜多少倍。但想到那買糖果的錢是拿了幾分尊嚴換來的，便不免感到一絲苦澀。

大概是在我參加工作十來年后，一次回家過年，忽然聽說七嫂自殺了。從村人嘴里知道個大概：那時節，農村人已開始外出打工，七哥人太老實，不肯出去，七嫂就和村里幾個年輕姑娘結伴出去打工，是在鄰省一座城市郊區的一家磚瓦窯上干活。一年，回來過完年家里就不讓七嫂再去了。過了一個多月，磚瓦窯的老板找到村里，想請七嫂再去窯上干活，但七嫂沒去，又等一段時間，春天花開的時候，七嫂就自殺了。村里人傳說，七嫂和那個磚瓦窯的老板有些瓜葛，我問母親，母親沒說什么，嘆了口氣：人窮是非多，你七嫂就是個苦命人。

在小山坡上溜達，在山腳下看見一座新墳，墳前有一些燒過的紙灰，想那可能就是七嫂的墳，腦子里便浮現出七嫂的模樣。還有那次汽車上的相遇，不由得有些感慨，覺得七嫂并不是那么顧及面子和尊嚴的人，誰知竟也這么剛烈。

一晃二十多年過去了。早起站在窗前，窗臺上妻子前幾天買來的一盆橘子已經開花。聞著淡淡清香，我耳邊又響起小寶昨晚說的話:“這幾年生意其實很不好做，這條街上都有好幾家店鋪關門了。”他喝下一大口酒的，“我要咬牙挺住，俺兩口不怕吃苦受累，十叔您放心?！闭f著對我笑笑，好像需要鼓勵的人是我。

望著盛開的橘子花，花朵雖小卻芳香四溢。